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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村里来了个漂亮姐姐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许蔚晴准时抵达了机场,与带队老师、考古系同学汇合,一同登上飞往榆林的航班。

飞机落地,当地考古研究所的工作人员早已等候在到达大厅,接上一行人,即刻驱车奔赴发掘现场。车程途中,工作人员小谢简单介绍发掘近况:

这处墓葬原本判定为初唐规制,可随着发掘深入,不断出土大量与唐朝礼制完全相悖的陪葬器物。专家初步断定——墓中藏墓,层级远超预估,年代或早于唐朝。

闻言,许蔚晴眸光灼灼,满心热忱。这是她求学四年来,第一次接触罕见的墓中墓遗迹,是她梦寐以求的实地考古机会。

越野车疾驰三个多小时,彻底驶入林区腹地的大墓发掘区。今日暂不开展正式作业,只需要大家熟悉场地环境。同行的众人全都轻装前行,就只有许蔚晴肩上背着书包、手里拉着装备包,因为她太有经验了,荒山野岭的,变数和未知太多,装备随时可能用上,来回折返太过麻烦,以备不时之需索性全都带好,缓步跟在队伍后方。

脚下是历经千年的青石神道。整块巨岩铺就的古道,沧桑古朴。千年来风雨侵蚀、岁月更迭,石缝中野草枯荣往复,将笔直规整的古神道,啃噬得断续斑驳。石板之上,深浅交错的古老车辙清晰可见,笔直延伸向墓葬深处。

神道两侧,石像生静默伫立,虽历经千年风霜,却依旧肃穆庄严。

最前端是镇墓石兽,似虎似豹,踞于石座之上,张口昂首,喉间镂空的石洞穿风而过,发出低沉呜咽,悠远苍凉。

其后是文武石人像,峨冠博带,垂袖躬身,姿态恭谨,似永世恭迎故人归来。风雨磨平了他们的眉眼轮廓,却磨不散沉淀千年的肃穆气场。

末尾是一匹昂首石马,身姿挺拔,鞍辔纹饰依稀可辨,线条流畅凌厉,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会扬蹄嘶鸣,奔赴千年前的沙场。

许蔚晴的目光,骤然被这匹石马牢牢吸引。不知道是因为天色阴沉,还是长途奔波眼花,石马腹部,竟萦绕着一缕极淡极淡的幽蓝微光。

她心头微疑,快步上前细看。微光真实存在,石马腹部,一道纤细狭长的裂纹蜿蜒蔓延,缝隙幽深漆黑,宛若万丈深渊,望不见尽头。

鬼使神差地,许蔚晴屏住呼吸,一手攥紧装备包拉杆,一手缓缓伸向那道千年裂纹。

指尖触碰到石壁的刹那—— 一股磅礴而强大的吸力骤然迸发。天旋地转,光影碎裂。她整个人瞬间被卷入无边黑暗深渊,彻底失去意识。

再次睁眼时,落日西垂,残霞漫野。

许蔚晴撑着酸痛的身体缓缓起身,以为只是一时低血糖,刚想开口叫师哥来看个究竟,抬眼的瞬间,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满目景致,全然颠覆。刚刚还斑驳沧桑、布满岁月痕迹的石像生、青石神道,此刻崭新如初,石刻纹路清晰锋利,无半分风霜侵蚀的痕迹。整片墓葬区完好规整,赫然是千年前尚未尘封的模样。

她用力揉了揉双眼,反复确认,眼前的一切真实得不可思议。满心错愕茫然之际,远处缓缓走来一对年迈农家夫妇。

二人粗布衣衫、古朴发髻,是古画中才有的装束。老婆婆手提竹编旧篮,步履迟缓,像是刚劳作归家。许蔚晴心头轰然一震,浑身冰凉,莫名的窒息感席卷全身。

太过诡异,太过荒诞。

正当她心绪翻涌间,老夫妇已然走到身前,老婆婆眉眼慈祥,温声开口:“小妮子,看衣着打扮,不似我们州府中人,可是前来投奔亲戚的?”

