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梦竹看起来感到很奇怪：“你和我很熟么？”
苏远道看起来被噎住了。他沉默了一会，说：“那便让我来检查。”
许梦竹道：“我说他孤僻了，他听不懂人话的。我去问问他。”
许梦竹走过去，很隐秘地伸出一只手。
陆鸿雁站起来，把一个硬硬的东西极快地丢进他手里。
陆鸿雁武功高深，就算是目力高强者也看不出他的动作。
许梦竹很自然地回头一笑道：“他说可以。”
许梦竹靠在国师府的石狮子上，仰头看着陆鸿雁，戏谑地笑着抛着燕王印。
“堂堂世子，怎么还偷东西。”
陆鸿雁伸出手：“还我。”
“对恩人就这个态度？”许梦竹看起来很不满意，“几年前燕十四州的粮食是谁信守承诺送了过去的？”
陆鸿雁还是冷着脸，道：“你待如何？”
许梦竹突然觉得很无趣，冷了脸，把东西一丢，哼了一声，也不说话，直接走了。
“你……”陆鸿雁接住东西，看着许梦竹的背影，想叫住他。
但是陆鸿雁很迷茫，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已经做好了九死一生的准备，没想到许梦竹会突然帮他。
这是他来这皇城做世子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人相助。
他突然想起来很多年前那天的浮梁楼，也是许梦竹帮了他。
陆鸿雁想，自己是不是太冷漠了。或许下一次见到许梦竹，他是应该道声谢的。
爹说过，这皇城中没有真心人，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他不知道许梦竹是不是发自真心，但好像没有资格去知道答案。
他突然想起来浮梁楼那一夜，许梦竹倒在血泊里，垂死的模样。
“义父为何要我去与那世子结识？还要我去帮他。”
郑千诺笑眯眯的，正翻着书：“我可没让你帮他，是你自己干的。”
许梦竹坐着喝着茶，道：“真是个白眼狼，连声谢谢都没听见。”
郑千诺像是找到了什么，敷衍了两声：“陆家的小子本来就是狼脾气，或许是把野狼生成了白眼狼罢。”
许梦竹听他的胡言乱语失笑。
郑千诺站起来道：“我找到当年那个曲谱了。明天开始，你便和我去练那‘断魂伤’。”
许梦竹一下子来了兴趣：“这是什么？”
“你过去说，那黄三娘与许南柯缠斗时，许南柯吹了笛子，便一下子将黄三娘杀了。他吹的，便是这能让天下武林高手内力溃散的‘断魂伤’。”
“……我六脉尽断，怕是没这个内力去学。”许梦竹看起来很平静。
郑千诺一笑：“就是要一点内力都没有，才好去学。你若是有内力，我一吹你不就着了道，那还怎么学？那许南柯是偷了学去的，这曲谱中的精妙他半分不知，便能要那些一流高手吃些苦头。”
许梦竹觉得惊喜：“那我自然是要学的。”
“曲谱如剑谱，万变不离其宗。你且记着这几字——‘人有内息，以曲纵之。曲和则养，曲逆则亡’。”
许梦竹想了想：“意思是要用笛声去影响人的内息，所以才能让人内力溃散？”
郑千诺赞扬地看着他，叹道：“后生可畏。”
“所以这‘断魂伤’，便是这写谱之人把修武之人的内息逆反之处，用乐谱的方式写了下来。只需要一吹，这听见之人便会觉得经脉凝涩，寸步难行。若是要强行动用，便是自相矛盾，只会让身体百倍煎熬。”
许梦竹深叹于这“断魂伤”的狠辣之处，他问：“若是这般厉害，怎得从未听闻呢？”
郑千诺笑道：“你毕竟还小。写下这曲谱的人当年觉得太伤阴德，便没声扬这‘断魂伤’，只留下这曲谱作为陪葬。而老夫呢，年轻时喜欢四方游历，又特别喜欢吹笛子，无意间得到这曲谱，便喜欢得紧。”
挖坟就挖坟了，还要找借口。许梦竹心里想。
“但我内力太过于深厚，这曲谱对我来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何况我也不要这法子便能闻名武林。”郑千诺很自傲地说。
许梦竹一笑：“义父乃是‘北笛’，当然不必用这等手段。只是没想到，这名号与这‘断魂伤’没什么瓜葛。”
