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澜把脸贴在休息室的窗玻璃上,呵出的热气在冰凉表面晕开一小片白雾。从这个角度望去,整座城市都浸泡在朦胧的雨帘中,霓虹灯牌在水汽中洇开成一片片彩色的泪痕。
"伊小姐,您母亲的医疗费已经拖欠两周了。"电话那头,张医生的声音像手术刀般精准而冰冷,"如果这周五前还不能补缴三十万,我们只能停止一些非必要的治疗..."
伊澜的指甲无意识地抠进窗框缝隙,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三十万。这个数字在她舌尖滚动,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钢琴边放着的廉价手包里,还躺着三张不同医院的催款单和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化验报告——"肾功能衰竭,尿毒症期"。
"我明白,张医生。"她将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指仍在琴键上机械地练习着今晚要表演的曲目,肖邦的《雨滴》前奏曲。琴音在狭小的休息室里回荡,与窗外的雨声奇妙地融为一体。"请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会凑齐的。"
挂断电话的瞬间,她的双手重重落在琴键上,发出一阵刺耳的不和谐音。那些黑白分明的琴键突然扭曲成医院走廊里永无止境的白色——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母亲日渐苍白的面容。
"伊澜,五分钟后上场。"会所经理陈锐敲了敲休息室的门,目光在她裸露的肩膀上停留了几秒,"VIP区今晚有贵客,演奏认真点。"
她迅速补了补妆,用粉底遮盖眼下浓重的青黑色。镜子里的女人有着精致的锁骨和纤细的腰肢,黑色亮片短裙紧贴着曲线,像第二层皮肤。这与她高中时穿着宽大校服的模样判若两人。
"云巅"会所的水晶大厅永远漂浮着一层似有若无的香水味,混合着酒精与金钱的气息。伊澜走向中央的三角钢琴时,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几位穿着定制西装的男士投来玩味的目光,她早已学会视而不见。
琴凳微微发凉。她深呼一口气,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三厘米处——这是她每次演出前的习惯性动作,仿佛在向音乐之神祈祷。第一个音符流泻而出时,整个大厅似乎都安静了几分。
德彪西的《月光》在她指尖下流淌,像一泓银色的溪水。这是VIP客人最喜欢的背景音乐,据说能让那些动辄上亿的生意谈判变得更加顺畅。伊澜常常想,这些西装革履的精英们是否知道,此刻为他们演奏的女孩,正为母亲的医药费彻夜难眠。
琴声渐入佳境时,她的余光瞥见VIP3包厢的门开了一条缝。通常这些包厢的门都是紧闭的,里面的客人享受着绝对**。但今晚不知为何,那扇雕花木门微微晃动,仿佛有人正透过缝隙观察大厅。
伊澜没有在意,继续沉浸在音乐中。直到一曲终了,掌声响起,她习惯性地向VIP区鞠躬致意时,才猛然发现那道门缝后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水晶吊灯的光芒在那人轮廓上镀了一层冷硬的边,即使看不清面容,那个剪影也足以让她的血液瞬间冻结。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陷入掌心。不可能是他。六年了,她刻意避开所有可能遇见他的场合,甚至不敢看财经杂志上关于他的报道。命运不会如此残忍。
"接下来请欣赏《梦中的婚礼》。"会所主持人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这是VIP3包厢特别点播的曲目。
《梦中的婚礼》。这个标题像一把钝刀,缓慢地捅进她的心脏。伊澜的呼吸变得急促,这是她高中时经常在音乐教室为江译骁弹奏的曲子。那时他总是靠在窗边,阳光给他冷峻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而她紧张得频频弹错音符。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VIP包厢的门突然完全打开了。那个身影大步走到栏杆前,双手撑在镀金扶手上。灯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锋利如刀削的下颌线,微微下垂的冷漠眼角,还有那双她曾在无数个梦里凝视过的、琥珀色的眼睛。
江译骁。
琴声戛然而止,一个刺耳的错误音符在大厅里回荡。伊澜的手指僵在半空,仿佛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六年时光在这个瞬间轰然坍塌——他更高了,肩膀更宽了,曾经少年气的棱角如今被岁月打磨得更加凌厉。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包裹着他挺拔的身躯,左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继续弹。"陈锐不知何时出现在钢琴旁,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威胁,"那可是江氏集团的太子爷,得罪不起。"
伊澜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她机械地将手指放回琴键,却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接下来的旋律。汗水顺着背脊滑下,在丝绸裙子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她只能即兴编奏,把原本甜蜜浪漫的曲子弹得支离破碎。