入耳的瞬间,许蔚晴浑身僵死。一口纯正软糯、古朴雅致的隋唐“通语”。这是她深耕四年、日夜研究的中古官话,熟悉到刻入骨髓。

一个荒诞却唯一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

她压下滔天震撼,稳住心神,同样以“古通语”轻声应答,谎称自己家乡闹了蝗灾千里逃难,前来投奔姨母,又故作忐忑,轻声询问:“敢问婆婆,如今是何朝代,哪一年岁?”

老婆婆闻言,笑着随口回道:“现下是我大堇朝啊。”

“轰隆——”

一语落地,天翻地覆。

许蔚晴眼前一黑,身体一软,直直栽倒在地。千思万想,万般揣测。她从未想过,一场奔赴热爱的考古之行,竟让十八岁的自己,跨越千年光阴,坠落异世。

沧海桑田,时空更迭。槟城的天才研究生,一朝沦为这大堇朝、无依无靠的异乡孤女。

等许蔚晴再次睁开眼,人已经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木头床板带着淡淡的松脂味,铺着一层粗麻布褥子,算不上柔软。屋顶能看见交错的木梁,阳光透过缝隙落下来,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屋子并没有多豪华,但处处透着雅致和温暖。

她脑子还有点发懵,刚才晕倒前的画面一股脑涌上来——老婆婆那句“大堇朝”,石马腹部的蓝光,还有那股把她拽进去的巨大吸力。一切都太过诡异,她单手揉着太阳穴心里背着历史朝代歌:三皇五帝始、尧舜禹相传……。她痴迷历史,各个朝代就像身份证号一样熟悉,哪里有什么大堇朝……

她动了动胳膊,身上没有受伤,只是浑身酸软。转头一看,自己的装备包和书包就靠在床脚,好好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刚才那个老婆婆端着一碗温粥走了进来,见她醒了,脸上露出笑意:“小妮子,可算醒了,方才一下子栽倒,可把我们老两口吓坏了。”

许蔚晴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心里飞快盘算。她现在一身现代的衣服,还有这个装满古怪物件的大包,绝对不能暴露来历。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用并不太熟练的中古通语小声道谢:“多谢婆婆相救,我方才一时头晕,惊扰二位了。”

老婆婆把粥碗递到她手里,坐在床边打量她:“看你这身衣裳稀奇,说话口音也怪,你说你是逃荒寻亲,寻的是哪位姨母?家住哪个村子?”

问话一出,许蔚晴心里咯噔一下。她哪里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姨母,只能硬着头皮编些瞎话,一边想着对策,一边悄悄瞟了一眼脚边的装备包。包里的手电、充电宝、太阳能板,随便拿出来一件,在这个时代都是天大的怪事。她现在落在堇朝的乡野村子里,孤身一人,前路一片茫然。看着眼前慈祥的老婆婆,许蔚晴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实在不忍心继续欺骗二老,可自己来历离奇,完全不清楚往后要面对怎样的困境。思来想去,只能把谎继续编下去,只当是一场迫不得已的善意谎言。

她压下心底的慌乱,声音带着一丝凄楚,缓缓诉说:“我原本跟着爹娘坐船逃离家乡,可途中遇上风浪。船上不少乡亲死伤惨重,我的父母也被大浪卷进海里,生死不明。我在海上漂流了两天,才侥幸漂到岸边。之后便跟着人群漫无目的地赶路,只知道要去关内道胜州榆林县南郑乡石牌坊村投奔姨母李秀莲。一路颠沛流离,身上的衣裳早就破烂不堪。路上偶遇一位云游的老僧人,见我可怜,便给了我一身衣裳。这衣服样式看着古怪,好歹能够蔽体御寒,我便穿在了身上。老僧还托付我代为保管一只箱子,说是故人之物,嘱咐我万万不可私自打开,等到有缘人前来再交还。我便拖着这只箱子,一路从南郑辗转走到此地。”

