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妄嗯了一声，磨磨蹭蹭的洗完手，在桌前坐下。
黎母落座后，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黎妄碗里。
黎妄喉咙发堵，难受不已，艰难地开口：“妈……”
“快尝尝，我的手艺是不是退步了？”
黎母没接他的话，一双满含期待的眼睛盯着儿子。
黎妄咬了一口，味道还跟几年前一样，只是吃起来心情复杂，味同嚼蜡。
“妈……”
“还有这个，我难得做虾球，每次最麻烦的就是去虾线，以前你爸在的时候还能给我搭把手。”
黎妄心里“咯噔”一下，一提到父亲，他心里更痛苦了。
自从父亲离世，这个名字仿佛成了他们两人的禁词。母亲好像很久都没提过了。
“还有这个，你别光吃米饭，吃点菜。”
黎母喋喋不休地说着，不一会儿，黎妄的碗里便堆满了菜。
黎妄看着有些反常的黎母，突然站起身，把筷子放在桌上，抬起头。
“妈……”
只是说了一句，他就没脸继续说下去。
黎母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从刚才强忍着的笑容，变得有些不敢看自己的儿子。
“你是不是看到视频了？”
黎母嘴角抽动，半晌才长舒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说：“啊，看到了。”
黎妄盯着母亲的表情仔细观察，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失望神情。
如果黎母言辞激烈，百般阻挠，黎妄尚且能够据理力争，大谈什么恋爱自由之类的。可黎母平静的像是给了他无声的一巴掌……
从他回来，母亲没有说一句重话，就像回到了小时候，把他当孩子一样照顾，给他做饭、夹菜。
黎妄突然就慌了。
这时他才意识到，对于丧偶的单身母亲来说，唯一的儿子又取向不正常，这是多么大的打击。
黎妄起身，蹲在黎母身边，抓住她的膝盖，眼泪止不住地流，抽抽搭搭地说：“妈，你骂我吧……我求你骂我吧……”
黎妄想过一万种坦白的场景，唯独没想到会如此狼狈。
黎母眼含泪花，低下头温柔的看着自己儿子，手掌抚在黎妄的脸上，轻声问他，“阿黎，你这么做……是因为想爸爸了吗？”
黎妄突然泪如雨下，哇的一声大哭出来，身体不可抑制的颤抖，他拼命的摇头，泪花中母亲的脸都变得模糊。
黎妄抽抽搭搭，身子哭的一抖一抖的，他没想到母亲没有责怪他，竟是因为父亲的缘故。
“妈，不是这样的，我之前试过喜欢女孩子，我也想正常一点，但是……但是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顾献宇他对我……不一样。”
“妈……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黎母只是笑着流泪，说不出一句话。
“妈，你打我、骂我吧，是我不好，没能让你抱上孙子。可是我……真的爱他，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妈，我爱你，但……是……我也爱他。”
黎母看着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子，心里更加难受。印象中，上一次他如此痛哭，还是三年前。
她是一位慈祥的母亲，用手背轻轻擦拭儿子的眼泪，同样抽噎着说，“儿子，妈妈确实希望你能跟别人一样结婚生子，让我能当上奶奶。”
“你爸爸走之前跟我说，让我以后都别为他哭，他希望看到我笑，所以你爸不在了，我就放开了打麻将。所以……儿子啊，妈只想你能过的快乐，只要你能快乐……男孩子女孩子，妈妈都不在乎。”
黎妄惊讶地抬起泪眼，喊了一声：“妈！”
黎妄抱着黎母的大腿，嚎啕大哭。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黎母将黎妄扶起来，温柔的安慰儿子，“傻孩子，妈妈不怪你，妈妈只希望你快乐，你现在……快乐吗？”
黎妄拼命摇头，泣不成声，“很快乐，很幸福，顾献宇对我很好，很的很好。”
黎母露出欣慰笑容，舒了一口气，“我就说，他为什么总是往咱家跑，你从前跟陈绍那么要好，都不让他跟你住在一个房间，但小顾来了，每次都跟你睡。他每次来家里，都大包小包的，原来是为了讨好我。”
“妈……那你怪他吗？”
黎母摇头，手掌一遍遍的轻抚黎妄的头发，然后将头发别在耳后，“怎么可能怪他呢？小顾是个好孩子，看得出来他对你很好。我只是没往那方面想，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
“我没想瞒着您，顾献宇一直说要早点跟您坦白。今天他本来要跟我一起回来负荆请罪，是我没让他来。”
黎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问道：“怎么，怕妈妈不开明，拆散你们？”
