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婉死了。
死得猝然,古怪,不祥。
司月陷在巨大的惊骇之中,心神纷乱,脚踝忽然被一件沉重坚硬的物件死死缠缚。不及她挣扎,那东西便猛地发力,拖拽着她往幽深的池水深处急速沉坠。
另一边,杨城君与殷璃最先登岸,二人正扶着岸边石块调息喘气,片刻后崔宁也紧跟着游了上来。
她刚踏上岸,抬眼只望见杨城君和殷璃,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方才水下返程时司月就在自己身后,而知渊明明一路走在队伍最前,按理早该抵达岸边,此刻却不见两人踪影。
几人在岸上等了许久,迟迟不见两道身影浮出水面,心底渐渐泛起不安,隐约察觉到事态似乎有点不太对劲。杨城君当即就要再度入水寻人,可避水符的灵力早已耗尽,根本无法抵御池底灼热水流。
他们连忙寻到庄珩,对方面上神色比他们还要凝重,语调却依旧沉稳有度:“池底有宗门师兄提前布设的结界,且他人还驻守在内,会护住你二位同伴性命无虞。”
杨城君放心不下:“眼下那位师兄寻到人了吗?池底暗流凶险,难保不会有水底妖物袭击他们,我实在放心不下。还请庄师兄再赐几张避水符,我们一同下水搜寻,众人合力总能快些找到人。”
庄珩轻轻摇头,语气不带半分转圜余地,沉声宣告:“灼仙池突发异变,水域临时封禁,此番摘星试炼暂行中止。”
话音落下,岸边一众学子顿时哗然四起,有人暗自庆幸试炼中途停下,也有人因努力半天的成绩可能作废而愤愤不平。几家欢喜几家愁。
水下深处,司月被那股无形巨力拖拽着身不由己的下坠,慌乱间她伸手死死攥住丛生荆棘缠绕的星果藤蔓,棘刺扎得掌心生疼,好在藤条质地坚韧,下坠之势总算勉强顿住。
她垂眸望向左脚腕,那里缚着一枚铁环状器物,环身萦绕一圈淡蓝微光,不见锁链相连,却凭空生出一股持续向下拉扯的吸力,绝非寻常凡物。
方才被猝然拖入深水的刹那,她余光瞥见两道学子装束的人影仓皇从水域深处遁走。想来是别有图谋之人混在遴选弟子之中,借机潜入流华宗。
但他们究竟意欲何为?为何要杀丁婉?又为何要置自己于死地?
司月心头隐隐浮现猜想,此事或许与那日山中扬言要接近江州的人脱不了干系。
但眼下多想无益,自救才是头等大事。方才攥紧藤蔓太过用力,掌心早已被棘刺划开数道伤口,温热血水缓缓散入池水。那铁环浑然一体,没有半点缺口,无从拆解挣脱。
她腾出一只手,摸出贴身存放的护身灵符,指尖掐动法诀默念咒文。灵符凌空舒展,一层温润结界立刻裹住她周身,暂且隔绝漩动的水流,也能挡下水底潜藏的异种生灵。
如今她能做的,便是尽可能的坚持和等待。等待她的同伴找到她,或是庄珩察觉池中生变,安排宗门人手前来救援。
水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异乎寻常的难捱。司月手心血肉模糊,棘刺深深扎进皮肉里,动一下就钻心的痛。血水不断涌出来,与藤蔓接触的皮肤变的十分滑腻。
更加不妙的是,连她自己也察觉到了,这个位置实在太隐蔽,即使有人下来找她,估计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护身符撑起的防护结界微光愈发稀薄,湍急水流一遍遍猛烈冲撞,淡金色光晕寸寸黯淡消融,终在一股巨力冲击下轰然碎裂。
结界消散的刹那,司月浑身脱力,身躯不受控地再度向下沉坠。所幸下落速度放缓不少,可四下空空荡荡,触手所及唯有滑腻湖水,寻不到半点能攀附固定身形的东西。
待到穿过一道温度泾渭分明的水层分界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恐怕已经坠入了灼仙池的深层水域。
这里光线晦暗,四处浮动着滚烫氤氲的热雾。似乎有什么东西“噌”的从她身旁窜出去,尾风扫到她后背上,如同被鞭打过一般,火辣辣的疼。
司月微微蹙眉,强撑着适应水下昏暗,待视野渐渐清晰,心底猛地一沉,惊出一身冷汗。
眼前那东西她虽从未见过,可自幼长在海滨,海底各式毒虫凶蟒早已见惯,单看外形便知绝非善类。
它似蛇非蛇,似虫又非虫,身长三尺,生有透明四翼,通体墨黑,鳞身如水蛭油润滑亮。一般这类体表滑腻之物,多半擅长寄生吸血,再配上它慑人的尖牙,和幽冷的双目,处处透着嗜血狠戾。
方才它长尾扫在自己背上的力道蛮横无比,此刻皮肉还一阵阵抽痛。
此物原在水中四下搜寻,察觉生人气息的刹那忽然顿住,躯体盘曲着旋身正对司月,分明是蓄势待发的攻击姿态。
司月脚踝扣着那枚古怪铁环,心底只盼着身子能再坠得快些,躲开这凶物扑杀。
可那凶物游速快得惊人,四翼疯狂煽动,水中身躯绷作一条震颤的长线,直朝她冲来。司月瞬间头皮发麻,浑身寒毛倒竖。
忽然,一抹极艳的翠影撞进视线,灵动如低空掠水的燕雀。鸟羽是五彩斑斓的青碧,杂着几缕流光碎蓝,它的瞳仁也是翠色的,澄澈透亮。
司月心头顿生疑惑,水底深处,怎会有燕雀出没?
