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宿缘止殇 > 第2章 旧梦

第2章 旧梦

黑暗沉沦不知朝夕,无数破碎光影翻涌沉浮,最终织成一卷漫长古卷,落在他意识深处。

李慢慢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那个人叫白不折,很强,他的一生像一张拉满又骤然崩断的弓。

梦像一卷发黄的帛画,一寸寸铺展开来。

他看见一个很小的男孩站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双手举着一把比他还高的木弓,胳膊抖得像秋风里的树枝。

男孩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不远处,父亲背手而立,目光如铁。

“拉满”。

声音低沉,不容商量。

男孩拼命拉,小脸憋得通红,弓弦只开了三寸。

那是白不折最早的记忆。

再往前的日子,像被水洇湿的墨迹,模糊成一片温吞的灰。

母亲的怀抱大约是暖的,灶膛里的火光大约是跳的,院子里那棵枣树大约年年都结得出甜果。

但他记不清了。

记忆是从那把木弓开始的,从那道不容分说的目光开始的。

后来男孩渐渐长大,日日扎马举石锁,寒冬裸身练拳,皮肉蒸腾白雾。

天不亮被拎出被窝,赤脚踩在结霜的青砖上,寒气窜上天灵盖,整个人激灵灵一颤。

别家孩童嬉闹撒娇的年纪,他只剩日复一日的枯燥与严苛。

偶尔墙外传来笑闹声,他手里的石锁顿一顿,随即被父亲一声沉咳拽回来。

六岁扎马,七岁练拳,八岁学枪。九岁那年,父亲递来一张真正的战弓。

牛角为胎,筋丝为弦,比他还高一截。

他拉不开,却日日坚持。

清晨拉,午后拉,暮色里还在拉。

掌心磨出血泡,破了成茧,茧再磨破,反反复复,最终覆上一层铁似的硬皮,可弓弦依旧只开到一半。

他还没来得及拉满,天塌了。

边疆告急,父亲披甲上马,头也不回出城远征。

白不折立在城头,看父亲背影越缩越小,化作地平线上一点灰色。

他想喊,喉咙堵得发紧,一声不出。

城头风大,衣摆猎猎翻飞,他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一月个后,噩耗传回。

父亲战死北境,尸骨无还。

那一年,白不折十岁。

母亲的泪从秋流到冬,从冬流到春。

本就孱弱的身子失了依靠,一日枯过一日。

她不再梳妆,不再出门,日日临窗遥望。

年幼的白不折不懂何为望断天涯,只看见母亲眼眸日渐浑浊,身形日渐单薄,从前还能替他缝补衣裳的手,后来连针都捏不稳了。

不到一年,母亲病逝。

那夜月光极亮,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嘴角竟似有浅淡笑意。

白不折跪在床前,握着她渐冷的手,没有哭。

只觉得心里有什么彻底碎裂了,如高台坠镜,再无圆满。

他跪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棂这一格移到那一格。

最后站起来,替母亲拢了拢散在枕上的白发,轻轻掖好被角。

舅父接走他。

武将粗犷寡言,只重重拍他肩头:“你爹是英雄,你也得是”。

十岁的白不折重重点头,将忠君报国四字死死刻进骨血。

从此练功不需人催,天不亮自醒,夜里练到指节渗血也不停。

十四岁,他初次踏上沙场,身形未及马肩,披甲踉跄,可握枪上马冲出城门的一刻,所有青涩尽数褪去。

刀光剑影,血火纷飞,分不清敌我远近,只知向前、刺杀、冲锋。

一□□穿面前敌骑的咽喉,热血喷了满脸,来不及擦,侧身又迎上下一把弯刀。

一战过后,满身血污。

左臂深创见骨,后背皮肉翻卷,军医包扎时他浑身颤抖,牙关咬紧,一声未吭。

纱布缠上去,血色一层层洇透,他盯着帐顶,把痛楚一丝一丝吞进肚里。

舅父驻马俯视浴血少年,沉默良久:“好小子”。

自此,白不折之名响彻军营。

十年征战,九死一生。

从小小骑兵到最年轻百战主将,每一级阶位都是伤疤堆就。

左肩中过流矢,右肋挨过□□,后腰一道横贯伤,腿上旧伤逢阴雨便痛。

二十四岁,威名震敌,深得帝心。

那日得胜归朝,长街十里,百姓夹道。

他端坐马上,面无波澜,目光扫过喧嚣人海,骤然定格。

茶楼二层,半开窗棂。

月白裙衫的女子静立窗边,清丽绝尘,淡若流云。

满街沸腾,唯独她疏离平静,仿佛旁观一场无关己身的热闹。

风拂鬓丝,她抬手轻拢,姿态清雅如画。

那一瞬,满街喧嚷像被抽走了声音,他只看见她袖口绣着几枝素色兰草,眉目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与血火全然无关的安然。

