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安静的大殿更是沉寂得可怕，赵湄姐弟站在那愣了好大一会才反应过来。
“外祖父，您在说什么？是什么人在你跟前乱嚼舌根？！”赵湄连忙去把他扶起来。
可老人不愿意起身，固执地重复了一遍方才所言，在所有人诧异中无比平静：“殿下，清者自清。殿下和陛下信任臣，可天下还有不了解臣的人，且臣身为外戚，更该要为陛下与殿下的清誉负责，万不敢叫陛下和殿下因为老臣的关系，而受非议！”
“臣身正不怕影子斜，臣问心无愧，不惧怕任何审讯！”
说到最后更是铿锵有声，老人也再一次朝姐弟俩重重磕下头。
赵珩在长姐身后抿进了唇，眸光闪动着，不知是想到什么，最后在长姐还想要劝阻的时候开了口。
“督禁司何在，将秦大人押往大理寺。”
赵湄沉默地闭了闭眼，将眼底的哀色藏了起来。
这一幕，多像当年外祖父因为一句外戚独大而请辞大将军一职，远赴他乡的情景。
皇帝的果决又叫在场的大臣们陷入沉默，礼部许尚书和范侍郎对视一眼，用眼神交流这令人猝不及防的一幕，在彼此眼里都看到了一丝慌乱。
不管如何，秦老太爷这出请罪都打乱了他们的计划，让他们从主动变成了被动。
原以为再拖两日，他们就能更好做文章，再参赵湄一本，哪怕无法让赵湄割让刑司，也可以为她沾染上护短的昏名，往后要下手就更为顺利。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想到重病的秦老太爷居然连命都敢不要。
和之前撞柱的言官相比，手段心智真是立见高下。
督禁司的人自然是知道轻重，哪怕是皇帝下令捉拿动作也有分寸，能让外人看不出来徇私，又不会伤到秦老太爷。
“大理寺寺卿，去吧，早日查出事情的起因，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赵珩一挥手，点了还在发愣的大理寺寺卿。
“是！臣领命！”大理寺寺卿只得出列，在心里咒骂了参秦老太爷的人千万遍。
他今年是犯太岁吗？怎么什么丢官帽子的事都扔到他大理寺头上了！
上次是程正清，这次是秦老太爷！
他还能顺利干到致仕那一日吗？！
大理寺寺卿和秦老太爷离开，赵珩回到龙椅上，面无表情道：“若无其他要事，都散了吧。”
“臣等告退！”
众人即便再有要事也压下去了，此时不走，那真是要成为皇帝的眼中钉了，谁也不会傻到留下来给皇帝当个出气的物件。
众人依次出了大殿，赵湄的脸色一直很难看，但她知道外祖父这是又一次维护他们姐弟。
“当初是我错了，不该任性捂住参外祖父的折子，反倒让他老人家受了更大的罪。”她叹气，有着深深的懊悔。
如若在刑司，她起码不用担心外祖父在大牢里受慢待。
外祖父身体还没大好，在潮湿阴暗的大牢再待上几日，怎么受得住！
赵珩宽慰她：“阿姊放心，大理寺寺卿要是连这点小事都没有分寸，那他这辈子也就到头了，我会让督禁司的人暗中监视着，其他人也别想再趁机做小动作！”
赵湄点点头，一时间觉得疲惫无比。
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是魏戎川求见。
她听着微微一愣神，索性也和弟弟告退：“我先回公主府和阿兄说明情况，恐怕阿兄也被外祖父瞒着，不然阿兄不会放任他进宫来的。”
她这就要走，赵珩多少舍不得，可魏戎川前来，他也能理解长姐不爱和魏戎川相处的心情。
“有任何事，阿姊随时进宫来找我。”他依依不舍地嘱咐着。
赵湄应了一声，目不斜视跨过门槛，正好和魏戎川打了个照面。
魏戎川拱手朝她见礼，发现她根本没理会自己，就那么远去。
“将军，陛下宣见。”内侍见他不动弹，在边上提醒。
魏戎川这才收回追随着女郎背影的视线，颔首入内。
长公主府那边，赵湄先让人给表兄报信，待她回府的时候，秦大公子正焦急往外走。
快步带起的风劲将他发间的束带吹得乱飞，衣袂亦是簌簌有声。
“绵绵！我真不知道祖父他……”秦大公子焦急又后悔，自己为何没跟着进宫。
赵湄点头说她都知道，轻声安抚着：“如若阿兄知晓，怎么可能任由外祖父折腾自己。事到如今，我们焦急也无用，倒不如彻底查清那些是非，省得有心人再往上头动手脚。”
她说着，想到自己压下的卷宗。
“阿兄跟我来，我这里有状告的卷宗。”
两人再来到书案前，从一堆书本里翻出那卷要紧的东西，展开逐字研究。
