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府的年,算得上冷清的那一类。郑千诺这么多年都是孑然一人,年轻的时候当武林侠客,老了入宫当国师,算得上能文能武,就是没见过他有过内人。
“所谓红尘一遭,及时行乐,这不是你们江湖人的规矩吗?为何不见你提起过这些?”许梦竹看着一桌子菜,问道。
郑千诺瞪了他一眼:“你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懂得什么?不该问的少问。”
许梦竹性子向来是你告诉他山里有老虎,他也要去看看这老虎是个什么颜色的。郑千诺越这样,许梦竹心里的好奇愈发重。
“莫不是年轻时受过什么情伤。”许梦竹还没说完,便被郑千诺拿筷子打了下头。
郑千诺恨恨道:“瞎说什么!我年轻时走南闯北,天山的冰兰我拔过,百里桃源的神女峰我也留过名字,就连那西漠的皇宫里,老子也写过‘到此一游’。我这等不羁客,区区红尘岂能动摇我?”
“只是……”郑千诺仿佛回忆起什么。
“只是?”许梦竹好笑,倒了一杯酒递给他。
郑千诺接过来,眯起眼,像是在回忆什么。
“若说有这么个人,他也犯了年轻男人的大错,教一个没心肝的女人迷得七荤八素。他原以为自己找到了一心人,都已经打算带这女人去见亲人朋友,结果这没心肝的跑得无影无踪。”
许梦竹“哦哦”两声:“这女人为什么要这样啊?若是不相爱,何必要许下这种承诺呢。”他继续倒酒。
郑千诺一饮而尽:“鬼晓得。前一晚还是卿卿我我,好一对红尘鸳鸯,不想就留着这男人孤零零的。”
许梦竹暗道他还是个情种,哄着说:“那这男人既然爱得发狂,就没有去找找吗?”
“自然。自古都是男人要懂得体贴女人,这年轻人是当之无愧的好男儿。总之是先去找,就算找到天涯海角也不能作罢。”
“天涯海角呢。”许梦竹还在倒酒,“那他找到了吗?”
“找到了。”郑千诺叹了口气,“这男人直到头发都白了,才发现这女人是宫里的公主,是被皇帝找人劫走的,勒令不许与这男人再见面。”
许梦竹还不是红尘中人,品味不出什么情绪,只觉得既然见到了,便也算善终了。
“那两人非得互诉衷肠不可。”
“唉。”郑千诺摇摇头,苦笑道,“见到了,见到了坟堆一座。”
他醉眼朦胧,靠在太师椅上,苍老的身躯一动不动,喃喃道:“原来她走了不过三年便寻了短见。听人说,是不愿意放下那个傻小子。”
“只是在我走时,找到了一个女娃娃,长得很像她。”郑千诺看向许梦竹,奇怪地说,“其实说来奇怪,你的眼睛与她也很像。莫不是上天看我太苦,把她的一部分还给我了。”
许梦竹道:“那个娃娃,便是我娘罢。”
郑千诺点点头。
许梦竹暗道:这老头怕是没想过自己真是他亲孙子罢,连义父都说得出来。还是不要告诉他了,等他自己哪天发觉,才叫惊喜。
“梦竹啊。”郑千诺站起来,他用内力逼散酒意,清醒了许多。
“你记住,情深不寿,往往最相爱的人走不到白首。”郑千诺叹息,“这世上最不缺的便是遗憾。你只看见洞房花烛,许一人白首,便看不见柴米油盐,所谓爱皆成空。人都以为自己豁达,其实谁都不舍得放手。所以,若是你有一日忧虑这些,就记住,不要放手。”
“若是我那一日不是闹脾气,以我的武功找到她,甚至不出半日。”郑千诺吸了吸鼻子。
“不说了。你让他们把这些菜都分了吃罢,这过场也走完了。”
许梦竹看他摇摇晃晃的,心下不忍:“我去太医的铺子里抓点驱寒补神的。你去睡罢,府里我看着,等你醒了我再同你吃饭。”
郑千诺看着他,就像是真的看见了自己外孙一样,心下大受安慰,笑着道:“你注意风雪,莫要跌跤了。”
许梦竹穿的是最好的棉料。郑千诺的俸禄很多,上次去学宫回来,知道许梦竹被冻得找人取暖,勃然大怒,差人去燕十四州带了件最好的棉衣。
这棉衣许梦竹穿着好看,按寻风的话说,便像是天上哪位神仙下了凡,着实亮眼。
出了国师府便是天街。这天街是密密麻麻开着很多商铺的,地上铺着青石,被人踩得平整光滑,若是都开起来,简直是锣鼓喧天。
这街上连个活人都没有。
许梦竹觉得很不舒服,这皇城不像是个地方,倒像是座活死人坟。
他还没到太医府上,就远远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地上,两只靴子对着人,看不清脸,那男人把脸埋起来了。
陆鸿雁是绝望的。这次他不好意思再麻烦梁玉骋了,虽然梁玉骋义正词严地说当然没关系,但陆鸿雁骨子里的倔强让他拉不下脸面去找一个人帮第二次忙。
他很麻木地坐在那里,已经不知道坐了多久了。太医院说什么都不给他药,什么理由他都用过了,只换来一句:“世子啊,你知道世子府是没有批过药材的罢?求您莫要让微臣难做。”
分明是不想给,说得这般冠冕堂皇的。
突然,一道温润好听的声音响起,那说的话却不像那声音一般温和:“哟,怎么有只大狗坐在这?怎么了,说来听听。”
陆鸿雁抬起头,盯着许梦竹,不做声。
许梦竹真觉得自己犯太岁了,到哪都要见到这尊煞神。总觉得自己活这么大见到最多的陌生人就是他。
但这人怪可怜的。许梦竹自诩冷血,但就是鬼使神差地说了句:“你有什么事情,本公子都替你解决,不收你钱,怎么样?”