刀枪不入半生,这一眼,却被破了甲。

他辗转打听,方知她是礼部尚书唐廉嫡女,唐宛如,都城第一才女。

可她早有青梅竹马,与唐尚书故交之子肖俊辰情投意合,两家默许联姻。

白不折心底自卑。

他是沙场粗人,满手老茧,不通文墨,不懂风雅。如何比得温润如玉、才情斐然的肖俊辰?

可他征战十年,从无退让,唯一一次心动,不愿放手。

庆功大宴,他借酒起身,当庭跪请赐婚:

“臣为国征战十年,未乞一赏。今日斗胆,请陛下赐唐尚书之女与臣为妻!”

满堂哗然。

夏帝沉吟片刻,含笑准奏。

唐宛如闭门痛哭整夜。

次日天明,红着眼眶出屋,只一句:“女儿遵旨”。

声音平平,像念一则与自己无干的文书。

十里红妆,全城瞩目。

白不折一身大红喜袍,策马过街,笑得赤诚笨拙。

可洞房挑开盖头的一瞬,他的笑僵住了。

唐宛如眉眼清冷,无喜无羞,满室龙凤红烛映在她眼底,折射不出半分暖色。

“将军,我嫁你,是遵圣旨。纵使身死,亦无夫妻之实”。

白不折张了张嘴,终是无言。

金秤搁回案上,磕出一声轻响。

他站了一会儿,低声道:“……你歇着”。

转身推门出去,一个人在院子里站到天明。

三年婚期,他不逼不扰。

予她锦衣玉食,珍宝无数。

每日清晨在她院门口放一支新折的花,海棠、白梅,后来换成城南那家的桂花糕——他偶然见她吃过一回。

他以为真心能融寒冰,可三年疏离,她始终冷淡客气。

花收了,从不见插瓶;糕接了,从不见动过。

那次他重伤昏迷,府中人人惶恐,她只在门口驻足片刻,隔着帘子望了一眼,转身离去,不曾靠近半步。

他苏醒后听闻,沉默许久,只淡淡一句:“她来了就好”。

嘴角牵了牵,眼底什么也没有。

梦里的李慢慢看着这一切,心口酸涩发堵。

他看见那尊铁血硬汉栽在情爱里,卑微入尘。

空院独饮,深夜挥刀,酒壶空了便坐在廊下摩挲当年那张旧弓,弓臂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

半生孤苦,倾尽所有,一无所得。

梦的终章,都城深夜长街。

白不折独骑归府,空街寂寂,马蹄叩在青石板上,嘚嘚声被两侧高墙拢住,传出去又折回来,像一个人跟自己对话。

暗箭破空,穿心而入。

他甚至来不及痛,只觉胸口骤然一凉。

他强忍重伤格杀数名刺客,长枪横扫,劈翻两人,一掌拍碎近身者喉骨。

奈何箭上淬毒,血流不止。

最后一名刺客倒地时,他已经站不住了,仰面摔在长街正中。

视线模糊间,他望着天边那轮圆月。

月色皎洁,一如母亲离世那夜。

街上远远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身影从巷口转出,瞧见有人横卧街心,先是一愣,随即狂奔而来。

“将军?将军!”

是青峰。

青峰跪下来,灯影晃过白不折的脸。

那张年轻的、不再动弹的脸,双目未阖,瞳孔里映着碎掉的月光。

眉心微蹙,像临死前还有什么话,终究没来得及出口。

青峰的手在发抖,灯盏从手中脱出,磕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那点光亮晃了几晃,灭了。

黑暗重新合拢,长街安静下来,只剩下青峰跪在那里,攥着那只渐冷的手,一声不吭。

李慢慢在梦里落下泪来,明明是他人的一生,却像把自己的命也过了一遍。

而后,大梦终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