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季凌江说。
这不是客套，把艾芙推开后的短暂时间里，他手臂上被林间树枝划伤的痕迹都奇迹般地痊愈，刚才被撞得七荤八素的不适感也随之消失，简直像是一场幻觉。
季凌江心里一动，抬手摸了摸脖子，皮肤完好如初。
艾芙看见他的动作，猜出他在想什么，淡淡一笑：“只是表象而已，该有的影响一丝也不会少，只是肉眼观测不到。”
这就是吸血鬼对猎物施加的毒。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维持物种存续而进化出来的能力，总之，被吸血鬼吸食血液的人或动物感觉不到痛苦，反而会沉溺于一种绝美的幸福体验中。吸血后的伤口也会迅速愈合，不会留下伤口，相关的记忆也会渐渐淡化，变成毫不起眼的小事。但因失血过多而丧失的生命力却不会回来，而是会转化为其他形式的死亡，比如器官衰竭或某种突发疾病，基于这个原因，除非有吸血鬼猎人对尸体进行专门的检查，否则一般人不会注意到吸血鬼造成的死亡。
季凌江放下手来，看起来既不惊讶也不紧张，他点了点头：“挺好的，这样比较方便活动。”
艾芙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人本来就把她当安乐死的毒药来着。
想到这里，艾芙忍不住觉得嘲讽，吸血鬼可能真的是这世界上最好用的安乐死方案。
季凌江说完，好像就真的从这个话题上收回了思绪，摸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严肃地皱了皱眉。
艾芙看他一个受害者都不计较，自己作为占便宜的一方就更不应该矫情了，便顺势转移话题：“摔坏了吗？”
“没有，”季凌江把手机放回口袋，想到什么，忽然端起兴师问罪的架子，“你还没回答，为什么我打了那么多通电话都没接？”
“啊？”
“啊什么，你手机是个装饰？”
艾芙这才理解他在说什么，无辜道：“我没带。”
季凌江：？
“本来就是玩游戏用的，我今天又没打算玩游戏……原计划是好好感受社团生活来着。”艾芙耸耸肩，用一个苦笑把季凌江堵得哑口无言。
季凌江又皱了下眉：“算了，走吧，先离开这里。”
说着，季凌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的碎草泥土。他穿的一身深灰色的运动服，本来挺拔清爽，是放在人群里会有强烈存在感那种大学生，结果现在看起来跟个地里放牛的没两样。不公平的是，艾芙明明也一身狼狈，但她看起来就像个落难的公主，杂乱的头发和憔悴的神色都掩盖不住她美丽动人的气质，一双楚楚动人的眼睛看着你时简直让人恨不得把心都挖出来给她。
季凌江心情复杂地别开视线，有些不敢再看她，不知道是不是刚被吸血的后遗症，他现在一看艾芙就会多出来一阵莫名其妙的心疼。
艾芙对他的心理活动浑然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时有些心不在焉：“你先走吧，我还有点事。”
季凌江心里焦躁，不想跟她商量：“不管有什么事都等离开了这里再说。”
艾芙被他语气里的不淡定拉回了神，莫名其妙看了季凌江一眼，不知道他在急什么。
又一想到对方毕竟是费了功夫来找自己，不仅在路上就挂了彩，找到之后还被她啃了一口，算起来损失可以说是惨重，顿时理解了他的态度，于是解释道：“我现在离开不太方便，说不定会遇到其他人，虽然刚才……垫吧了一口，但保险起见，还是不要去挑战意志力。你先走吧，你知道的，我速度不比大巴慢，可以自己回去。”
季凌江却说：“不会和他们一起，我另外叫车。”
说着，他摸出了手机打开软件，南阳山虽然是市郊，但离市区和附近的郊县都不算太远，稍微加价就有很快能来接的司机，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点击确认就听到了艾芙后面的话。
“不，我真的有事，你先自己回去。”
“到底什么事非在这里耽误不可？”
艾芙一愣，疑惑道“有事就是有事，那你又是为什么非现在催我离开不可？”
季凌江一愣，忽然意识到，艾芙虽然看起来脾气好，做什么都很随便的样子，但仔细想来，她其实一直都很随心所欲，做的事情都是她自己愿意做的，不会单纯因为他说什么就乖乖照办。
可是他的担忧实在没什么根据……和艾芙齐活的目光对峙了几秒，季凌江的理智在胸膛里那阵没来由的情绪下认了输，他只能老实说：“我刚才看了眼时间，现在才刚一点过，但这山谷里的天色明显不对，就算是阴天也不该暗成这个样子，我怀疑这山谷里有什么东西，我们还是尽快离开比较好。”