“行了，我现在吹一遍，你自己去练习。”郑千诺动手把自己周身穴位封住，让内力封在了经脉中，拿起许梦竹那根白玉笛，呜呜地吹了起来。
许梦竹听得很仔细。
这笛声初听悠然，又如女子泣诉般伤感，蓦然如以刀磨冰，只觉得周身寒冷。那笛声中冰冷的音律仿佛浸入了骨头。在笛声最凄凉的时候，一曲直转而上，像是很突兀的柳暗花明，左右逢源，让人觉得诡异至极。许梦竹听着，只觉得浑身难受，像是被人在身体里插了刀子搅弄风云。但他身体里空荡荡的，便也只是难受了一瞬。
郑千诺吹完，脸色都白了三分。他问：“怎么样？”
许梦竹把自己的感受如实说了出来。
郑千诺沉思半晌，道：“你这感受相较我当初吹给别人的又更深一层。这曲子是背不下来的，你要把自己的感受结合，才有剥夺内力之效。你吹一遍，我看看你的悟性有多强。”
他把那笛子递给许梦竹，把穴位都解开了。
许梦竹端起笛子，想了想，吹了起来。
郑千诺听着点点头，越听越不对劲，只觉得心头一梗，竟是要喷出一口鲜血。
他赶忙夺过许梦竹的笛子。许梦竹沉浸其中，也没注意到郑千诺的情况。
见郑千诺脸色复杂，他问：“怎么了？”
郑千诺脸色狂热道：“明天不用练了。你日后练习找没人的地方练，家中侍卫和暗卫也记得驱散。你与我……”他愣住了。
他想起来许梦竹终生与武功无缘，心疼这天纵奇才居然落得这般境地，叹了口气：“唉，命也。”
“你与这曲谱有缘，我教不了你。你拿这谱子去自己研究，哪天不需要了烧了便是。你记着，日后若是有人要对你动手，吹这曲子便是。就算是普通人，也会内息难调。”
许梦竹还没有发觉自己练成了什么绝世神功，他只是点点头。
郑千诺见他懵懂，终究是不忍心告诉他究竟天赋高到了什么地步。但就算说再多，也都改变不了八脉尽断这个残忍的事实。
天妒**。
他只有这四个字能说出口。
许梦竹接过曲谱，突然说：“得之天命，失之亦然。我从没有因为比起别人少了什么而纠结过。”
郑千诺道：“你倒是豁达。我在为自己伤心！”他哼哼两声，“唉，我这一把老骨头，满身的功夫都要陪着我入土咯。”
他又嘀咕，许梦竹听不见他说话：“等你可以接替我了，我就跑三清山当个长老去。”
“什么？”
“没什么，你去练你的笛子。”
“世子。”
陆鸿雁看也没看燕王府门口的仆役，径直回了房。
他已经是二八之年了。
若是还在燕十四州，他还能上阵随父杀敌，去绞碎伺奴人卑贱的血肉。但他如今只能在这弹丸之地同这些人虚与委蛇。从被父亲送来皇城，已是第六个年头了。
好听的讲，他是世子。实际上，他不过是个囚徒，连与父亲通信的资格都没有，独自一人孤苦伶仃，茕然于此。
他坐在宽大的床上，很颓然地靠着，手里是那枚燕王印。
从燕王手里夺来的大印，象征着燕十四州的归属。他和父亲穷尽心血也无能守住的东西，居然轻飘飘地成了宠妃的玩具。
他很庆幸自己武功高强，神不知鬼不觉地便偷走了这东西。本来就算许梦竹不插手，他也有办法藏住燕王印，但是会很麻烦。
好可笑。
陆鸿雁的手摩挲着燕王印冰冷的外壳，金属被他的体温烫得发晕。
根本就不会有人在意，他发了疯一般争取的这一切。
至于许梦竹。
他不敢想。
陆鸿雁垂着头。
是他当初没来得及救下许梦竹，让他如今只能拖着半残废的身子。
或许许梦竹心中会恨自己罢，但为什么屡屡伸出那只手呢。
在他眼里，许梦竹现在在国师府里过得很好。若他真的是天煞孤星的命，恐怕离许梦竹远一点，才是对许梦竹最大的答谢。
陆鸿雁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得这么患得患失，他对许梦竹只是一个帮过自己几次的陌生人。
他对待陌生人最大的善意就是保持距离，保持距离，自己身上的悲哀才不会殃及他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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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断魂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