许蔚晴暗自庆幸,她来考察这座大墓之前曾查过历史资料,大墓是唐代规制,所以她按照记忆中的唐代州府特点报出了一串地名。编出的这套说辞还算圆满。

话音刚落,老婆婆浑身不住发抖,眼泪簌簌往下掉,哽咽着叹道:“苦命的孩子啊!我们村子近些年,并未有叫李秀莲的外嫁女子。可既然咱们遇上了,便是缘分。我本家也姓李,你就暂且留在我家落脚吧。我和老头子开了一间小小的染坊,平日里你也可以搭把手做点活计。我们老两口没有儿女,对外就说你是我远房表妹家的孩子,家乡遭了灾,前来投奔我们。”

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许蔚晴忍不住落下眼泪。她迟疑开口:“婶子,您就不怕我是歹人别有用心,骗你们的钱财吗?”

一旁的老丈慢悠悠敲着烟袋,缓缓开口:“我家大妮和你年纪相仿,前些年落水没了。许是她见我们老两口孤苦,才把你引到我们跟前。万事皆是命数。再说你身子单薄,又能有什么坏心思。”

老婆婆也连忙笑称:“好了,你先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我们去找村长,给你办一份路引过所,把身份落实妥当。往后就安心住在这儿,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许蔚晴心中百感交集,眼眶通红,双膝跪地,对着两位老人深深拜了下去:“我叫许允儿,现已孤苦无依,感恩两位收留,今后,我便改口称二位姨母、姨夫了。”

从此,许蔚晴便在石牌坊村安顿下来。这村子民风淳朴,邻里相处和睦。此地风气对女子并不算严苛,寻常妇人少女尽可在街巷自由行走,不必时时闭门不出。平日里她就在染坊搭把手,做些打杂的活计;空闲时便跟着村里姑娘们去河边浣衣,听她们闲谈村里的各式传闻。

她们叮嘱她,万万不要招惹村口银铺那个木银匠,不少人撞见他深夜背着猎物归来,一路滴落点点血迹;也劝她少与巧姑往来,说她牙尖嘴利惯会颠倒黑白;还有王寡妇命硬克夫克子,自带灾厄……

闲暇时的傍晚,她便坐在村口老槐树下,给围过来的孩子们讲故事。是她改编杜撰过的《西游记》,偶尔还穿插几段巴拉巴拉小魔仙的奇妙故事。孩子们都极爱这位唤作允儿的漂亮姐姐,总吵着请她长久留下来做说书先生。

时光荏苒,日子也像村里的小溪一样缓缓流淌,许蔚晴渐渐爱上了这里。爱这片澄澈的天穹,清新的山野气息,远方连绵的青山,穿村而过的小河,还有山脚下温热的温泉。热忱和善的村民,真心待她的姨母与姨夫,还有那每一声允儿姐姐、每一句允儿丫头,都让漂泊异世的她,寻到了久违的暖意。

这天傍晚,许蔚晴照旧应了孩子们的邀约,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讲故事。她温柔地娓娓讲着《丑小鸭》的故事,一群孩子听得目不转睛、全然入迷。一个故事结束,又吵着要听下一个,谁也不肯舍得回家。

天色渐渐沉暗,暮色漫上山野,小家伙们依旧缠在她身边,软磨硬泡,非要听完最后一个才罢休。路过的村民也被热闹吸引,有人拿来火把,有人提着油灯,暖黄的光亮照亮树下一方天地,大家都想凑个热闹,消磨秋日清闲的夜晚。

“说好啦,这真的是最后一个。”许蔚晴无奈笑着妥协,“讲完我就要回去了,明日一早还要帮姨母干活。”

