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六年,五月初九。刚过端午没多久,越陵城中便又挤满了百姓。
今日是安平候与当朝七公主大婚,这女子之间成婚,这在大乾还是头一回。礼制不知改如何安排,故而便按男女嫁娶一般。
公主出降,直入安平侯府。只安平侯痴傻,连侯府大门都出不去,故而这迎亲之人便为安平侯的堂兄,赫连云渡。
“诶,据说这安平侯喜爱女子,几年前还调戏过邬家的大小姐。这七公主嫁过去一辈子不就毁了嘛?”一个手中还拿着茶碗的男人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人,说道。
“啧,这你可不知了。七公主的母妃是槊岐公主,数十年前槊岐败给我大乾,这才和亲而来。这七公主不受圣宠。她母妃逝后,还是皇后娘娘看她可怜才留在身边。”
“难怪会被下嫁给女子……”
“嗬!还是被嫁给一个傻子呢!”
“咦,快别那么说。安平侯是少年将军,十岁便上了战场。为国征战,立下赫赫战功。若不是四个月前受了重伤,怎会变得痴傻?”另一人赶紧制止。
“终归是女子,战功再高又如何?还不是要嫁人生子?啧,只这安平侯是个异类。自己便是女子,竟是还要娶一个女子。这女子之间成了婚,还如何传宗接代?呵,真是荒唐至极!”
百姓们议论纷纷,安平侯府也是不落下风。侯府花厅之中,宾客们端茶闲谈。两三人倚在廊下,交耳低语。
坐不住的人端着酒盏在人群中走动,与熟人打着招呼。除了想要利用此次婚宴,为自己在达官显贵面前露个脸之外。更多的,还是好奇这傻子安平侯与七公主的婚事。
一个花衣男子端着酒盏,从廊下走至酒案旁坐下,朝身旁人说道:“三年前我倒是见过七公主一次,啧啧,那生得叫做一个貌美如花。本以为她会被赐婚给邬二公子您,怎料会被赐给这个傻子?
另一个世家公子接话:“听闻安平侯无法自理,吃喝拉撒皆要人贴身伺候。好好的美人,竟是要被一个傻子糟蹋。”他说罢摇头,十分惋惜的模样
那花衣男子又用手肘轻碰了邬修珏,调侃道:“当真可惜了。若是我们邬二公子能娶得七公主,一定会将其捧在手心,不会让她沾染上半分污秽吧?”
邬修珏只斜睨了他一眼,不予理会。
“袁兄,这七公主是个不受圣宠,怎配得上咱们邬二公子?要娶,也应当要娶八公主啊!八公主可是衔玉而生,是天命之女。圣上恨不得将皇位都给她呢!”另一个男人笑道。
“这样说来,莫不是皇后娘娘早已看上了七公主,想要将其赐婚给自己的妹妹,这才会养一个不受圣宠的?”
周遭人一阵哄笑:“那这与童养媳有何分别。”
暮云堂正厅,卫太夫人端坐在那朱红锦缎所制的坐垫上。左右坐着的,是赫连家长房与二房的长辈。
而那传闻中已经痴傻的安平侯赫连听淮正挨着卫太夫人,随意盘腿坐着,屁股下的坐垫也不知飞去了何方。
这双手都拿着糕点。嘴中还塞得满满当当的,小脸鼓囊囊的,像一只正在准备过冬食物的小鼠。
“眼看着七公主便要到了,不迟如此失仪,还不如先送回婚房去,也以免拜堂时出差池,让七公主见了笑话。”坐在右侧的大伯娘满脸严肃。
“大伯娘这话说的,不迟又非瘫在那榻上不省人事,还需人替婚。不迟走了,七公主与谁拜堂?不会又是堂兄吧?若是如此,倒是不知七公主所嫁之人究竟是不迟,还是堂兄?”坐在左侧的二房之子赫连绍说罢,慢悠悠端起手边的茶盏。
大伯娘睨他一眼,端正了身子,不再说话。
卫太夫人只为赫连听淮细细擦拭了落在婚服上的残渣,低声嘱咐着:“不迟乖,要拜堂了。昨日母亲说过的,你还记得吗?”
赫连听淮嚼着糕点头,也不知是听见了没有。
黄昏离近,待整个侯府皆被那火红笼罩时,沈堇祯出现在正厅。等待一日的宾客们也都纷纷涌进,都想瞧个热闹。
沈堇祯由竹月搀扶着走进来,绕过那紫檀木浮雕座屏,站在正中。
竹月将一条绣有并蒂莲花的喜绸放在她的手中,感受到喜绸的另一头被人紧紧牵着,沈堇祯这才有了当真是要与人成婚的恍然。
礼官正在唱礼,而这视线之中却出现一只匀称修长的手。它正试图往上,还未捏住喜帕,便又被另一只手拍了一掌。
它虚握起了拳头,轻滞在半空。礼官唱礼之后,那只手便消失在眼前。
即便是成了婚,皇室公主也无需向除父母之外之人行跪拜大礼。但既然成了婚,那眼前之人便是长辈,也不可不尊礼制。故而在需跪长辈时,沈堇祯也只是轻轻弯身一拜。
沈堇祯刚直起身子,便又见到方才的那只手捏住了自己的裙角,轻缓的声音提醒道:“母亲说,要跪拜的。你,你为何不跪?
