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庆芬的红笔停下来,隔着镜片上方慢慢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说都说了。
李雨玲眨了眨眼:“程朔衍?他会唱歌吗?”
“我不知道。”许嘉屹硬着头皮往下圆,“他话少,上了台不会闹,也不会笑场。”
这个理由他自己听着都虚。
“行。”李雨玲没拆穿,在报名表“演唱”那一栏画了个圈,“你去问他。他同意,我就报上去。”
“我……”
“去吧。”杨庆芬低下头,红笔重新落回纸面,“订正完再走。”
许嘉屹拿起笔,低头订正,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了一个洞。
程朔衍是在午饭铃响前几分钟进的教室。
那副金丝边眼镜昨天裂了,他换了副备用的黑框,鼻梁上盖着一小块白纱布,整个人看着比平时更淡,像一幅被擦掉一半的水墨画。
进门的瞬间,全班静了一秒。
然后陆辞从座位上弹起来,双手捧着三瓶旺仔牛奶,九十度鞠躬:“学神!我错了!我对不起你的鼻梁,对不起你的脸,对不起党和人民对你的培养!”
“……你起来。”
“你不收我不起来。”
夏知柚笑得直拍桌子:“陆辞你别演了,赶紧起来,等下老班进来还以为我们班在办丧事。”
江奕泽没说话,把一个冷敷袋放在程朔衍桌角,旁边又放了盒润喉糖,往他那边推了推。
“谢谢。”程朔衍说。
“不用。”江奕泽笑了一下,“你先坐。”
程朔衍刚坐下没多久,后门被人推开了。许嘉屹带着一身办公室空调的凉气走进来,一眼没往这边看,径直坐到他旁边,往桌上一趴,后脑勺冲着他,一副睡死了的样子。
可他的耳朵没睡。
程朔衍把三瓶旺仔摆整齐,顺手拧开一瓶,放到那人手边。
许嘉屹没动。
“你不是睡着了吗?”程朔衍说。
“……睡着了。”
“睡着的人会接话吗?”
许嘉屹被噎住,终于把脸从胳膊里拔出来,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往他鼻梁上落。
“喂,程朔衍。”
“嗯?”
“运动会开幕式,学校要每个班出节目。李雨玲让我唱歌。”
程朔衍转笔的手停住了。
他记得那个调子。上次打视频,讲到第三道大题,对面的人大概以为自己静音了,低低哼过两句,尾音有一点点跑调,被耳机麦收得清清楚楚。他当时没出声,只是把笔尖点在草稿纸上,安安静静地等对面哼完。
“嗯。”他说,“然后呢?”
“她说……得有个人陪。”
“陆辞?”
“不是。”
“江奕泽?”
“不是。”
“那是谁?”
许嘉屹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把脸转向窗外,用后脑勺说话:“……你。”
教室那头,陆辞正给夏知柚比划昨天那一球的“案发现场”。窗外的风把窗帘鼓起来又落下,一片光斑在许嘉屹后颈上跳了跳。
程朔衍看着那片光斑,很轻地笑了一下。
“好。”
“你……”许嘉屹猛地回头,“你都不问问唱什么?”
“你唱什么,我就陪什么。”
“……”
“对了,为什么是我。”程朔衍又问。
“因为你话少。”许嘉屹答得飞快,“你不会笑场。”
这个理由,程朔衍一个字都不信,但他没有拆。
他只是把那瓶旺仔又往前推了推:“喝吧,别老盯着我鼻子看。”
“谁盯你鼻子了。”
“嗯,没盯。”
陆辞在前排回头:“哎哎哎,你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没什么。”两个人同时答。
夏知柚托着腮帮子坐在斜后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一声不吭。
接下来的几天,午休和放学后,音乐教室成了他们的据点。
钥匙是李雨玲给的,挂在一只掉了漆的塑料小熊上。教室在教学楼最西边,窗帘常年拉着一半,角落里堆着落灰的音箱和几把缺弦的吉他,靠墙立着一架旧钢琴,蒙着防尘布。
第一天,许嘉屹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啪”地拍在琴盖上。
“歌词。”
纸是从数学练习册最后几页撕下来的,背面还留着半道没做完的函数题,字迹歪歪扭扭,涂了又改。
程朔衍拿起来,低头看。
许嘉屹觉得时间被拧成了一根绷紧的皮筋。
“……你写的?”
“随手写的。”
“嗯。”程朔衍不自觉地向上提了提。
“别笑。”
“我没笑。”
“你嘴角——”
“它自己的事。”
许嘉屹气得想把他的嘴缝上。
纸上只有寥寥几句是定了稿的,剩下全是划掉的草稿。有一句旁边,被红笔重重圈了一个圈,是整首歌里唯一的和声:
“别怕,我在这儿。”
程朔衍的目光在那个红圈上停了很久:“这句是我的?”
