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山大火那年岁逢丙午,术数常言丙午年“火盛至极,必有灾殃”。那年十月十四,一场火果然吞灭了玄易门。
三日后,仙山废墟彻底被薄雪笼罩。
“路长老,还好叛徒被抓住了。”
记忆里,玄铁铸的狱门被合上,年迈的守狱人边说话,边用铁链将锁加固了一圈又一圈,锁链碰撞声音丁零当啷的,尘土飞起一阵又一阵。
这是玄易门地底下某处失修的监牢,废弃很久,阴得刺骨。除却天窗向外奢求来的一丝光亮,能提醒囚徒尚在人间。
但此时是夜,鲜少有光线流连这里。
“附近的门派全围在仙山下,但放火的魔族太狡猾,至今找不到踪迹。”
“据弟子们说,有一波魔族从西南断崖逃了,还有一波是往后山去的。”
守狱人的声音在“路青陵”耳边只化为嗡鸣。
“路青陵”在狱门外望着这一切,表情僵硬,稍显迷惘。
他身上有股怎么都洗不掉的刺鼻烧焦气味,混着浓重的血腥。
这些恶心的味道此时像扼住了他的气道,伴随每一次呼吸,带来的只有近乎窒息的沉默。
他被浓烟熏过的红肿刺痛的眼珠,此时艰难动了动。
目光停在守狱人身上又一晃而过,最后飘忽定在牢狱之内那道身影——阶下之囚沈误的身上。
沈误坐在阴影角落。
那人自从被捉住后就始终这幅死气沉沉的模样,没开口说过一个字。
他一身暗红长衫像浸透了血,安静得像座死掉的雕塑。
“路青陵”呼吸滞了滞,迷惘到极点的焦虑此时将内心抽了真空。细密的刺痛一阵阵抓挠着他的心脏。
终于在某刻,潜意识的动作接管了他麻木的身躯。
“镗!”
他三步并两步跨上前,猛地一把按住了冰冷的玄铁牢门。
守狱人猝不及防,瞬间应激似的抖了一下。铁链在他手上同样受惊似的嘡啷一声。
看清是路青陵后,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不知所措。
“路长老……”
守狱人张了张口,说不出什么话来。铁链在他手上并未被松开,尾端却被一旁的“路青陵”顺手接了过去。
“不可能是沈误。”
“路青陵”声音带着破音边缘的沙哑,整个人有种快要倒下的苍白。
守狱人叹了气,那张沧桑的脸上收起一瞬间像是同情的表情。
在昨日前,这幅苍白绝对不会在向来轻狂的路青陵身上出现。
冬季骤降的寒冷从来没有预兆。
“路青陵”手指蜷缩,紧攥住锁链一端。冷硬的死物搁在他掌心焦黑的烧伤之上,又凉又痛。
而余痛此刻还在灼烧,提醒着他不久前焚尽宗门的那场野火。
他三日前刚从炼狱般的玄易门火场死里逃生。
不止他,守狱人也是。
玄易门没人了。掌权的,能扛事的,仅仅一场大火,就把一切烧了个干干净净。凶兽肆虐伤人,魔族入侵残杀……
掌门、师父,还是其他同僚、弟子,宗门上下死的死、残的残。
当下还能好好站着的,除了守狱人那类运气好的,就只有他这种会逃命的。
罪魁祸首是魔族,而将魔族引进来的……
就是被悬剑宫绑着丢到了众人面前的——沈误。
“路长老……”
守狱人声音哑然,面带不忍:“玄易门如今只有您了……余下的弟子们还等着您主持公道。”
“路青陵”愣怔,铁链上的手指颤了颤。随后像是终于被冰冷刺到了似的,蓦地松开了手。
铁链失去支点猛撞在狱门上。
“但沈误……不会做那些事,对吧?”
守狱人又叹了口气,目光中的同情藏不住。他在修仙界虽只是个混不出名堂的守狱人,人情冷暖世事无常却见得实在太多。
他摇了摇头未置一词,将锁链交到路青陵手上后,沉默离去。
“……”
听着守狱人脚步渐远,“路青陵”像是终于得了片刻喘息。
路青陵整个人骤然失去力气,额头抵在冰冷的狱门前,隔着门往里看。虽看不清,却像在苦苦寻求什么。
“沈误,你没理由做那些事,对吧?”
阴影中人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沈误。”
路青陵声音大了些,语气尽量平静,可音调却不知颤到哪里去了。
那人却像座山似的,岿然不动。
“……”
心中的迷惘忽的化作一股极度清醒又愤怒的无名火,在一瞬间引燃。
他抬起手,连续拍打狱门,锁链和狱门碰撞交织成一连串极不体面的噪音。
“沈误!沈误,沈误……”他喊着,语气躁动、疯狂又无助。
阴影中人猛地抬起了头。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你说话!!”
“这场大火明明就是蓄谋已久,魔族对仙山了如指掌……就算是你背叛透露的,可我和你,和易知俞,我们三个……”
提起易知俞时,他喉头哽了下:“明明之前一切正常的,你好好的有什么理由背叛宗门?!”
