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喝了小半碗热粥,允儿身上总算回暖,力气也稍稍回笼。她懊恼地靠在堂屋软榻上闭目休憩,心底那场大火的余悸尚未散尽,便听见屋外传来王婷婷清脆的唤声。
王婷婷在镇上酒楼后厨帮工,这两日恰逢休沐归村,刚一听说李家失火、允儿遇险的事,便急匆匆赶了过来。
她快步冲进屋里,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允儿,见她安然无恙,只是面色尚显苍白,方才松了大口浊气,一遍遍念着菩萨保佑。念着念着,眼眶骤然一红,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允儿,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听说你被困火场,我心里吓得发凉,生怕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我真怕失去你这个好姐妹。”
她哭过一场,心绪稍稍平复,话锋忽然一转,带着几分八卦与唏嘘,娓娓说起这两日村里的新鲜事。
“你是不知道,那夜木银匠舍命救了你之后,他家门槛都快被村里姑娘踏平了!这两日天天有人提着伤药、鲜肉往他家里送,还有姑娘主动上门,说要给他洗衣做饭、照料起居,结果全被木郎君冷声回绝,半点情面都不留。”
王婷婷啧啧感叹:“平日里看着冷冷清清、不近人情的木呆子,没想到在咱们村里这般抢手。”
后面的话语,允儿已然一句也听不进去。
整颗心、整个脑海,尽数被那句无数姑娘上门示好所占据。
她心头莫名一紧,酸涩、慌张、醋意翻涌,心底疯狂刷屏:
她悄悄惦记、日日留意、放在心上的人,她好不容易遇见的心头大白菜,怎么就要被旁人争先恐后惦记拱走了?
这她万万忍不了。
心头纷乱翻涌着无数念头,允儿再也坐不住,匆匆送别王婷婷,抱膝坐在榻上,默默盘算起心思。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这本就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的事,她本还暗自纠结如何开启话头,如何顺势拉近关系,万万不愿显得自己太过主动。
可现下看来,再矜持下去,人就要被抢跑了。
她眼珠飞快转动,脑袋飞速盘算,思索着如何顺水推舟、自然而然,名正言顺嫁给他。
正暗自思忖之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姨母缓步走了进来。
她细细打量允儿气色,见她面色回暖、精神好了大半,便斟酌着开口,打算探探她的心意。
“丫头,此番木郎君舍命救你,恩情重如山海。只是……那夜危急之中,他抱你出火场,终究是有了肌肤之亲。乡野村落,人言可畏,这事传出去,对你名声有碍。”
允儿闻言,心底瞬间炸开一阵狂喜。
真是瞌睡递来枕头,天降良机!
这不就是最完美的契机吗?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雀跃欢喜,敛去眼底所有狡黠心思,故作温顺矜持,轻轻垂眸,语气温婉乖巧:
“木哥救命之恩,允儿没齿难忘。女儿家的名节清白,皆因他而起,也该由他圆满。往后之事,一切听从姨母做主便是。”
以身相许的戏码,至此,稳稳落定。
姨母回去后便与姨夫细细商议妥当。
木郎君救命之恩重于泰山,且二人已有肌肤接触、牵扯名节,最好的结局便是促成良缘,两全其美。
隔日午后,姨夫特意备下丰盛酒菜,又挑了一份厚重谢礼,亲自去往村头银铺,诚心诚意登门,邀请木子淮来家中赴宴。
木子淮未曾推辞,如约前来。
席间酒菜温热,气氛谦和郑重。几杯薄酒入喉,姨夫感念他火场舍命相救,再三道谢,言语间满是敬重感激。
酒过三巡,气氛恰到好处,姨夫便斟酌着缓缓开口:“木郎君,你为人正直仗义、心性端正,我们全村都看在眼里。听闻你至今未曾婚配,身边也并无心仪佳人,是也不是?”
木子淮执杯的指尖微顿,淡淡颔首:“属实。”
得到答复,姨夫心中笃定,便顺势坦言,语气真诚恳切:
“老夫夫妇二人无儿无女,唯独允儿这一个外甥女视若珍宝。此番你救她于火海、保她性命,恩情无以为报。我与拙荆商议,愿将允儿许配于你,不知郎君可否应允?”
此言一出,堂内瞬间安静。
木子淮身形微滞,眸色轻轻一沉,愣了短短片刻。
下一瞬,他抬眸,语气清冽平稳,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伯父好意,在下心领。救人是分内之举,绝非挟恩图报。我不能因一场救命之恩,便委屈姑娘、捆绑姻缘。这桩婚事,恕我不能应。”
字字坦荡,句句疏离。
没有拖沓,没有迟疑,一口回绝得干干净净。
厅堂气氛骤然凝固。
而堂内屏风之后,一直屏息偷听、满心紧张期待的许允儿,整个人瞬间僵住。
她心口猛地一沉,又慌又急,所有矜持、盘算、顾虑,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她最怕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
管不得女儿家的羞涩体面,顾不上循序渐进的顺水推舟,更顾不得什么谁先动心、谁先主动。
她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撩开屏风布帘,快步冲了出去。
少女身姿立在堂中,面色微红,眼眸却亮得执拗而坚定。
在姨夫愕然的目光里,在木子淮清冷深邃的直视下,她鼓足毕生勇气,声音清亮坦荡,一字一句,落得掷地有声:
“木子淮!”
“抛开你救我的恩情不谈,我今日只问你一句——”
“我心悦你。我想嫁你为妻。你可愿娶我?”
不问恩情,不聊亏欠,不谈报恩。
她要的,从来不是以身相许的报答,而是心甘情愿的相守。
满堂寂然。
灯火摇曳,酒香静默。
俊朗郎君清冷孤冷,翩翩少女明目张胆、赤诚热烈。
四目相对,全是姑娘满心坦荡的深情告白。
木子淮闻言愣了一瞬,脑海里骤然翻涌过无数尘封的片段:早逝的母亲、情同手足的天子,还有深宫之中那位尊贵的长公主。过往的种种沉沉压在心头,他上交兵权,抽身离开京城,本就无意什么岁月安稳,更不曾想过娶妻生子,落地生根。不过是厌烦朝堂党争,不堪长公主苦苦纠缠,索性寻一处山清水秀的村落暂避风波。石牌坊村于他而言,只是漫漫漂泊路上一处临时歇脚之所,并非打算终老的归处。
抬眼望向面前的允儿,少女眉目明媚,楚楚动人。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水光盈盈,仿佛下一刻泪珠便要滚落,方才已经到了唇边的拒绝之语,竟生生卡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允儿见他久久不语,心头一黯,轻轻敛了神色,低声开口:“抱歉木哥,是我唐突,让你为难了。你的心意我知晓了,我先告辞。”
她说完便转身,打算独自退下。
望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木子淮心底莫名涌上一阵从未有过的慌乱,那股情绪来得猝不及防,来不及细细思量,话语已然脱口而出:“你可是真心愿嫁我?不是为了报恩?”
允儿脚步猛地顿住,回眸一笑,眼底瞬间漾开热泪,是惊喜,是释然。她用力连连点头,喉头哽咽得发不出半个字,深深俯身行了一礼,方才退到后屋。
一旁的姨夫亲眼目睹自家丫头这般大胆热烈的举动,惊得下巴都快要掉下来,愣在原地,一时语塞,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忙开口道:“那……那你随时都可以来家中提亲!我们不要彩礼。”
堂内烛火轻轻摇曳,酒香尚在空气里萦绕,方才的僵持,转瞬化作一场突如其来的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