未等她理清思绪,那雀鸟已然飞速逼近。万顷湖水于它而言就如同辽阔长空,任由它自在穿梭。它看似朝司月而来,锋芒却死死锁定前方凶物,明明只是一只小巧玲珑的雀鸟,却飞出了能喝退神魔的磅礴气势。
凶物被这突如其来的翠影震慑,身形凝滞片刻,转瞬便凶性大发,蓄势反扑。
二者四目相对刹那,雀鸟眼底的澄澈翠色尽数褪去,翻涌成浓烈刺目的朱红,艳得似血泪浸透,鸟类的温顺荡然无存,只剩滔天狂暴凶戾。
“嘶——!!”
尖锐刺耳的唳鸣轰然炸开,穿透层层湖水,震得整片水域嗡嗡震颤。
司月耳膜剧痛发麻,似有鲜血要顺着耳窍渗出。她慌忙抬手死死捂住双耳,紧闭双眼硬扛这刺耳声响,直到唳鸣渐渐消散。
再睁眼时,胜负已然分晓。方才穷凶极恶的凶物浑身瘫软无力,被雀鸟尖锐的长喙径直穿透身躯,软绵绵挂在它嘴边。
可那小翠雀解决完对手,半点停留也无,身子微微晃了晃,便扑棱着翅膀嘚嘚瑟瑟径直远飞,转眼消失在幽深水波里。
司月怔住,心底暗自腹诽:不是吧,这小家伙怕不是把正事忘得一干二净?
合着只是专程赶来厮杀凶物,办完差扭头就走,半点顾不上身陷险境的她。
司月一时哭笑不得,可眼下已容不得她细想。她的身体还在下坠,而贴身护持的避水符灵力早已耗尽,纵使她自幼长于海滨,水性绝佳,也撑不住长久深潜。
这一汪秘境湖泊本是万年休眠火山所化,地底熔岩源源不断翻涌热浪,滚烫水汽灌满口鼻。溺水的窒息感混着焚骨燥热一同袭来,像一团无形烈火从脏腑向外蔓延,密不透风的裹住四肢百骸。
忽有缕缕细碎冰凉凭空漫落,轻轻覆在脸颊、脖颈上,顺着四肢肌肤缓缓蔓延,堪堪压住了灼烧般的剧痛。
下雪了吗?
司月艰难抬眼,见漫天雪沫悠悠飘零,蒸腾热浪的灼仙池不知何时落满薄雪,冷热雾气交织翻涌,天地恍若浸在一片朦胧霜色里。
在这片湖光霜色的尽头,出现了一道孤峭身影,静静凝望着她。
他眼眸清亮,似盛着山间月色,底色却又孤寒,如同封冻万古的极地深川,望不见底。莹白如雪的肌肤,衬得唇瓣一抹朱红格外刺目,似霜雪落染残血,冷艳相织,美的惊心动魄。
司月怔怔望着那人,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世间万千描摹美人的词句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只剩下那张脸——未缀半点珠玉华饰,甚至无需作出任何表情,便压过漫山风雪流云,盖过云霞曙色万倾。恍如一场遥不可及的浮生幻梦。
那人向她走来,距离渐近,那份绝色鲜妍便愈发的生动旖旎。
脚踝上的怪异铁环忽然自动脱锁,随着“咔哒”一声金属脆响,竟如同有灵,飞速缠上了那人的足踝。
司月心头一沉,暗道不好。腰间即刻覆上一道温和轻柔的力道,那人将一张灵力充盈的避水符贴在她肩头,随即轻轻向上一托。原本不断下坠的身躯调转了方向,顺着温热池水缓缓向上浮升。
胸腔淤塞的窒息感消散,呼吸瞬间顺畅许多。身后却飘来一声温润轻浅的疑惑,带着几分意外的情绪,想来是出手托举她的人发出的。
司月下意识想要转头回望,可身侧忽然翻涌开一道回旋涡流,内里水光扭曲,恍若隔绝凡尘的奇异秘境,一股无形吸力牢牢缠上她四肢,径直将她卷入其中。
岸上参与试炼的一众学子已尽数疏散回营帐,只余下杨城君、殷璃与崔宁三人。殷璃担心的几乎要哭出来,已经这么长时间了,司月与知渊身上的避水符早该灵力耗尽,可庄珩迟迟不派人下水搜救,一味笃定他俩没事,她实在不解其中缘由。
庄珩心底同样焦灼难安,却依旧按捺心绪静立等候。若灼仙池内真的混入了江州所说的凶物,那怎么也得等他处理好了,才能开放水域。
这时,江州的传音悄无声息落进他识海:“那东西已经处理掉了,你们可以下水将尸身抬上岸。”
庄珩立刻以意念传音回问:“两名试炼弟子现下如何?”
“他们二人无碍。”
片刻后,江州的声音再度响起,“我送他们入星池了。”
“什么?”庄珩心头巨震,险些脱口而出。
灼仙池内的星池虽同属试炼地界,却是宗门入门满三年,且结业小考评为优秀的弟子,才有机会踏足的禁地。能否踏进去还要看星池结界是否认可。
“为何送他们去星池?”
“那名男弟子折返回来救人的时候,我正追踪那凶物,怕他受波及,就暂且送他入星池结界躲避。那名女弟子,则是获得了星池结界的主动邀请。想来都是与星池有缘之人吧,否则就算我送了,星池也未必会接纳。”江州说得平淡直白。
庄珩却深受打击。他入流华宗整整十载,年年前往星池试探,从未得过结界半分回应。如今两个尚未正式拜入山门的新晋试炼者,反倒被星池主动接纳?
难不成流华宗此番,竟是捡回两位旷世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