“易知俞死了,被压在了宗门大殿下,连尸身都……”路青陵带了哭腔,“师父死了,掌门,长老执事们……玄易门什么也不剩了!这些难道都是你的计划吗?你说话啊——!”
“……”
那道身影无声站起,身高比路青陵高出一个脑袋不止。
他往稍有光线的前方走了过来,离路青陵近了。
斜切的月光慢悠悠晃过天窗,激扬的飞尘下,忽有一道哀恸的目光在刹那照进路青陵眼底,又瞬间消失不见。
路青陵望着沈误的眼睛,疯狂的动作霎时停了下来。
二人遥望,相隔一门,如隔天堑。
沈误表情几番变化,最后定格为一道讥讽的笑意:
“是。”
路青陵的心霎时拧了两下,咚咚要蹦出胸口似的。
沈误冷嗤一声:“我在玄易门每一秒心里只有恨,恨不得宗门毁灭,恨不得仙山坍塌,恨不得让所有人都去死。”
“……什么?”
“我说,我恨不得所有人都死,你也一样。”沈误眼睛直勾勾望着路青陵,这对阶下囚来说更像一份近乎求死的挑衅。
路青陵脑袋嗡的一声,瞳孔瞬间放大。
“你特么说什么?!”
情绪代替了理智,耳鸣代替了听觉。只有手上锁链被叮呤咣啷疯狂拆响,掉到地上时重重“砰”了声。
狱门由外往内被路青陵用强烈的力道撞开。
路青陵朝沈误扑了过去,一把将他按进了方才躲藏许久的方寸黑暗之中,抬手……
一拳砸在对方脸上!
沈误躲避不及,脑袋重重磕在地面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再抬起头时,血液就顺着他嘴角滑了下来。
沈误被路青陵颤抖的手揪住领子,嘴角的笑却颓靡,眼中闪烁着恨意:
“不管你怎么说,玄易门都回不来了……路长老。”
沈误那双眼睛紧紧盯着路青陵,他嘴一张一合间,路青陵只感觉头晕目眩。
路青陵一把扼住沈误的脖颈,按在地上,但耳边的嗡鸣未消减分毫。
沈误喉间发出短促的难以呼吸般的痛呼,路青陵看见沈误放大的瞳孔,以及痛到失神的表情,心中像是空了块。
“你再说一遍?!戒律堂执事沈误?”
玄易门戒律堂自设立来,皆以“不欺暗室,不履邪径”为训,戒律堂的执事沈误向来恪守此训。但此时,路青陵几乎快认不出面前这人了。
沈误喉间滚动。鲜血顺着下颌骨汩汩流下,滴落到地上:“我说,我恨玄易门,大火是我与魔族的计划——”
“不可能!”路青陵崩溃喊。
沈误的话未说完,突然浑身震了震,瞳孔猛缩。
就见路青陵带着余热的手顺着沈误冰冷的手臂皮肤一路游到手掌。
掌心相贴时,十指相扣。
鼻息相近,而后下一秒,路青陵张开牙关,偏移三分对准沈误的一侧面颊猛然咬了下去!
冰冷的皮肉被路青陵肆意扯咬在口中,铁锈味瞬间弥漫!
“为什么……为什么说这种话?”路青陵凑得很近,湿热的气息喷到沈误面上。
“你求死?用这种残忍的话?”
路青陵用力撕咬,吮吸吞咽着,带着同样的疯狂的恨,咽下源源不断的滚烫血液。
可比这更滚烫的是十指相缠的双手。
“路青陵!”
骤热的温度逐渐在冷狱升起,沈误抖动的声线终于溢出口。
他用力去推路青陵,路青陵却不为所动。
路青陵封.锁住了沈误所有可以挪动的出路,就像缠紧铁门的铁链,有了寄托所有不平静的支点。
“我偏不信,沈误。”路青陵的声音几不可闻,但带着某种偏执。
“什么?”沈误颤声。
路青陵死死盯着沈误:“我会找到真相,就算找几个月、几年、几十年……”
“你逃不掉。”
月光骤亮,倾洒入逼仄的牢狱。
路青陵察觉到沈误面上淌着如水般的碎月光,早沾湿了半个面颊。
路青陵抬手一抹,是眼泪。
温热,毫无征兆。
狱门“哐当”一声,路青陵提剑直往悬剑宫去。
第二日,他回来时,未成想沈误早已悬在狱中,尸体随着萧瑟的风摇摆。
一道日光照着那副青白的惨死状,血写的认罪书好死不死地飘到了路青陵脚边。
像幕荒诞的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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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档“1kwt48”记忆注入进度15%,角色“沈误”核心记忆已解锁!]
世界由静止霎时恢复了热闹。周边酒客喝酒说话的杂声又起。
路青陵身后的凳子随他刚刚未完成的后退动作“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玉兰幽香似有若无萦绕在路青陵鼻间,他从记忆中回过神来。
酒楼热闹依旧,路青陵却遍体生寒。
他颤了颤,还未从震惊和含混的记忆中清醒,面对二位,尤其是沈误时,他僵硬扯起的嘴角抖了抖。
见鬼……
盗号狗好像是个G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