说完,她又挑了一段孩子们百听不厌的《山海经》趣闻缓缓道来。

许蔚晴心里暗自感慨,还好自己从小读书杂、储备多,不然还真招架不住这群好奇心爆棚、精力旺盛的小家伙。

故事落幕,孩子们还沉浸在奇妙的山海幻境里,意犹未尽地回味着。

就在树下一片喧闹嘈杂之时,村道尽头,缓缓走来一道黑影。夜色朦胧里看不太清全貌,只觉那人上半身宽阔挺拔、气势沉稳,下半身利落修长,双腿比寻常村民修长许多,身形比例极为出挑。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下意识屏住呼吸,好奇地盯着那道还算熟悉的身影纷纷猜测他背上背了个什么庞然大物。

待那人慢慢走近,大家才看清——是村口银铺的木银匠。他宽厚的肩头,赫然扛着一头体型壮硕、满身血迹的大公狼。

村民们瞬间炸开小声的惊叹,孩子们又怕又好奇,缩在大人身后,纷纷探头张望。

“木哥也太厉害了!这么壮的公狼都能猎到!”

“这下可不得了,明天去镇上卖掉能换不少银钱!”

面对众人的夸赞,木子淮神色淡然,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不多一言,径直朝着自家方向走去,背影挺拔孤冷,自带疏离气场。

等他走远,树下的村民才忍不住三三两两八卦起来。

“我记得他是前两年来咱们村落脚的吧?刚来的时候还牵了两匹好马,不知道是不是早就卖掉换酒钱了?”李嫂子压低声音说道。

桂花嫂子跟着附和:“这人性子太冷了,从来不爱跟人搭话。我家男人田里撞见他,最多就是互相点个头,再多一句都没有。”

“看着老老实实一个银匠,手艺挺好,偏偏总往深山跑猎,怕是想多攒点钱,早日娶媳妇呢!”王婆婆笑着打趣。

众人闻言,纷纷低笑出声。

一旁的刘金宝爹认真纠正:“你们别乱说,他那两匹马好着呢,我前几晚下河摸虾,还看见他在河边遛马、给马刷洗身子呢!”

大家越聊越疑惑。

“说来也怪,来村里这么久,从来不见他跟谁亲近,始终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所有人的议论声,一字不落落进许蔚晴耳中。

她安静听着,默默在心底拼凑这位神秘银匠的模样:

体形健硕、身手利落、双骥在户、独居寡言、清冷孤僻、时常入山狩猎……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该不会是落难的江湖侠客,或是朝堂失意、避世隐居的将军?

念头一出,她自己先忍不住失笑。

果然是现代短剧看多了,脑洞真是有大又深。

她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收起坐垫,和村民、孩子们温柔道别,转身缓步往姨母家走去。

夜色静谧,晚风微凉。

回到家中洗漱完毕,许蔚晴躺在柔软的木床上,却彻底失了眠。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方才暮色里,那个肩扛巨狼、挺拔孤冷的身影。

那个被全村叫做“木呆子”的神秘银匠,悄悄住进了她的心底。

自从那天傍晚见过他之后,许蔚晴——如今村里人都习惯唤她允儿。

许允儿开始下意识留意起那位木银匠。

只要耳边传来村民聊他的闲话,她总会不自觉停下脚步,悄悄支起耳朵听上几句。平日里和姨母闲聊村中琐事,她也会不动声色打探几句各家近况,心思弯弯绕绕,全都落在那个性子清冷的男人身上。越了解,心底的好奇就越浓重。

转眼秋深,恰逢秋收。

允儿落脚石牌坊村,已经整整半年。

这半年来,她无数次悄悄摸出手机、打开笔记本电脑,执拗地搜寻任何能够重返现代的蛛丝马迹。可这些来自异世的物件,只静静躺在掌心,没有一丝信号,半点回应都没有。

她也常常借着同村姑娘上山采野菜的由头,去往自己穿越而来的那片墓地探查。几番往返寻觅,依旧一无所获。此地乃是前朝户部尚书李承嘉之墓,李尚书官居正三品,陵寝规制自然宏大。听村中老人言说,石牌坊村世代为李家守墓,故而村中大半人家都姓李。