“……随便分的。”许嘉屹盯着自己的鞋尖,“就这一句。你背熟,台上忘了我弄死你。”
“只有一句?”
“还有和声,跟着我走。”
“好。”程朔衍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再对折,收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隔着布料按了一下,“记住了。”
“你才看一遍!”
“我过目不忘。”
“你妈的要不要脸……”
程朔衍没理他,掀开防尘布,抬起琴盖,按下一个键:“这个音,对吗?”
单音,孤零零的,在空教室里荡了一圈。
“你会弹?”
“小时候学过两年,早忘了。”程朔衍说,“只会按这一个。”
“……低半个音。”
程朔衍换了个键。
“对。”
然后就是沉默。
许嘉屹站在教室中央,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从兜里掏出来又塞回去,来回三趟。
“你别看我。”他说。
程朔衍抬眼:“你唱歌也不看人?”
“闭嘴。”
“好。”
程朔衍很听话地转过身,面朝窗户,把拉着一半的窗帘又拉开一点。夕阳从那道缝里漏进来,窗玻璃上映出半间教室,也映出他模糊的轮廓,和轮廓里正对着他的那个人。
许嘉屹深吸一口气,开了口。
没有伴奏。声音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比说话低,比平时哑,尾音有一点没压住的颤,像是怕被人听见,又怕根本没人听见。
他唱到“楼道的灯总是坏的”,窗玻璃里,程朔衍的倒影抬了一下眼。
他没躲,也没停。
唱到和声的位置,空了一拍。
然后有人轻轻接上:“别怕,我在这儿。”
声音不大,贴着窗玻璃落下来。
许嘉屹的呼吸漏了一拍,剩下的半句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唱不出来。
“怎么不唱了?”程朔衍背对着他问。
“忘词了。”
“你自己写的词。”
“忘了就是忘了!”
程朔衍低低地笑,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再来一遍。”他说,“我不接了。”
“……你敢不接试试。”
后来的几天,那把塑料小熊钥匙在他俩手里传来传去。许嘉屹发现,程朔衍总是先到,窗帘拉开一半,琴盖掀起来,桌上放着一瓶拧开了盖的水。
第三天,他不再让程朔衍背过身去。
第四天,唱到那句空拍的时候,他下意识抬头,去找那个人。
开幕式前一天下午,各班节目在舞蹈室过审。
舞蹈室占了体育馆二楼整整一层,三面镜子,一面落地窗,木地板被几十个人踩得吱呀乱响。音响里循环放着节奏感很强的伴奏,十二班和十三班的四个人正在对动作,汤雯欣被一个转圈带得差点撞上姜语菲,两个人隔着半米用口型互相骂。
“你往哪儿转啊!”
“我往我该转的地方转!”
“你那叫转吗?你那叫推土机!”
姜语菲在旁边憋着笑,一边帮汤雯欣拉直裙摆。
教导主任杨琳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节目单,身边是几位班主任和体育组的老师。杨琳是全校脾气最好的人,跟谁说话都带着一点笑,此刻正把一杯枸杞茶递给旁边的杨庆芬:“喝点,别老硬撑。”
“姐,我不渴。”杨庆芬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十一班靠墙站着三个编外观众:陆辞、江奕泽、夏知柚。自称“后援团”,其实是翘了最后一节自习溜过来的。陆辞举着一块拿A4纸糊的牌子,上头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屹哥加油。
“收起来。”江奕泽压低声音。
“不收。”
“老师看见了。”
“看见怎么了?这叫班级荣誉感!”
镜子前的汤雯欣头也不回,隔着镜子毒舌地补了一刀:“陆辞,你那字写得跟你的脸一样随意。”
“汤雯欣你有完没完!”
第一排,杨庆芬冷冷飘来一句:“陆辞,你数学作业交了吗?”
牌子“啪”地躺平了。
轮到十一班。
程朔衍站在许嘉屹身后半步的位置,能看见他校服后背绷得笔直,手里攥着借来的话筒,指节泛白,像攥着跳楼机上的压杠。
他想起了欢乐谷。
“嘉屹,”李雨玲小声说,“放松。”
“我放松的。”
声音是哑的。
没有伴奏,李雨玲说,这样最好。
音响恰好停了。许嘉屹低着头,第一个字出来的时候,整层楼忽然安静了。
他的声音比练习时更哑,在空旷的木地板上一点一点荡开。汤雯欣停下了动作,姜语菲手里的头绳掉了也没人去捡。夏知柚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来,眼睛亮亮的;陆辞举牌子的胳膊垂下去,嘴巴微张,一副“这真的是我屹哥?”的表情。
“楼道的灯总是坏的,我早就习惯摸黑往上走——”
第二句的尾音抖了。程朔衍看见他握话筒的手在颤,细细密密的,像压不住的雨点。
那一瞬间他什么也没想,往前走了半步。
肩膀挨着肩膀,隔着两层校服,体温透过来。
轮到和声的那一拍,他开口:
“别怕,我在这儿。”
许嘉屹的肩膀猛地一松。
那只攥着话筒的手,开始不抖了。
一曲唱完,舞蹈室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几秒,杨琳先笑着鼓了掌,掌声清脆。接着是体育组的老师,是几位班主任,最后连刚才还在拿陆辞开涮的汤雯欣都在啪啪拍手,眼睛红红的,举着手机喊:“我录了!我又录了!这次你不准删!”