“我是担心他来会让您更生气，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向您介绍他。”
“想得还挺周到。放心吧，妈妈不会阻拦你们。不过你想好了吗，两个男孩子在一起，会面临很大的阻力。我不敢说你爸爸要是还在，会不会同意。小顾家里呢，他父母支持吗？”
母亲的话问到了黎妄心坎上。如今的情况是，自己母亲已经同意了，可顾家长辈还没有松口。
黎妄没有隐瞒，如实交代，“妈，献宇的家庭情况有点复杂。他已经跟家里人摊牌了，还把公司转让给了我。他说要是没办法通过顾家给我一个名分，那就下辈子单独给您当儿子。”
黎母笑着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他只要对你好就行。妈不图他大富大贵，只要你们俩好好的就行。”
“嗯，妈，你放心吧，我会的。”
黎妄亲昵的歪头靠在黎母腿上，享受难得的母子温情。
洗完澡后，黎妄刚躺床上，顾献宇的电话就打来了。
其实顾献宇一早便想给他打电话了。回家坦白的是黎妄，如坐针毡的却是顾献宇。
他知道黎妄家里情况特殊，虽然黎妄嘴上不说，但他知道母亲对他的重要性。
要是黎母坚决反对，顾献宇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电话接通，顾献宇反倒不敢问了。
“黎妄……”
这是两人在一起之后，顾献宇头一次一本正经地连名带姓叫他。
“我在呢。 ”
顾献宇一听到黎妄浓重的鼻音，当时就慌了神，那些旁敲侧击、试探询问的话全都抛到了脑后。他立刻问道：“你哭了？阿姨骂你了？她怎么能骂你呢？是我不好，我就应该跟你回去，让阿姨打我、揍我！”
“没有。”
“那怎么了？”
电话里的声音明显是哭过之后的声音。如果一切顺利，为什么会哭呢？
顾献宇此刻恨不得立刻出现在黎妄身边。黎妄说话就像挤牙膏一样。顾献宇想一口气问清楚，但又顾及到黎妄刚刚哭过，不好太急切。
“阿黎，我在呢。阿姨跟你说了什么，你别憋着，我可以去跟阿姨解释，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们慢慢想办法，好不好？你千万别有事。”
黎妄刚止住的眼泪又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含糊不清地说：“献宇，我觉得我对不起我妈。她没骂我，我就是觉得特别对不起她。我爸都不在了，我还没给她生个孙子。”
“所以阿姨是……同意了？”
“嗯，我妈妈说只希望我幸福，既没骂我，也没责怪我，但我觉得自己好自私。”
顾献宇听着黎妄哭，也跟着喜极而泣。
好在结果是好的。
“你别哭了，阿姨没反对是好事啊，如果你想让阿姨有个孙子，要不……让阿姨领养个孩子吧。”
“你特么给我滚！”黎妄猛地骂出声来，“我妈都多大岁数了，要领养个孩子，是叫我哥还是叫我爸？”
顾献宇听到黎妄能骂他，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了，能骂人就好。
“你别哭了，听的我心里难受，我想现在就去你家。”
“你别来，给我妈点时间接受。我不知道顾泽发了什么视频，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让我妈缓缓。这几天我就待在家里。”
“行，我都听你的，有什么事情你就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黎妄长舒一口气，最大的担忧总算解决了，日后，不管顾泽再怎么威胁他，他都不会在意。没有顾虑的感觉真好。
房间内，顾泽床头堆放着几只空酒瓶。他盯着手机，开始后悔下午为什么放黎妄离开，当时就该直接把人留下，现在还指望他跟他妈撕破脸皮，然后来向自己求饶。
“傻逼！”顾泽骂了一句，然后将手机扔到地上，他一定是脑子坏了，才会想出这样的主意。
不过本质应该还是不想看到对黎妄用强，他很难想象，那张俊秀的脸上挂满泪珠的模样，虽然很爽，但会让他心疼。
从放他离开到现在已经有七个小时了，如果他没搞定，早就打电话过来破口大骂了。
所以现在的结果是，成功了？
“我真蠢！”顾泽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无形中给他们两个推波助澜了。
手机铃声兀自在地上炸开，顾泽任由它响了一会儿，才不耐烦的捡起来接通。
“什么事？”
“老爷子给您的时间不多了，最多下个月，您就得离开。”
顾泽眼中终于找回了焦点，“嗯，我知道了。”
熄灭手机屏幕，房间再度陷入黑暗。
顾泽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跟顾献宇之间必须尽快做个了断，来不及再拖下去了。
黎妄安静地待在家里。头两天，黎母也陪着他待在家里。到了第五天，黎母主动开始赶他走：“你赶紧回去上班吧，别在家里碍眼，天天还得让我给你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