“告的都是发生在父皇在世时的事，这个侵囤农田我有印象，是言官参了一本，后来父皇彻查过，发现那本来就是秦家的祖田，只是见附近的佃农过得太苦，秦家免了佃租给他们种了十年。”
“此案当时没有开堂审讯，是父皇亲自让程正清去查明的。”
赵湄指着状告的第一条，越说越气，连脸颊都鼓了起来。
秦大公子就站在她身侧，见她气呼呼的模样，一时有种回到年幼时的错觉，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指尖已经戳在了她脸颊上。
“阿兄？”赵湄被吓一跳，人也往后退了一步，不解的看向他。
秦大公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抱歉，殿下刚才生气的模样和小时候无二，这打小就有的手欠动作，阿兄没能收住。”
经他一说，赵湄也想起小时候表兄调皮，不是故意抢她糖果作弄她，就是把她喜欢的东西举得高高的逗她，让她又蹦又跳拿不着。
她一生气就爱鼓脸颊，父皇总拿她是吹满气的皮球来取笑她，而秦大公子在这个时候就爱用手指头戳她脸颊，然后哈哈笑着跑走说她是漏气的皮球，再气得她跳脚。
小时候纯真的日子，哪怕经历再多磨难，回想起来也是发甜的。
赵湄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睨了秦大公子一眼：“感谢阿兄提起，等我接外祖父出大理寺的那日，我一定狠狠告状，让他罚你！把小时候受的气都还给你！”
“绵绵还是笑着好看。”秦大公子也弯着眼笑，“祖父此举虽然冒险，但我想他老人家是很信任绵绵和陛下，所以敢把自己交出去，绵绵如若因此愁眉苦眼再闹了心病，反倒不好了。”
“阿兄自个急得脸都成猪肝色了，还来宽慰我呢。”她不认同地反驳，下刻又笑了，“没错，有我和陛下在，谁也不能再欺负秦家人！”
见她打起精神，秦大公子安心地把注意力又放回卷宗上，上头还有一条逼良为娼的状告，甚至是出了人命。
秦大公子在脑海里搜刮了许久，也没能找到对应的事件。
“此事绝对是杜撰，如若真有此事，祖父人已经外放，那些人想要扳倒秦家，只需要把此事呈给先皇，就够秦家吃一壶了。”他在受害者的姓名上点了又点。
剩下的什么暗中和当地富商勾结，搜刮民脂民膏更是无稽之谈。
外祖在那边权力顶多能和知县相比，如此一个闲差哪里来的油水，那些富商脑子有病才会给已经失势的破落将军送银子。
反正里头林林总总写了近十条罪责，杜撰出来的只有更离谱，没有最离谱。
毕竟为了口腹之欲杀佃农的耕牛都说出来了，真就是为了陷害绞尽脑汁。
“大理寺让人到南边去查实也需要时间，起码要半个月。”赵湄算了算时间，心疼得很。
难道就放任外祖父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在大牢里委屈半个月，甚至可能更久！
她当即做下决定：“先解决就近可查的事，大理寺派人查是一回事，我们也得跟紧，防止有心人再要下手作伪证！”
秦大公子十分赞同，提议道：“祖田一事我也清楚，我带你去那边看看。”
赵湄当即让琳琅备车，她在已经长出新肉的伤口处又上了药，这才带着干粮准备出门。
哪知刚走到门口，就瞧见了门房正和魏戎川在说话，赵湄一怔。
魏戎川瞧见她神色不见意外，甚至还未卜先知般说：“殿下这就要出门去查老将军的案子，臣倒是赶上了。”
“你怎么知道外祖父……”她的疑惑还没说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对，“什么叫你赶上了？！”
她说这话时除去诧异，还是对他的不满……或者说是嫌弃。
“怎么，你要跟我们一块去？”
赵湄觉得他多少有点阴魂不散了，干什么他都要缠上来。
而缠上来三个字蹦到脑海里的时候，看他的眼神也从打量变成审视。
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总不能一夜不到就想明白了，选择‘舍身就义’，真准备从了她？！
魏戎川平静地说：“自然是从陛下那边得知，老将军对我有恩，我又如何能就那么干瞪眼看着老将军被污蔑，查案这事上，我未必擅长，可多一个人总是多一个帮手。”
“殿下你说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