“删了。”许嘉屹声音还哑着。
“不删!”
杨庆芬把杯子放回桌上,谁也没看,低声说了一句:“……还行。”
杨琳侧头看她,眼里带着笑:“你这个‘还行’,是最高评价吧?”
“姐。”
“嗯?”
“少说两句。”
许嘉屹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整个人站在原地,像被人当众扒了外套。姜语菲适时举起手:“老师,下一组是不是该我们了?再不跳,我的腿要长在地板上了。”
全场一下子笑开,那点黏稠的静默被冲散了。
李雨玲眼圈红了,一边用手背抹,一边在节目单“十一班”后面那一栏,认认真真写下两个名字。
许嘉屹,程朔衍。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体育馆门口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飞蛾绕着灯罩乱撞。
陆辞他们早拐去了小卖部,说要给屹哥“庆功”,抱回来一大兜辣条和几瓶葡萄沙冻。
葡萄沙冻,是夏天最受欢迎的饮品之一,清凉又解渴,老师也对它喜爱三分。
许嘉屹把话筒还回去之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话,手插在兜里,走得飞快。程朔衍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保持着半个身位。
走到校门口那盏最亮的路灯底下,程朔衍忽然开口:
“许嘉屹。”
“干嘛。”
“你唱给我听。”
许嘉屹的脚步停住了。
“刚唱完。”
“那是给老师听的。”
“……”
“我想听你唱给我一个人听。”
这话说得很轻,没什么波澜,像在问“今天作业写了吗”一样平常。可许嘉屹的耳尖,在路灯底下红得清清楚楚。
“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不行就是不行。”他梗着脖子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想得美。”
“好。”
程朔衍答得很快。
许嘉屹一愣,回头:“好什么?”
“你不愿意,那算了。”程朔衍弯了弯眼睛,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明天开幕式,台上见。我回去了。”
他转身,往另一条街走去,步子很稳,一次也没回头。
许嘉屹站在原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人孤零零杵在那儿,像一根被忘了浇水的电线杆。
“……喂!”
没人应。
“我操。。”
十点半,许嘉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黄的霉斑。
“不行。”他对着霉斑说。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班级群99 ,陆辞发了一堆他在舞蹈室被偷拍的截图,配文“屹哥是隐藏大神”。他划掉了。
“不行。”他又说了一遍。
屋里很安静。冰箱的嗡鸣,水管偶尔“叮咚”一声,隔壁楼的电视机漏出来一阵模糊的笑声。桌上压着今晚的便利贴:加班,记得热饭。他热了,吃了。
他翻了个身。
路灯底下,程朔衍说“好”的时候,眼睛弯得特别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被拒绝了,更像是——算好了。
“绿茶。”许嘉屹对着墙骂了一句。
骂完又觉得自己更像个傻子。
他坐起来,抓过手机,点开“程朔衍”那个对话框。
拇指悬在通话键上方,抬了三次,落了三次。
十一点零二分,他把手机一扔,仰面倒回床上,拿枕头盖住自己的脸。
“有病。”
几秒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闭着眼按了下去。
嘟——
嘟——
通了。
“怎么了?”
对面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潮气,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什么都没等。
许嘉屹的嗓子瞬间像被人捏住了。
“程朔衍!我就唱一遍。”
“嗯,好。”
“就一遍,唱完我就挂。”
“好。”
“你别说话,也别笑,笑了我挂电话。”
“我不笑。”
听筒里很静,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另一端很轻的呼吸。
许嘉屹闭上眼,用胳膊挡住脸,把手机贴在耳边,哑着嗓子,唱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看谁。
也不用看谁。
程朔衍坐在二楼朝南的卧室里,没有开灯。
整栋房子安安静静,楼下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这间屋子他住了很多年,从来不知道,声音可以离得这么近——近到好像有个人就坐在床沿,把一句一句话,轻轻放进他的耳朵里。
“楼道的灯总是坏的……”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
唱到那一拍空白的时候,对面忽然停住了,像是在等。
程朔衍张了张嘴。
“别怕,我在这儿。”
听筒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他听见许嘉屹很小声很小声地说:
“……听见了没?”
“听见了。”
“那我挂了。”
“嗯。”
“……明天别紧张。”
“你也是。”
电话挂断。
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回黑暗。
程朔衍把手机放在胸口,听了很久,也没觉得,这屋子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