单位里就宋毅一个是本地人。
他生在什蒲,长在什蒲,后来外出上大学,毕业后又考回了什蒲。
镇上的长辈没有不认识宋毅的,他在大伙眼皮子底下长大,长相好,品行好,从一个小孩儿长成一个年轻的男人,如今又负责家乡的工作。
宋毅小时候,家里是开店的,老转盘西边第一家门市房就是他家的,是个饺子馆,低调但干净的门头,取名“一家人饺子馆”。
除此之外还有个旅店,在同一条街的另一边,也是宋毅家自己的房子,二层小楼,除了自家人起居,楼上楼下共分出来七个小小的房间,什蒲人少,偶尔有过路的住客。
宋毅的妈妈孙维芳是个寡言但能干的女人,饺子馆和旅店她一手操持,处处干净。宋毅的爸爸宋波则不经常回家,他在外面开大车,跨省的货车,大客,或是给工地运送混凝土的搅拌车,他都干过。
宋毅和孙维芳母子俩平日里安静得很,鲜少出现在别人茶余闲谈里,但凡出现,也是说这家好门风,母亲勤劳,儿子听话懂事,学习又好,将来必定有出息。
吴旭家里可就不一样了。
吴旭的爸爸吴耀丰和孙维芳是打小的同学,据说年轻时还有过那么一段,没成。后来吴耀丰外出打工,在外地认识了崔丽娜,把人带了回来,落脚,结婚,生下吴旭。
崔丽娜的家乡离什蒲很远,有一点俏皮陌生的口音,性格爽利泼辣,人缘好,长得漂亮,还是大高个儿,扔在哪处人堆儿里也是能一眼瞧见的。吴旭继承了崔丽娜的外表和性格,娘儿俩一个模子刻出来,而吴耀丰有这样的老婆和女儿,相当有面儿,在外面走路都是昂着头,觍着肚的,身上穿着金灿灿的虎头T恤,尖头皮鞋,寸头打发胶,三口人往那一戳,时髦阔气,谁都能看出这是一家人。
但到底是不是真阔气,也未必。吴耀丰不爱干出力的活,崔丽娜更不是那块料,两口子在镇上开了家彩票站,后面两间屋子做棋牌室,自己也打牌,赢多少花多少,就这么开心过日子,根本没想过攒钱的事儿。
崔丽娜的裙子永远都是露肩的,牛仔裤永远是修身的,指甲永远都是长长的,尖尖的,上面不是亮钻就是雕花,这样一双手是不可能下厨的,等到吴旭放学,一家三口经常去饺子馆解决晚饭。夏天了,还能就两瓶冰啤酒,要是碰上孙维芳不忙,崔丽娜就招呼孙维芳过来一起吃几口,孙维芳往往会摘掉包饺子时戴的塑料发帽,擦擦手上的油,站在桌边和他们聊几句,然后送来两碟小菜。
吴旭比宋毅大三岁,她上初一的时候,宋毅还在读小学,吃饭的时候吴旭看到宋毅坐在角落的餐桌写作业,书本铺了一桌子,耷拉下来的卷子上写着四年级一班宋毅。
镇上只有一个小学,一个初中,生源直输。
吴旭在小学不是没见过宋毅,但从没有和彼此打过招呼,她一向爱和高年级的学生玩,并不想和小屁孩有什么接触,但此时吃饱了,百无聊赖,崔丽娜还在和孙维芳说话,她就撂下筷子去宋毅那,看他在写什么。
宋毅在写英语作业,每个单词抄一行,打眼看过去字母倾斜的弧度都一样,跟印上去的似的,无趣得很。吴旭看了一会儿,没见宋毅抬头,就主动出声,问他,哎,四年级该换班主任了吧?你们班主任是谁?
英语老师叫什么名?
你认不认识六年级xxx?那是我认得干弟弟,打架可厉害了。
你们小学哪天放暑假?今年还办不办艺术节?
