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天明买好票,和小胖墩来到斗兽场大门边上,却瞧不见沐熙三人的身影。他掏出手机准备询问,“三缺一”小组跳出信息,一连三个付款凭证截图来自南星,紧随其后的是硕硕发的“谢谢师兄”表情包——得,啥也甭问了,老实等着。
很快,三人出现。
南星啃着肉肠走在中间;硕硕左手提两杯可乐,右手拿半截烤肠;小师妹一桶爆米花在怀,一朵棉花糖在手。纪天明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像是有他的份,近前一问,果然没有。
“不是,你们也好意思?好歹给我们两个一人带根肠呢?”纪天明抱怨,并不为那口吃的,而是想缓缓既是外人又是小孩的小胖墩的尴尬。
这胖墩为了他那只狗天天早出晚归,饿了就啃父母给准备的干粮,估计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虽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但对一个小孩也没必要太苛责,何况尽管努力克制,纪天明还是瞧见他抿了唇悄悄吞咽了口水。
“呀,真不好意思。”
南星盯着纪天明,将最后一口肉肠送进嘴里,又掐了个诀将木棍送往侧后方垃圾桶后,从沐熙怀里借走爆米花,递给小胖墩,“喏,给你,还想吃什么?尽管说,让你大哥哥去买,看表演就是要配上零食才会更精彩嘛。”
闻言,小胖墩伸手的手又收回去,“那平安呢?”他问。
“不管喽,反正——”
“不行!”
南星耸肩,歪头看向纪天明。
纪天明摇头,转向硕硕,将门票交给她并叮嘱一定要看好某个不用手机的人。南星听见也摇头,扔一颗爆米花上天穿过两人接住后,将爆米花塞回给沐熙。
沐熙看看爆米花,又看看南星,心情莫名愉悦,那瘦高个突然就站到了自己面前。
“那个,”纪天明想自己大概是脑袋又进水了,才会对一个仇人关怀备至,“以防万一,这是追踪子符,你收好。”
那是个折成三角形状的黄色纸,聊胜于无的灵力萦绕其中。
沐熙原本生活的那个世界没有符箓这种东西,所以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他们的超低级法宝。如果是,这点灵力够干什么的?又想起那只鸡,它的存在就是用来制作这种玩意吗?
沐熙有困惑,也就没有无视,她看看自己手上的东西,将剩下的半朵棉花糖递出去。
“……”纪天明也不知道自己图啥,但为了给她腾出手,他认命接过棉花糖,看着沐熙拿过追踪子符,又看着她跟硕硕随着人流进入斗兽场,“她是哑巴吗?”
“也可能是不屑于跟你说话?”南星乐观推测。
听到此话,纪天明哼哼两声,眼神满是怨念:你以为我就想跟她说话,还不是你非得带上她,这局是我组的又不能报私仇放任她不管……
对此,南星直接一个白眼堵回去,又用大拇指指指小胖墩,让他赶紧干活。
活很简单,流程如下:
因为没买票而想入场被检票员拦下;拦住后闹点动静让检票员找上级;上级出来后表明来意要见斗兽场老板,经理、秘书也行,总之是能做主的话事人;在遭到拒绝后推出小胖墩,这家伙这些天来坚持不懈的街头招聘已然成为一种艺术,足够在方圆几里内造成小小舆论轰动……
“……跟我来。”
被舆论压力胁迫到的上级请示后带南星等人进入斗兽场,走内部通道,穿过一条曲线长廊,坐老式电梯往地下三层,到达后自己并不出去,而是扔下一句“进去后保持安静,大小姐忙完自然会搭理你们”,就把三人丢这上去了。
“不是,什么情况?”纪天明抓着脑袋,既是对身后缓缓关上的电梯门,也是对眼前所见表示惊叹。
南星亦有此叹,但既然被抢白了,她也不介意做回答的那个:“如你所见,一目了然。”
这是一句废话,虽然描述的确是事实。正是由于不瞎,纪天明才会感叹这是什么情况。因为,他从未见过如此、如此——
该怎么形容呢?