陆鸿雁闷闷地说了句:“真的?”
许梦竹好笑:“我倒是好奇,什么事情让武功高手阁下如此狼狈?”
“我前几日捡了只猫儿,快死了,怎么都不好。我没有药,没地方买,只能来求。”陆鸿雁道。
“要什么?”许梦竹问。
“治风寒的。”陆鸿雁穿得很单薄,少年人的身体像一个被挖空的架子一般。
许梦竹记得几年前陆鸿雁在他眼里还算得上壮硕,现在看,只能看见骨头的模样。
许梦竹把大氅解了,低着头看他道:“我有些热,太医府里面有暖炉,你帮我拿着。”说完扔给他,走了进去。
陆鸿雁愣愣地抱着这件大氅,上面满是许梦竹身上的气味。
他下意识抱紧了。
“我已和太医说了,你要拿药便给你。”许梦竹没什么表情地说,“你要的药,看看够不够。”
陆鸿雁接过来,终于说了一句:“多谢。”
“还有呢,这太医要送我外公一壶酒,但是我外公刚喝完,我不打算再给他了,所以便宜你了。”许梦竹把给郑千诺的药挂在腰间,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壶青竹装的酒。
“说是燕十四州的酒呢。”许梦竹递给他,“拿着。”
“回见。”许梦竹头也不回走了。
等到许梦竹的身影消失,陆鸿雁小声对自己说:“回见。”
他左手抬起,那壶酒沉沉的。他靠近鼻子闻了闻。
是燕十四州的“风雪”。
他打开酒,喝了一大口。
他把风雪喝进了胃里,风雪没有烫到他,胸口的温度烫到了他。
他想,只是离许梦竹近一些,就不那么痛苦了。
天上的月亮。
许梦竹。
“罢了,你别在这里站着了。”许梦竹的声音由远及近,他又走回来了,看见陆鸿雁还傻站在这里。
前些年见陆鸿雁还觉得这人看着还算是灵光,怎得现在看就是个傻大个,难道在皇城呆久了会变笨吗?
“萍水相逢,总之我府上的吃食太多,外公是吃不下的,你要不要来同我们一起。”许梦竹皱着眉道。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陆鸿雁哑声问。
许梦竹很疑惑:“我对你很好吗?这偌大个皇城只见的你一个过得如此凄惨的,我说你好歹是世子,就算是不受待见,也是能争取些权力的,不说能颐指气使,好歹不用像个受气包。”
陆鸿雁垂着头,小声道:“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武功,除开一身功夫,我什么都不懂。”
许梦竹心下怪异,怎么有种被人卖惨的感觉。
事实上,他心里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他单纯是想起来自己有些事情要问,顺便问问郑千诺要不要收徒弟,整天在那里唉声叹气弄得人烦,想了想能满足郑千诺的人最合适的就是陆鸿雁了,而且这个世子的身份,实在是可以大做文章。
他总觉得不踏实,这皇城绝对没有现在这般表面上平静。
如此一举三得的事情,自然是要做的,只是还是要装作善解人意的体贴几句。
许梦竹想了想道:“你若是不放心,我同你去世子府看看你捡的那猫,你打理好再随我来也无妨。”
一月一号,新年快乐呀,新年当然要发点糖。
陆鸿雁这里还不是爱,爱情哪里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呢。
许梦竹为什么要帮陆鸿雁这么多次,第一次帮他是举手之劳,后面则是救命之恩,有好感是很正常的。
但是梦竹甜甜的,这里的梦竹还是善良竹,后面的黑化竹会很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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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饮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