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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父子

容墨侧着脖子僵在那,心跳砰砰加速,和面前那个人急促的喘息声几乎共振。

郁濯青气得说不出话,像在隐忍着,又像是处于泄愤后的一种茫然。实则他身体的颤抖中不光有愤怒的作用力,还有很大一部分来源于慌张和不知所措。

容墨慢慢回正脸,看着他,可能只有一秒,也可能有一分钟,总之什么都没说,看过之后就转头离开了。

郁濯青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是他三十二年来第一次动手打人。

他做错了吗?容墨做错了吗?还是都做错了。可是他觉得他再怎么错,容墨也不该讲出那种话,而容墨再怎么错,他也不该动手打他。

……

容墨坐上车就后悔了,生气的时候脑子永远跟不上嘴巴。他跟谁都是这样,吵架时什么难听说什么,什么能刺激到对方说什么,很解气,很畅快。

可那个人是郁濯青啊,他怎么能把这样的毛病犯在郁濯青身上呢?那是一个连脏话也不会说的人,是一定吵不赢他的人,是他喜欢的人。

每回因为生气争吵,争吵完又因为伤心掉眼泪。

回到家,容墨对着仪容镜擦了把脸,揉干眼睛,才敢下车进门。

容颂海在客厅接电话,容墨只是路过,本打算上楼换身衣服出门喝酒,但就是那一路路过的距离,让他不得已听见了什么。

“那什么时候去选沙发啊,得选了,明天休息吧。”

“说过了说过了,都是按照你要求的,挑空做了六米七,你不是要窄窗吗。”

“嗯嗯嗯,好,那就这么定。”

容墨听得疑惑,什么选沙发,还做挑空,容颂海这是要重装修?

“爸。”

容墨走路没声,把容颂海吓了一跳。

“哎,你怎么才回来。”

容墨清了清嗓子,眼神有些闪躲:“顺道去上了节书法课。您刚才在跟谁打电话?”

容颂海关上手机,表情不太自然:“噢,你裴阿姨。”

容墨好奇:“我听你们在聊选家具的事?要改造屋子吗?我觉得客厅这沙发挺好看的,跟新的一样,不用换吧。”

“不是,”容颂海摆摆手,无奈看向他,说:“是这样,我买了套新房,正在装修。这套房子以后就是你的了。”

容墨一惊,有点没听明白:“新房子,什么意思?”

容颂海往一旁走,坐下来慢慢说:“你裴阿姨和我在一起,这么年也受了不少委屈,现在结了婚,我是时候给她一个真正的家了,她虽然不说,但我不能装糊涂。房子位置也就在城西,离这里不远,你有事没事都可以来吃饭,懒得跑就让阿姨做,其实也就换个地方的事……”

“家?”

容墨说完,转过身看向他,问:“你要有新家了吗?”

容颂海一时疑怔,他没想到容墨会问这样的话。

“你做这个决定之前,有问过我的意见吗?”容墨声音很快就哽咽了。

他眉眼皱蹙,委屈地看着他:“哪怕是提前告诉我,在我听到这通电话之前,有吗?”

容颂海匆忙解释:“容墨,我是打算告诉你的,但是最近太忙了,你也太忙了,我没来得及说。”

“是吗?”容墨紧逼着声声质问道:“从看房选房,到交付,到做挑空做装修,要花多长的时间爸难道以为我是傻子吗?你要搬出去住,要带走多少东西要留下多少东西,阿姨都知道吧?你的司机,秘书,也都知道吧?可是我不知道,我作为你的儿子,我不知道。”

“容墨,”容颂海站起来,走近他,“我,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件特别重要的事,只不过换个地方住而已,你还是我儿子,我还是你爸,又没有改变什么。”

容墨的瞳孔向上一点点滑动,直至对向那人的眼睛:“那我的家呢?我们的家,还在吗?”

容颂海瞬间哑然。甚至哑然之外,还涩涩哽住了嗓子。

容墨红着眼眶继续问:“你搬出去住,我还有家吗?爸以为这个房子还是我的家吗?或者说,你在城西的那栋房子,能是我的家吗?”

“容墨,”容颂海两手抓住他的胳膊:“爸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永远不会改变。”

“好听的话谁不会说。”容墨扒下的他的手,“可你给我的保证,从来没有兑现过。”

容颂海听到这话,脸色一冷,刚才慈父的形象顷刻间覆灭。

“没兑现过?从小到大你要什么东西我没给过你?”他像抓住了一根牢固的绳子,突然言之凿凿,开始步步攀问:

“你说,有什么保证是我没有兑现过的?你去问问李哲,去问问陈书玉,他们有多羡慕你,羡慕你有一个要什么就给什么从来不苛刻要求你的爸,你在国外过得是多潇洒的日子?家里的钱从来都是无条件的让你花,你去问问李哲,他妈一年要查他多少次账单,我查过你的吗?我只怕你不够花,怕你在外头有什么钱解决不了的烦恼,怕爸帮不了你,怕你一个人孤单。”

“你还知道我孤单?”容墨开始不自觉地流泪,一气之下冲他大声吼道:“你还知道钱解决不了一切的烦恼!你给我的钱有什么用!人没了钱能复活吗!”