去年艺术节我们班里女生跳舞,还上了市里电视台,照片现在还在学校展览室里贴着呢,你见过没?
宋毅只是抬眼看了看吴旭,偶尔“嗯”“哦”那么一两句。
宋毅长得不像孙维芳,不是那种宽眉宽脸的严肃长相,他皮肤白,五官秀气,眼睛内双,黑瞳水亮,更像他爸宋波。
自己开了这么多个头,没得到什么积极响应,吴旭觉得没意思,切一声,站了起来,不小心把桌上书本碰掉,她看一眼,见宋毅已经弯腰去捡了,便没去管,轻盈转身,回到爸妈身边。
吴旭有很多朋友。
崔丽娜和吴耀丰教她,人要机灵,心思要活,多条朋友多条路,社会上讲究这个,上了初中以后,吴旭每天都有零花钱,爸妈顺手给她的,没定数,有时候几块,有时候还有整一百,她全拿去买漂亮衣服,逛精品店,或是请好朋友吃东西了。
崔丽娜有时候掐她,你上学能化妆么?看你这脸,画得跟小纸人一样。
吴旭吐吐舌头,她是班里重点“困难”学生,成绩捞不起来,又不服管,老师早放弃她了。
崔丽娜在家大骂,这可不行,凭什么呀,等我找你们老师去,可是转头就给忘了,坐在沙发上和吴旭一起研究最新的美甲款式,互相给对方修眉毛脱腋毛。
镇上开了家新网吧,用的是当时最好的屏幕和键盘,吴旭不打游戏,和几个女孩子一起去看剧看韩国综艺,嫌大厅太吵了,还总有男的来搭讪,嫌烦,于是开了个带空调的包间,她请客。
吴旭告诉崔丽娜的是,放学去老师家补课,谁知刚从网吧钻出来就撞见了宋毅。
宋毅是真去补课了,刚下课,身上还穿着校服,背着黑色双肩包,包侧面插着瓶矿泉水,其余干干净净的,找不出什么多余的东西。而这时的吴旭比宋毅高一个头,破洞牛仔裤,匡威帆布鞋,左画一笔右写一笔的校服外套系在腰上,上面是件修身吊带,扎了个侧边丸子头,头绳亮晶晶的。
“哎,你站着。”
宋毅本想低头绕过的,却被吴旭开口喊住了。
“你过来。”
身边女孩子你一言我一语打趣吴旭,谁呀这是?没听说你有弟弟呀?几年级啊?小呆子似的,你可别吓着人家。
此起彼伏的清脆嗓音。
吴旭在烘热夜风里以掌扇了扇风,招呼朋友们在路对面的露天小摊子坐下,也把宋毅喊了过去,给他点了碗凉皮儿。
“坐下吃,吃完再回家。”
她去找老板娘结账,又加了几瓶饮料,然后才来入座。
网吧里烟味重,自然也沾在她身上,吴旭把校服外套解下来,闻了闻,晾在一边。
宋毅不吃。
他动作拘谨,隔着小桌坐在吴旭正对面,屁股只挨着塑料凳的一半,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筷子。
吴旭瞧见男孩低垂的睫毛,很密很长,把饮料往他面前推了推,指甲敲击桌面:“让你吃呢,愣什么神?”