艾芙一听，点点头：“这么一说是很奇怪……”
天色确实太暗了，她刚掉下来的时候其实就注意到了，不过因为这正好是她喜欢的天气，因此完全没多想，现在听季凌江一说，顿时和脑子里的另一个疑惑关联起来。
“怎么？”季凌江看她神色有异，连忙问道。
“其实在你来之前，我想在这片树林里觅食来着，”艾芙说，“奇怪的是，这么大的一片自然保护区里竟然连只野兔都没有。”
不然的话，她应该也不至于竟然被他强按着吸了他的血。
季凌江听完艾芙的话，眉头越皱越紧。南阳山不是一座山，相连的群峰其实是一片自然保护区，这样的地方肯定会有不少中大型野生动物，怎么可能没有野兔？
艾芙伸出手，在脸色越来越差的季凌江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没事吧？”
季凌江摇了摇头……日光遮蔽的山谷，几乎没有动物的自然保护区，他只在小时候被父亲和家庭教师带着学过一些关于吸血鬼的知识，了解得并不深。但就根据这点儿粗浅的了解稍一琢磨，季凌江背脊就泛起一层冷汗。
看他这样子，艾芙忽然觉得有点于心不忍，季凌江本就被吸了血，如果还跟着自己在山谷里折腾遇到其他危险，那她也太罪大恶极了。于是艾芙放弃了趁着现在体能充足一探究竟的想法，妥协道：“别发愁了，走吧，我先跟你一起回去。”
季凌江的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了一点儿。
为了避免偶然遇到其他人，季凌江在地图上选了个和登山口方向相反的出口，在打车软件上加价预约了一辆专车，这样对方提前到了也会乐意在那里等。
艾芙看着他按完手机放回口袋，探头问：“好了？”
季凌江一点头：“走吧。”
“好。”
说完，艾芙走近季凌江，在季凌江根本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一伸手，竟然将他整个拦腰打横，来了个标准的公主抱。
季凌江大惊，瞠目结舌地瞪着艾芙，四肢因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状况而僵在搬空。艾芙却不在意，对吸血鬼的力气来说，季凌江这点儿体重就跟个小石子差不多，不管他动作上配不配合，她都能轻而易举又安全稳妥地带着他离开这个地方。
身形一晃，艾芙已经带着季凌江掠出去数十米。
极速穿行在潮湿的冷雾中，她只能根据周围的地形和植被判断着方向，很快就不确定起来，便向季凌江确认：“是往这边吧？”
季凌江本来木着脸，想假装自己是个没有知觉的假人，忽然被艾芙的声音一带，回过神来，艰难的分辨了一下周围的景色：“……对。”
其实他眼里的画面移动得太快，几乎成了一片模糊的墨绿色虚影，根本看不清，整个视野里只有艾芙是清晰的。季凌江感觉自己头晕目眩，不知道是被吸血后遗症还是被自己的处境雷到了。
愣了一会儿，他动作小心地摸出手机——此前他从没想过自己是不是有大男子主义倾向，直到此刻被一个不管实际身份是什么，但外形是个比自己娇小柔弱的少女公主抱，他才觉得自己可能是有些迂腐的。这感觉实在太怪异了！
季凌江一边尽力掩饰不自在，一边心情复杂地打开地图确认了下……还好刚才方向没说错。
几分钟后，艾芙在后山出口不远处的石阶上落定，她刚一松手，季凌江整个人就像是被火燎着了似的远离了艾芙，差点儿在石阶上绊了一跤，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整个回程路上季凌江没再说过一句话，搞得网约专车的司机以为他们是小情侣吵架，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打差评，全程不敢多说多看。
傍晚时分，艾芙在临时拉成的登山群里看到了其他人安全回到学校聚餐的照片，照片里的林晓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群里还有其他名字对不上脸的人问艾芙怎么不跟大家一起回去聚餐，其他更多消息是不同成员分享的照片。艾芙翻了一会儿，没有在群里发言，有些惋惜地收起手机。
今天是阴天，所以她占据着客厅里视野最好的沙发。季凌江回来之后就进了房间，艾芙没有去打扰，季凌江被她吸了血，虽然他似乎是自愿的，但她却不是。这种心情十分微妙，从麻烦中脱离之后它甚至在渐渐变成怒意，让她不想看到他，也不想跟他说话。
艾芙第一次怀疑起自己，死寂的古堡和受本能驱使吸血，到底哪一个更让她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