光明正大!
对,光明正大。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地下室”能跟“光明磊落”这个词联系起来,尤其在它的外表还是代表死亡的骷髅的情况下。
囚牢、异种、祭台、仪器以及一个中世纪装扮的女人,这个圆形房间的所有一切,都在亮如白昼的灯光下无所遁形,而他们站在唯一缺口处。
小胖墩奔向囚牢,里面关着异种,他要找到他的平安。囚牢很多,绕墙而建,幸运的话他会在某个地方停下,倘若不幸,转完一圈他将回到原点。
纪天明被房子中央的祭台吸引。说是祭台,其实不过是用花岗岩砌成的高于地板九十公分的圆台而已。只是表面刻有许多符纹,某种阵法隐隐闪烁,一只倒霉变异鸭正半死不活躺在上面。
没有嘶吼,不时发出声响的是安在天花板上的看也看不懂的复杂交错的精密仪器;嗅不到怪味,空气里是淡淡的雪松混着苦菊的气息——南星望向那个始终背对着他们的女人,就像是春日闯入一个落满雪的泥沼地,红玫瑰和她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亮色。从她的动作姿态来看,应该是在分析电子显示屏上的数据。
研究异种吗?
在过分坦荡的地下囚室里用玄学与科学结合的方法,且研究人员是一个装扮成公元纪年时期欧洲中世纪贵族女孩的麻瓜?
不得不说,这场景十分诡异,南星却很快理解并接受。
从原核细胞到草履虫,从海洋到陆地,从爬行到直立行走,是生命独自走过漫长漫长漫长的时光才成就了如今的我们。可是现在却有生物绕过自然法则,以肉眼可见的时间维度突变基因——变大变强变狂暴。
为什么?
如果地球注定毁灭,那么生物的基因惊天大变应该发生在末日降临之时,那才是造物主对人类终极审判的降罚。可是,它偏偏集中爆发在人类重获新生的五十年后。
为什么?
最有可能的环境因素是核泄漏和核废料排泄导致的辐射异变。
可是,在那绝望的三天里,所有被摧毁的有辐射危机的秘密基地,后来全都被废弃封锁,而那个往海洋排泄废水的岛国也在那个时候被爆炸引发的海啸吞没。
因此,倘若是辐射导致的物种变异,那么海洋生物才是主流。但那些异变的生物里几乎囊括所有,除了人类。
为什么?
异种危机爆发以后,全球玄学科学联合救世组织紧急成立。鉴于有末日的前车之鉴,科学家们在提出变异来源时,绝不排除天外来物的可能,尽管地球外有一个十八万异能者用生命换来的防护罩,那些入侵者至今还时不时企图突破防线进来而不得。
但最终结果证明确实是入侵者所为。
防护罩可以一次次抵御“天罚”那样毁天灭地的武器,却对微生物不设防……五十年的平静岁月里,人类在拼命追赶,入侵者也没有闲着。
现在,依旧。
所以,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这是一场不胜必亡的战役,不管常人、异人,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战斗。
不过,斗兽场老板的身份一直很神秘,这个背影看起来很年轻的女人会是吗?