老人还说,这片土地最早安眠的,本是西汉万户侯王贤庄。岁月漫过千年,风沙持续侵蚀,无后人照管,又屡遭盗墓之徒侵扰,昔日恢弘的西汉大墓,渐渐埋没于黄土之下。多年之后,李承嘉的后人请来风水先生,勘得这是一处难得的吉壤,方才破土动工,在此修建了如今这座尚书墓。

允儿心中豁然明了。难怪当初考古勘探时,便推测此地藏有墓中墓,根源竟在于此。倘若能够寻得实物佐证,整理成册,作为史料文献上报,说不定会是震动学界的重大考古发现。虽说眼下归期渺茫,但能在此地搜集考证史料,也算不负所学。

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允儿的日常倒也算充实。染坊里的各项活计,如今她早已熟稔于心,做起事来得心应手。得空的时候,她便往尚书墓一带走走,捡拾散落于荒草间的残罐碎瓦,细细收好,整理归档。

四下无人之际,她还会悄悄翻看手机、电脑里提前缓存好的剧集,或是伏案整理手头搜集到的史料,以此打发漫长光阴。只是每一回触碰这两个物件,她都万般谨慎,牢牢守住这个不能向任何人吐露的秘密。

秋风渐熟万亩良田,村里迎来了最忙碌的秋收时节。

遍地麦子金黄熟透,家家户户都在收割晾晒。新扎的麦秆堆满了各家柴房,允儿的窗台下也堆起一座座金灿灿的小山。稻谷、玉米尽数晒干入仓,西山墙上挂满了腌制的小鱼干、晾晒的山野菜。

万物丰收,烟火安稳。

看着眼前满满当当的秋收景致,允儿心底安稳又踏实——这个冬天,村里人定然能过得富足又温暖。

第二天一大早,姨夫便匆匆从田地里赶了回来。前几日他在田里收尾庄稼时,撞见几位族中长老闲谈,说起县里粮官下乡收粮的消息。姨夫心里盘算,今年是个大丰年,家里人口少,存粮若是囤多了容易发霉生虫,便想着赶紧回来同姨母商议,把多余的粮食卖掉。

今日粮官恰好到了村里,姨夫当即热情地将人请进家中。家中有外男到访,按照乡俗,允儿便待在内院,闭门不出。

余粮顺利出手,银钱稳稳落袋,一家人顿觉身上卸下重担,心底格外松快。姨母便吩咐允儿,去村东头肉铺割两斤五花肉,再打一坛好酒,晚上做顿丰盛晚饭,好好犒劳一番。

允儿应声出门,缓步往肉铺走去。离肉铺约莫还有五丈远时,她脚步猛地顿住。迎面走来的身影,让她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她连日好奇的木银匠。

白日天光之下,他身形更显挺拔修长,周身隐隐透出一股难言的贵气,直直撞进允儿眼底。他手里拎着三根猪大腿骨,还有一斤精肉,想来也是置办肉食回家做饭。

允儿一时手足无措,双腿像钉在地上一般,半步也挪不动,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人一步步走近。这般俊朗的模样,叫她根本挪不开目光,只怔怔望着他。

木银匠停下脚步,开口问道:“姑娘可有什么难处?需要在下帮忙吗?”

允儿心里轰然一响:我的天,他竟然主动同我说话!