容颂海瞪着眼睛,愕然僵在那。

“你说你保证不会抛下我重新组建家庭你做到了吗!”容墨扯着嗓子愤吼:

“你做不到!你保证什么!你当年是怎么答应我妈的?啊…?”

他声音拖带着点点的颤音,眼泪止不住掉下来,涕泗横流。终于说出来了。终于把这么多年所有的怨恨都说出来了。

“你们结婚,将来有孩子,孩子有父母,你有妻子,她有丈夫,那我呢?我是什么?我还剩什么?从前我有一个不完整的家,现在,你们是把我不完整的家,都夺走了。”

“没有人夺走你的家!”容颂海也忍不住哽咽:“你母亲去世十年了,那时候你才十二岁,你根本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如果不是戚霜,我根本不可能过得像现在这样开心。容墨,难道你要我永远活在那个噩梦里过一辈子吗?”

容颂海的辩解略显苍白,甚至更刺痛了容墨的心。

容墨摇了摇头,一副失望至极的模样,“那根本不是你的噩梦,那是我一个人的。”

“我至今还会梦见妈妈,梦见,她问我关于你的近况,问你腰伤好没好,烟戒成了没,有没有多吃蔬菜,问…你还是不是一想起她就哭。”

容墨说着说着喉咙哽涩到几乎发不出正常的声音,“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容颂海脸上那层坚固的壳子开始一点点粉碎,脱落。肩膀颤动,下巴颤抖,眼眶生出汹涌的泪。他终于崩溃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她,因为生活得太幸福。人在太幸福的时候,是不会做噩梦的。

“你根本不爱妈妈!”容墨愤懑地喊着:“你也不痛!真正的痛是不会淡忘的!”

容颂海激动地反驳:“我爱她!我也爱你!容墨,爸爸很爱你,可是爸爸想要过新的生活,爸爸想要一个完整的家。

“这是我一生的心愿……”容颂海低下头,断断续续地引泣不止:“戚霜怀孕了,我们有了孩子。”

容墨脊背一僵。

原来如此。

完整的家,他原来是想要完整的家。

容墨彻底心死了。他绉紧眼睛,狰狞地痛哭起来,攥住拳头朝他喊道:“你不会幸福的!”

“你自私!薄情!忘恩负义!这辈子失去再多的人都是活该!”

“混账!”容颂海挥起手一巴掌扇过去。

巧的是,跟半小时前郁濯青的那巴掌打在了同一边。容墨的脸霎时充了血似的印出一个红掌印,左耳嗡嗡响,甚至视线都模糊了几秒才清晰回来。

这次他是真的感受到了疼。

只有疼,越来越疼,让人心碎的疼。

_

天很快黑了。容墨从家跑出来的时候太阳明明才刚落山,他漫无目的地开了一阵,不知不觉开到了明海公园。

上一次进去这地方可能还是十多年前,其实每回找郁濯青都途经这里,只是匆匆赶路,从未正视过它。

车子停在林荫处,他下了车步行朝中间那池湖水走过去。

池边坐着很多谈天的老人,同行带来的孙子孙女在各自膝下追逐玩闹,有的拎着电子彩灯笼,有的坐着玩具摇摇车。至于围在前面音乐喷泉旁拍照的,大多就是年轻人了,结伴的情侣,学生,抱着孩子的新夫妇。总之一切明亮,四处热腾。

但容墨没有在此多停留。

他继续走,亮着金黄壁灯的明海宫就在宽阔的通道尽头。约莫十分钟,他终于站到宫墙下稍近的位置,静定着仰望它,良久。

明海宫是北城留给现世最伟大的遗物。十多年前,在母亲还没生病之前,容墨也曾这样仰望过它。但那时候的宫墙似乎要比现在高得多,高到需要母亲将他扛在肩上才能一望无余。

明海宫是母亲留给他一个人的遗物。

从宫墙底下穿过去,有家正在营业的便利店,容墨买了瓶啤酒,出来一边喝一边继续向前探路。

几百米之后,他来到了出口。

出口直通明武大街,郁濯青的家快到了。

容墨是现在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一条通往郁家的路。

他的两条腿就能像自动识别方向一样,不可控地开始朝着目标迈步。

他想去。他要去。

去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