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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26

多愁善感。

国语老师曾在她的作文末尾批下这四个字。

非褒非贬,是个客观陈述。

敏感的个性大约是从母亲的子宫里带出来的,因为人的身体只能排出物质的废料,所以躲过一劫,顺利伴随她降生。

敏而多思,替自己找了借口,可从没见过母亲,又觉得不该推卸责任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好在家里有个病人,一个比自己病得更重的人。她的病是细流,他的病是洪水。这个病人好几次差点自己把自己淹死,所以常年住在山上。

文念是被病人养大的,但更确切的说法是由病人和病人的妹妹共同抚养。

他们不是她的父母,病人是她的哥哥,病人的妹妹是她的姐姐。

她小心翼翼地将罪名套在病人身上,然后像念咒一样告诉自己,都怪他带坏自己,上梁不正下梁歪。

其实这是个不成立的因果。

占据她人生绝大部分的,不是多病的哥哥,而是近乎完美的姐姐。

姐姐存在于童话书里,每个字符在夜晚枕边飘进她耳里。沿着血管走了很远的路,一些变成她的脂肪,被自卑消磨掉;一些流进手指,反复揉进写字的铅芯,叮叮当当掉在日记本上,又变回字;更多的部分,选择往上走,随着大脑一起生长发育,最后停滞定型。

姐姐,成为她思想的连体婴。

她偏爱运用意义宽泛的词语。

在阔大的形容下,没人会关注她暗自拨弄的角落。把她的表述推进人流,身体逆着流走,就能很好地隐藏秘密。

所以她用爱来形容,对姐姐的依赖。

这种爱在世俗文学里找不到,需要回归本真,去翻字典,由它告诉你,恋人是爱,亲人是爱,朋友是爱,人类是爱,物品是爱,一切一切都是爱,世界是爱所搭建的。

但现代社会,脱离学校之后,有几个人会看字典?

李涟很不幸,是个现代人,小学识字后就抛弃了字典,所以她听不懂这个“爱”,自然而然地误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表情有多难看,文念看得一清二楚,于是装出副了然的笑,“不是啦,我说的不是恋人的那种爱!”

“嗯?”

文念接过李涟的疑惑,转而问道:“你爱你的妈妈吗?”

虽然有所迟疑,但李涟还是点了头。

“你爱你的妈妈,我爱我的姐姐,是一样的爱,这样的‘爱’你能懂吗?”她的语速放得很慢,一字一句。

这下李涟倒是明白了,她扭头长舒一口气,耐心告诉文念:“你可以直接说是亲人的爱的,不然会造成歧义。”

“是你们思想太狭窄了,我觉得挺好理解的。”

“狭隘。”李涟纠正她。

文念笑而不语。

她在说,你看,你又狭窄了吧。

她看起来心情很好,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再提先前的话题,只是说外面雨越下越大,有些睡不着。

李涟问要不要给她倒杯牛奶,或是找两粒褪黑素服下。

她摇摇头,觉得只要在床上多躺会儿就好了,于是推着李涟回房间。

两个人并排躺下,李涟很快入睡,梦里却不平稳,反反复复清醒几次。

文念则不然,她应该被失眠折磨了许久。凌晨,李涟扭头,发现身边的人安静地枕着,目光落在她脸上,若有若无的重量竟然让她有些呼吸不畅。

“还是睡不着吗?”李涟侧过身,抽出只手,从脑后揉揉她的发丝。

没有回答,反而飘来一句轻浅的问。

“你会永远地陪着我吗?”

半梦半醒的状态,脑子里一团浆糊。隔了许久,李涟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开玩笑,“当然了,只要你不对我始乱终弃。”

文念显然很喜欢这个答案,她修长的手臂伸过来,蛇一样钻进李涟的脖颈间,牵引着,整个人都靠过来。

中间还有一小段距离,空荡荡的。明明门窗紧闭,李涟却觉得哪里漏了风,一阵凉意灌进身前空隙,拨弄她的领口。

下意识地,想挡住风。

相拥成了最佳选择。

李涟把文念拉进怀里,两人平静地拥抱。隔阂消失,雷雨消失,躯体消失,属于自己的部分好像蒸发,隐入渐渐褪色的夜。只有属于对方的部分,还呼吸着,交织着。

时间在流动,语言在漫步。

年轻的鸟儿是诉说者,停留的树在倾听。

“我觉得你是爱我的,你对我很好。”

“我嘛……也许也是爱你的。”

“总是想和你待在一起,要你永远陪着我,我觉得我真是个不讲理的人。”

……

文念的碎碎念是漫长的,她讲话时的遣词造句永远像偶像剧里一样,天真而文艺。有时候听起来,是一首诗。

不擅长说话的人,做了半天的听众,才获得发言的机会。她很简单地问。

“是哪种爱?”

我对你,你对我。

“朋友的爱。”

只是朋友的爱。李涟往枕头的深处靠去,觉得似乎又有部分消失了,于是失了力气,沉沉入睡。

风雨席卷后的早晨,天依旧阴沉,雨短暂地停了,郁闷的心气散不去,堆成半空中一团团乌云。

李涟先苏醒。

简单洗漱后,找个有窗户的地方,倚在窗前,呼吸新鲜空气。

这座被人群和建筑挤得透不过气的城市,早已识别不出遥远世纪之前,曾经拥有过的本真。可唯有一场大雨后,泥土与潮湿的气息亘古不变。

她往外面吐出几口气,风又还给她。

她在风里站了很久,直到头脑彻底清醒,反复咀嚼“朋友”这两个字,直到失落渐渐压进心底,才关上窗,合上心扉。

然后走到厨房,想着做顿早餐。

昨天买了一大堆东西,李涟挑出几样放在岛台上,思索片刻,还是拿不定主意。

文念一天一个喜好,谁知道她今天想吃什么。

最终还是回到房间,想把文念拉起来,问问她早餐吃什么。

李涟起先凑到她耳边,低声唤她名字。结果没奏效,又轻轻拉两下被子。文念本来攥着被沿,随着李涟的动作被动地晃了几下,翻了个身,像要醒的样子。

她翻身皱眉的神态挺有意思,孩子气独有的可爱。李涟就故意逗弄她,双手搁在她手臂外侧,往前推一下,又往后荡回来,好似推秋千。

说来也奇怪,人在干一些无意义的事情反而格外积极。

文念不起床,她就一直推。推来推去,推来推去……

直到文念再也受不了,一把抓住她的手,作势要咬她:“干嘛!”

“我要为你洗手作羹汤,你想吃什么?”

文念半闭着眼,迷迷糊糊地栽进李涟怀里,“不想吃,头晕乎乎的。”

“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不知道。”文念摇摇头,干脆把眼睛彻底闭上。

李涟腾出只手,往她额头上探去,又往自己脸上试试。

好像有点烫。

“等着,我去给你拿体温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