她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细声细气地应了一句:“没、没有。”话音刚落,便急忙侧身,一溜小跑进了肉铺。

两人方才短暂的互动,终究没能逃过三婶子的眼睛。三婶子本就爱打趣说笑,一见允儿走近,便饶有兴致地开口:“允儿丫头,真是好福气呀。”

允儿闻言侧过头,满心疑惑:“婶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丫头你可不知道,咱们村里,上及待嫁的姑娘,下到刚会跑的小女娃,谁不想同那位木银匠多说上几句话。可他对旁人向来避如蛇蝎,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于给予,性子清冷得很。今日竟主动同你搭话,怕是村里姑娘们,都要伤透心咯。”三婶子笑眯眯地打趣。

允儿脸上方才褪去几分的潮红瞬间又涌了上来,一直红到脖颈,连忙摆手:“婶子快别取笑我了,劳烦帮我称二斤五花肉,姨母还等着我回去呢!”

付过钱接过肉,她哪里还敢多停留,一溜烟快步逃开。

这一幕,恰好落在不远处木银匠的眼中。他手中提着肉,静静望着她慌忙跑远的背影,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允儿一路快步逃回姨母家,怀里紧紧兜着用油纸包好的五花肉,心脏还在砰砰狂跳。方才木子淮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眸,还有他轻声问话的嗓音,一遍遍在脑海里打转,挥之不去。

“怎么跑得这么急?肉买到了?”姨母正坐在廊下整理晒干的野菜,抬眼看见她满面通红,不由得笑着发问。

允儿慌忙定了定神,把肉递过去,含糊应道:“买到了,方才三婶子,同我说了几句闲话。”她不敢细说偶遇木银匠的事,生怕又被姨母打趣,连忙转身进厨房帮忙烧火,借此掩饰心底的慌乱。

晚饭香气慢慢飘满小院。肥美的五花肉焖得酥烂,配上新酿的米酒,一家人围坐在小桌旁,慢悠悠享用丰收之后的这顿佳肴。姨夫抿了一口酒,谈起今日卖粮的事,语气满是宽慰,今年收成好,手里有了活钱,日子便有了底气。

允儿安静听着,偶尔应声,心思却总忍不住飘向村东那间孤零零的银铺。

往后几日,允儿出门做事时,总会下意识留意街巷。可接连半月,都没能再撞见木子淮。听村里人说,他又进山去了,打算猎些皮毛,入冬拿到镇上售卖。

她竟有些失落,自己都不愿承认心底竟不知何时多出了这份牵挂。

转眼几日过去,一场秋雨落了下来。连绵细雨淅淅沥沥,把整个石牌坊村浸在一片朦胧水雾里,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染坊里的活计少了些,姨母便叫允儿去河边,把晾晒在河滩石板上的干野菜收回来,免得被秋雨打湿发霉。

允儿提着竹篮,撑着一顶简陋的竹笠往河边走。雨丝微凉,打在竹笠边缘。

河滩空旷,雨水冲刷着青石。远远的,她看见一道熟悉身影,正站在河湾浅滩处,俯身刷洗两匹骏马。

正是木子淮。

细雨打湿了他深色的粗布短褐,发丝微润。他抬手顺着马颈梳理鬃毛,动作轻柔,全然没有猎狼时那种凌厉野性。两匹骏马皮毛油亮,安静地站在水中,任由他打理。

允儿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躲在一棵老柳树后,竹笠压得低低的,悄悄望着。

原来刘二柱没有说谎,这两匹马当真养得极好。这般神骏的良驹,绝非寻常乡野猎户能够拥有。他身上藏着的秘密,好像比她想象的还要更深。

许是听见了柳树枝叶晃动的声响,木子淮忽然抬眼,目光直直望向她藏身的方向。

允儿心头一紧,来不及躲开,只能从树后走出来,微微欠身行礼:“木郎君。”

木子淮停下手上动作,抬眸看向她,雨水沿着下颌线缓缓滑落,声音依旧清稳:“姑娘来收野菜?怕是要来大雨了,我河滩风凉,早些回去,免得受了风寒。”

简简单单一句叮嘱,却让允儿的心轻轻一颤。她低头应了一声:“多谢郎君提醒。”

两人隔着蒙蒙细雨,一时无言。

马儿轻轻打了个响鼻,打破安静。

木子淮收回目光,继续擦拭马背,低声开口,像是随口闲谈:“前几日在肉铺,姑娘走得匆忙,未曾吓到你吧?”