而江译骁始终站在那里,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她。即使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她也能感受到那视线中的寒意。曾经那双眼睛里藏着只有她能读懂的温度,如今却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冷漠。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像一场漫长的酷刑。每首曲子结束时,伊澜都祈祷江译骁已经回到包厢,但他始终站在栏杆前,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侍者送上的威士忌。酒精似乎对他毫无影响,他的站姿依旧笔直如松,只有捏着酒杯的指节微微发白泄露了一丝情绪。
最后一曲终了,伊澜几乎是逃向员工通道。她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耳边嗡嗡作响。需要空气,需要逃离这个地方,需要——
"好久不见,伊澜。"
那个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许多,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伊澜猛地刹住脚步,差点扭伤脚踝。江译骁不知何时已经堵在通道入口,高大的身影将灯光挡得严严实实。他领带微微松开,身上飘来淡淡的檀香混合着威士忌的气息。
"江...江总。"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手指死死攥住乐谱包的带子,"有什么事吗?"
江译骁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他向前一步,伊澜不得不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面。"六年不见,就这么生疏了?"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当年追在我身后喊'译骁学长'的时候,可不是这种态度。"
他的拇指擦过她的下唇,力道大得几乎算得上粗暴。伊澜的嘴唇颤抖着,那触感熟悉又陌生。高中时她曾无数次幻想这个动作,却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实现。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她艰难地说,试图偏头避开他的触碰。
"确实。"江译骁突然松开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支票,"现在的你,在这种地方卖艺,很缺钱?"
那张薄薄的纸片在空气中微微颤动。伊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五十万的数字清晰地印在右下角,正好够支付母亲接下来的治疗费和手术预备金。这个认知让她胃部绞痛,既因为屈辱,也因为难以抗拒的诱惑。
"我听说你母亲病了。"江译骁的声音突然放轻,像毒蛇吐信,"尿毒症?需要长期透析?"
伊澜猛地抬头,瞳孔紧缩:"你调查我?"
"只是基本的背景调查。"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支票,"毕竟,我不能随便让什么人都接近我。"
这句话像刀子般捅进伊澜心里。她突然意识到,在江译骁眼中,现在的她大概和那些攀附权贵的女人没什么两样。酸涩的液体涌上眼眶,她拼命眨眼将其逼回。
"条件是什么?"她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
江译骁俯身,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边,声音却冷得像冰:"做我的情人,随叫随到。"他停顿一下,又补充道:"当然,包括床上。"
伊澜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母亲插满管子的苍白面容,闪过那些被退回的求职申请,闪过出租屋里堆积如山的医疗账单。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微笑:"期限?"
"一个月。"江译骁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明晚七点,枫林别墅8号。"他将支票塞进她领口,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锁骨,"别迟到。"
支票的边缘刮过皮肤,留下一道细微的红痕。伊澜没有动,直到江译骁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慢慢滑坐在地上,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乐谱包掉在地上,几张泛黄的纸片滑了出来。那是她高中时手抄的琴谱,边缘已经起皱,上面还有她当年用粉色荧光笔写下的小字:"给译骁学长的独家演奏!"后面跟着一个拙劣的爱心。
伊澜颤抖着捡起那些纸片,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渐渐变成了呜咽。命运多么讽刺啊——十六岁那年,她天真地以为爱情能跨越阶级;二十二岁的今天,她终于明白,有些鸿沟只能用金钱和□□来填平。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伊澜摸出手机,拨通了医院的号码:"张医生,周五之前我会交齐费用...是的,全部。"
挂断电话后,她望向窗外。雨水中,城市的霓虹灯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就像她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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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