南星走到她对面,她依旧在忙活,看也不看自己。
她没有化妆,从背后看时很精致的缀着珍珠缎带的棕栗色如瀑卷发现在看来估计是随手一绑,裙子是叠穿的,但并不夸张,天鹅绒蓝色外裙在灯光下也透着质感,而那系在腰上的围裙比起防脏更像是一种装饰。
如此高贵典雅又漫不经心,仿佛是中世纪贵族小姐们的日常。
而这位贵族小姐绝对大不了自己几岁,南星像欣赏一幅油画那样看她干活,直到她瞥了自己一眼,礼貌开口:“冒昧打扰,我们来找一条狗。”
“我以为——”贵族小姐听了手下报告,也知道小胖墩的光荣事迹,她看一眼囚牢前撅着屁股认宠物的小胖墩,“只有脑袋进水的人才会答应这种事。”
连刻薄都很有调性,南星心内感叹,面上毫不迟疑向贵族小姐出卖她身后蹲着研究符纹阵法的纪天明:“进水的在你后面,而我显然是被拖下水的。”
这时纪天明已经起身,正好对上贵族小姐看傻子一样的眼神,“……这法阵好精巧。”他讪讪出声,试图缓解尴尬,
贵族小姐却不搭腔,只是那看傻子的眼神里多了丝怜悯。
“我是说真的,要不是今天有事拜托您,我真想好好请教一下这位修友……”纪天明硬着头皮继续,声音却越来越小。
恭维?讽刺?以纪天明的人品和头脑,南星一时也分不清。但为了不连带自己跟着丢脸,她清清嗓子,就要解围,小胖墩突然喊叫起来——
“平安在这里,它还在!”
三人齐齐望过去,小胖墩抹了把激动的脸,把头转回去,抓着栏杆跪坐下来碎碎念,“平安平安,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没事的没事的,我来救你了。”
气氛陡然转变,三人面面相觑,但好歹没那么尴尬了。
“哈哈,既然几个星期过去,平安还平安着,”南星率先破局,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遗憾,“那这位——姐姐,你喜欢我怎么称呼你呢?我是盛南星,他叫纪天明,至于那个胖墩,呀,忘问名字了。”
“你们一点不熟?”
“赏金、猎人。”南星指指自己和纪天明,又接着说,“不过没啥金,纯纯是脑袋进水后自动发热。姐姐,你——”
“大小姐。”贵族小姐打断。
“啊?”
“叫我大小姐。”大小姐小姐如是说,脸不红心不跳。
不愧是中世纪走出来的贵族小姐,南星从善如流:“大小姐,请问您愿意让——纪天明,他叫什么——你也不知道,算了,就胖墩,您愿意让胖墩和他的平安重逢吗?”
“只要赎金给到位,”大小姐说着从桌上拿起一只针筒,里面装满绿色溶液,“我还免费赠送一副保命剂,你们撑不住的时候给它注射一针,保证无痛送它去见上帝。”
“哇哦,大小姐你人真好!遗憾的是他没钱,”南星十分注意拿捏语气,“不过你可以让他给你打工——胖子,过来展示诚意。”
小胖墩屁颠屁颠跑过来,大小姐却不给他展示诚意的机会。
“我这里不雇佣未成年,也不是善堂,每只收来的异种都是要付佣金的。你已经足够幸运,如果不是准备来个变异狗狗决斗专场,需要凑够二十四只不同品种的变异狗,你以为你的什么平安能平安活到现在?真想赎它回去,留下佣金的三倍。”
小胖墩听得发愣,好半晌也没反应。
南星觉得这位大小姐小姐的开价挺良心的,无奈对方是个小破孩,家里拿不出钱,只是父母允许他折腾。如果没遇见纪天明,大概折腾个把月也就消停了,偏生有这个机缘……
“他是小孩,我们是学生,”纪天明忽然开口,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力,“能不能便宜点?”
小胖墩是惊喜的,眼底重燃起希望;大小姐看白痴一样看看他,然后望向南星;南星闭上眼,很想当自己不存在,但落在自己身上的两道视线过于强烈,于是又睁开眼。她对大小姐点头,指了指脑袋,又看向纪天明,“虽然他脑子进水了,但是大小姐,我们确实是学生。”
“……”大小姐很想笑,她很久没有遇见这么有趣的事了,正想着怎样让它更好玩,一个内线进来,说是表演台出了一点小事故,会让她感兴趣的小事故。
得,更有趣的事情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