几个女孩子还在大声讨论刚刚在网吧里看的剧,以及碰见了初二初三的谁谁谁,一边吃一边聊。热闹之中,宋毅和吴旭面对面,他不动,她也就跟着不动,乜着眼睛,看宋毅沉下去的肩膀和圆圆脑袋顶上的一个旋儿。
僵持了很久,最终,还是宋毅败下来,因为他不吃吴旭就不让他走,眼看就九点了,就连凉皮儿摊子也要收摊了,孙维芳给他定了放学必须马上回家的规矩,现在一定就站在窗前等他。
见宋毅终于拿起筷子,挑了几根凉皮儿,吴旭得逞地笑了,拧开饮料喝了一口,说:“你吃了我的饭,喝了我请的水,就得替我保密,回去别说看见我从网吧出来,不然我就告诉你妈你吃路边摊。”
孙维芳从不让宋毅吃外食。
早饭是在家里吃,晚饭是在店里吃,午饭是带饭盒,都是自己家做的。
吴旭之前听吴耀丰说过一嘴,说是孙维芳有多么多么贤惠,当时还把崔丽娜说生气了,崔丽娜冷笑说,她好,她好你跟她过呗,老相好重新搭上也不难,趁宋波不在家,你放心,我绝对不碍你好事,我跟我姑娘日子过得乐呵着呢,你给宋毅当爹,替替宋波辛苦。
越说越下道,吴耀丰骂了句崔丽娜,老娘们儿别没事找事儿,闲的,崔丽娜不服,去掐吴耀丰大腿,两口子在沙发上闹起来,吴旭在旁边乐。
崔丽娜就从来不觉得在外面吃有什么不好,还省事儿,说是不干净,又能不干净到哪去?
吴旭也是这样的想法,她就不信真有人更爱吃家里做的饭菜,来来去去几道家常菜,有什么意思,像宋毅这样的,看着乖,实则是被家长训傻了。她全程关注宋毅,直到看他把凉皮儿吃完,饮料也喝了,才满意地放他离去,并且不忘叮嘱他,嘴巴闭严了,别什么事都回家和你妈讲。
当晚,半夜,一通电话打进了吴耀丰的手机。
崔丽娜惊醒,看到屏显是孙维芳,还想呛几句,但听到话筒里孙维芳慌乱声音。吴耀丰挂断电话起来穿衣服,说是宋毅突然闹起病来了,镇上诊所处理不了,要去市里大医院,孙维芳一个人深更半夜力有不逮,只得找吴耀丰两口子帮忙。
这一晚吴旭也跟着去了,在医院,她看见宋毅躺在床上挂水,闭着眼睛,满脸通红发肿,脖子上也尽是被挠得血红血红的大片疹子。
孙维芳说宋毅从小体质不好,容易过敏,最严重的是米醋过敏,所以她从不让宋毅吃外食。今天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问他也不说。
吴耀丰帮忙去缴费了,吴旭站在崔丽娜身后,又缩了半步,她想到晚上那凉皮儿摊子,也记不起宋毅吃的那碗里面加没加醋了。
急诊室,崔丽娜安慰眼睛通红的孙维芳,直到孙维芳走开,吴旭才敢跟妈妈说实话,换来了崔丽娜朝着她后背拍了一巴掌。
吴旭很是叫屈,这也不能全怪她,谁知道他是这种状况?再说,宋毅是傻子啊?还是念书念得真成呆子了?他过敏自己不知道?不会说啊?
崔丽娜又拍了她一巴掌,说,谁让你偏逼他吃?
吴旭撇撇嘴,我又不是有意的,开个玩笑嘛......
几天后,宋毅才痊愈,重新回到学校上课。
一日放学,吴旭在站在小超市门口吃雪糕聊天,看到宋毅背着书包从她面前路过。吴旭有心喊住他,她从同学那里听说,过敏严重是会死人的,同学家有个亲戚就是过敏到窒息,所以打算和宋毅说句不好意思,赔个礼,可宋毅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扫过她的脸,扫过她扎得张扬的高马尾,扫过她涂过晶莹唇膏欲言又止的嘴巴,扫过她刚打的亮闪闪的耳钉,扫过她身边或站或坐,勾肩搭背,好不热闹的高年级朋友们......
那一眼让吴旭印象深刻。
不能说是记恨,但至少也是厌恶,是一种非我族类,避而远之的厌恶。
她刚举起来打招呼的手臂就放下了,那点愧疚感一扫而空,心说,你个小呆子,不识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