话落,这人群中便瞬间传来一阵嬉笑,只是这般轻轻一言,便有人觉得是个笑话。
沈堇祯伸手轻握住那只捏着自己衣裙的手,牵着人起身。戴着这喜帕,见不到他人的神色,只是听见人群中的议论声小了许多。
礼毕,新人离席。几道目光放在沈堇祯的身上,直至那道红影消失,这才缓缓挪开。
“此前我家小妹入宫面见过皇后,也见到了那七公主,她说这七公主可谓天姿国色。只是可惜了,竟是被嫁给女子。”一名世家公子叹息着摇头。
他正抬眸之际,见到邬修珏若有若无地瞧了自己一眼,遂拉过那花衣男子道:“袁三公子是天之骄子,这天底下的好东西,美人理应皆是你的啊!真真是可惜至极啊!!”
“就是,这七公主这般美貌,该配袁三公子这等风流倜傥,受全越陵女子仰慕的男人。”另一个男人立即接话,还为袁柯书斟满了酒。
袁柯书笑了笑,一口饮下那杯酒。虽是没有接话,但是这已是有了几分醉意的人听到这些话,便极易勾起心中**。
“只可惜啊,七公主已经嫁给了安平侯这个傻子,袁三公子是没机会咯……”男人摇摇头,再次叹了一声可惜。
听言,袁柯书的神色瞬间一沉,重重砸下手中酒盏:“我想要的东西,还从未曾未得到过!”
“这想要也没法子呀。诶,不过这安平侯已然痴傻,许多事情都要人教。袁三公子,不如我们去闹一闹洞房,顺带也教一教安平侯?”男人凑了过来,在给袁柯书斟酒之际,眼神隔着袁柯书的肩头,瞥了邬修珏一眼。
袁柯书捏着酒盏慢慢一笑,起身:“闹洞房此事,还是你们去吧。我有些不胜酒力,便先行告辞了。”
待人走后,那始终不言的邬修珏端起酒盏慢饮一口,朝身旁的侍从说道:“袁三公子醉了酒,你去跟着,以免他不认路,随意闯入内院。”
“是。”
婚房之中,沈堇祯早已是摘下了喜帕。
她打量着这间屋子,倒也十分整洁。柏木铺地,一张刻着祥云纹的长案摆在正中,上头置有龙凤花烛,还有合卺酒与成婚所需之物。
靠墙是镜台,左侧临窗有一张窄案,放置着一柄长剑与短刃。另一侧的墙上挂着一副镇关图,镇关图的右侧,便是香案。
烛台是寻常人家便能买到的样式,而且不多。但凡吹灭一处,整个屋子便会陷入昏暗之境。
除那喜绸,最显眼的便是摆在床榻前的围屏。
这屏风曲折展开,六面都绣着那寓意多子多福的石榴,色彩鲜明。花里胡哨地摆在婚房,倒是有些格格不入。
沈堇祯正摸过时,无意发现这屏风居然还缺了一角。而且这绣样远远看着倒是新,只是这般凑近一瞧,丝线的光泽有些陈旧,当是以前的老旧之物还未处理。
看来这侯府并不重视这婚事,否则怎会随意摆上一张石榴图,还是旧物。
打开窗后,映入眼帘的是一颗柳树,夜间无风,正懒懒垂着。柳树下方挂有贴有喜字的灯笼,只是以这个方向看过去,这颗柳树实在可怕了些。
屋内寂静无声,还有些令人发毛。沈堇祯刚一关上窗,竹月便从外面气冲冲地走了进来:“公主,您说他们侯府是不是故意的?如今已过了吉时!驸马还没有过来!吃个水晶糕需要这么久吗?!我想去寻人,却无一人告知驸马去了何处!”
竹月看了一眼案上那孤零零等着主人的合卺酒,更是恼怒:“而且外头一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真是太失礼了!!”
沈堇祯揉着疲惫的脖颈走向镜台:“正好,你帮我将这凤冠取了。”这凤冠着实有些沉重,大婚之礼又十分繁琐,脖子都快有些承受不住了。
“可是公主,这礼还未完呢。”
“喜帕已揭过一次,她回来说不定是喝不了那合卺酒的,无碍。”
“公主,他们侯府真是太过分了,怎能这样对您。”竹月将那凤冠与发钗取下,放置在镜台上。当青丝全部放下后,沈堇祯顿觉整个身体都轻松了许多。
“你先下去吧。驸马今夜怕是不会回来了,莫要干等着。”沈堇祯起身,又将这婚服外袍给脱下,递给竹月后,走向床榻。
竹月抱着婚服闷闷不乐地跟上:“这婚事本就不该应下,还不如让八公主去求求圣上呢。只要她开口,圣上一定会应允的吧。”
沈堇祯站定,肃声道:“月儿,这是我的事情,怎能让褕儿去求父皇?此事并非吃食上的小事,她去了,父皇定会斥责。今后莫要再提,何况她也不再喜欢我这个姐姐了。”说到这句,沈堇祯还有些失落。
“七公主?你可在呀?”主仆二人正说着,门口却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竹月立即走了过去,见到一个花衣男人,手中还拿着酒壶。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侯府内院!”
“哪里来的贱婢,竟敢这般大声的与本公子说话!”袁柯书抬手便是重重的一巴掌,打得竹月一阵耳鸣。竹月捂着脸,一时间未能反应过来。
袁柯书又笑眯眯地转身,七公主三字还未出口,只见到眼前突然出现的美人举起一张小案。下一刻,脑袋上便开了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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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抬手就是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