允儿猛地抬头,脸颊又开始发烫,连忙摇头:“没有,郎君多虑了。”

“村里流言多,都说我性子冷,不好相近。”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若是旁人言语扰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允儿愣了愣,原来那些村民私下的议论,他心里都清楚。她轻声回道:“大家只是不甚了解郎君罢了。”

木子淮闻言,侧过头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唇角微扬,又是那抹浅浅的笑意:“姑娘倒是和旁人不一样。”

雨丝绵绵,河水潺潺。允儿站在原地,心跳又渐渐快了起来。

竹篮还握在手中,野菜还没收,可这一刻,她好像舍不得转身离开。

醒神过来,允儿匆匆收齐野菜,躬身同他道了别,快步往家里赶。一进房门便把自己关在内屋,静静回味这两次相遇的点滴。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喜欢上他了?原来无论身处哪个时代,人终究逃不过,颜值最是动人。

日子缓缓流淌,波澜不惊,转眼便入了初冬。这段时日,允儿时常会想起那场河畔细雨,想起他说话时清浅温和的语调,却再也没能遇见木子淮。

这天,姨母见天气晴好,便拉着允儿一起整理入冬的衣物被褥。炕上铺好厚厚的炕席,姨母正把旧棉絮拆洗晾晒,屋子里满是阳光、被褥干燥的气息。姨母一边捻着针线缝补旧袄,一边随口闲谈:“听说村口银铺的木郎君回来了,昨日有人看见他背着整张整张的狐皮进了村子,想来是进山许久,如今才归来。”

允儿手中整理布帛的动作猛地一顿,心跳骤然加快,面上却强装平静,装作无意地问道:“哦?他进山这么久?”

“可不是嘛,一走便是月余。”姨母低头穿针,“听闻他猎得不少上好皮毛,怕是过几日要送到镇上典当售卖。冬日山里苦寒,能平安回来已是不易。这人素来独来独往,性子清冷,旁人也不敢多去打探。”

允儿轻轻应了一声,心思却早已飘到村口那间孤零零的银铺。

午后,姨母取出一小包银钱,吩咐允儿去镇上杂货铺再添置些炭火,另外买些粗线、皂角回来,寒冬取暖洗衣都要用。

允儿拎着竹篮出门,去往镇上的路恰好要经过村口银铺。她心底隐隐期待,却又不敢表露半分,一路慢慢走着,目光不自觉地往银铺方向瞟。

银铺木门半掩,能隐约看见屋内一道挺拔身影正坐在案前,手中捏着小锤,叮叮当当敲打银料。阳光斜斜落进铺子,落在他肩头。

是木子淮。

允儿脚步下意识放缓,正犹豫要不要径直走过,铺子里的人却似有所感,抬眸望了过来。四目相对的一瞬,木子淮停下手中活计,淡淡开口:“许姑娘。”

猝不及防被他唤住,允儿愣在原地,耳尖瞬间发烫,只能轻轻颔首:“木郎君。”

“可是要去往镇上?”他放下手中的银锤,起身走到门边。

“嗯,姨母让我去买些炭火与皂角。”允儿攥紧竹篮提手,声音轻轻的。

“路上风大,冬日天短,早些返程。”他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衣襟上,低声叮嘱,“临近傍晚,郊野路上多寒风。”

允儿点点头,心头暖意漫开,小声应道:“多谢郎君提醒,我会早些回来。”

简单两句寒暄,她不敢久留,欠身告辞,继续朝着镇上走去。一路往前走,嘴角却忍不住悄悄上扬。

原来,他还记得她的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