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和一个酒鬼计较。
克莱尔又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哪怕她砍下过的醉醺醺的脑袋不在少数。
她喊来罗杰：“把奥古斯特叫过来。”
凡妮莎见过的大胡子奥古斯特就来了。
克莱尔问：“谁安排这小孩擦外窗的？”
奥古斯特摸了摸脑袋：“有什么问题？我们发现她刚刚好能卡在两根栏杆中间，就让她去擦窗了。”
“她掉进海里，你们谁下去捞？”
克莱尔冷哼一声，不等奥古斯特再辩，便下了结论。
“以后别让小孩干船舷外的活。她死了就少了一个能钻窄洞的人。”
奥古斯特应下了。
克莱尔让他顺便把佐拉带走。
现在就剩凡妮莎一个人站在这儿了。
她没想到克莱尔会变得如此好说话，没有讥讽，没有反驳，甚至没有任何异议，还当场下了命令。
平心而论，一个海盗才不会像她一样在意这种事——他们连贩卖、杀害儿童的事都干得出来，还在乎派他们去擦个窗吗？
“谢谢你，克莱尔，”凡妮莎说道，“谢谢你为佐拉做的这一切。上帝保佑你。”
她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
一码归一码，克莱尔固然穷凶极恶，但在佐拉这件事上，竟意外地还算有人情味，至少她留下了佐拉，也没让她去做那些更为肮脏下流的活计。
她看到了克莱尔的善。
事情解决，凡妮莎的愤怒平息下来，变得平静，反倒是克莱尔愣了愣，不知如何接话。
她以为她会永远牙尖嘴利，针锋相对，可凡妮莎竟转变得如此之快，没有半点别扭，甚至还对她道起谢来。
“我不是上帝的信徒。”于是克莱尔说道，露出一个惯性的、讥讽的笑来，翘起一条腿，“现在，我们来聊聊你吧。”
凡妮莎仍然没有生气。
她几乎是平静到有些宽容地看着克莱尔，如同注视着迷群的羊。
海盗是能够劫掠修道院的无信者，自然不信神，但主依然存在，依然照拂着她的善。
至于食物，她也不会向克莱尔低头，因为那正是主对她的考验，并且，她已感觉到她的灵魂正在上升。
“聊什么？”
“聊聊你饿不饿，渴不渴。”
凡妮莎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我不害怕受饿，也不害怕受渴。”
“你撒谎。”克莱尔轻蔑地道，“你若真不害怕，就不会偷吃我的糖，也不会偷喝我的酒。”
凡妮莎心中一跳。
被发现了。
可是克莱尔又没回去过，她可以发现自己昨晚偷吃了些食物，又是怎么发现自己偷喝了酒的？
“你怎么知道的？”她没有否认。
似乎问出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海盗头子快活地大笑起来，凑近她，使得凡妮莎不自然地微退了一步，以保持距离。
“哦，亲爱的——”克莱尔大笑着说道，“你真该闻闻你自己身上的味道。你现在闻起来也像一个海盗了。”
这话令凡妮莎不大高兴。
但她也明白了自己的漏洞在哪，于是说道：“我已向主忏悔。”
忏悔过的事情便可以一笔勾销了。
“向主忏悔有什么用？”克莱尔翻了个白眼，重新坐了回去，“那是我的东西，你应该向我忏悔。”
向克莱尔忏悔？
那自然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那是不可能的。”凡妮莎说道，又想了想，“不过，我可以为你做些别的当做补偿。”
“做些什么？比如？”
“比如……擦洗甲板，洗衣服，缝补衣物，做饭，整理家务……之类。”凡妮莎避开了那双直勾勾盯着她的金棕色眼睛，拣了一部分活儿说。
“得了吧，这些事会有人干的。”克莱尔摆了摆手，“再说了，你哪里干得了这些？”
凡妮莎莫名其妙：“我当然可以了。”克莱尔怎么会觉得她干不了这些活？这些事连佐拉都可以干！
随后她意识到，克莱尔或许是认为这有些大材小用，于是又补充道。
“如果你想的话，我也可以为你整理账册。”
克莱尔的眼睛利了一瞬。
“那不是你现在可以接触的东西。”她冷冷地道。
“那我可以为你读书。”
“我不是要听睡前故事的小孩。”
“读《圣经》。”
“不听。”
“那我可以为你祈祷，听你忏悔。”凡妮莎绞尽脑汁地想了想，“你知道，向我忏悔也是有效的。”
克莱尔气笑了。
她不知道话题是怎么从凡妮莎向她忏悔变成她向凡妮莎忏悔的。
可偏偏凡妮莎看起来一本正经，只是脸颊泛红，眼睛湿亮。
克莱尔见过很多喝醉酒的人，海盗们喝醉了，会大声唱歌，互相破口大骂，打架，拔刀决斗，甚至自己钻进酒桶滚进海里。
但凡妮莎？
“你喝醉了。”克莱尔笃定地说。
“我没有醉。”凡妮莎也笃定地说，“我的大脑清明，从未如此清明过。”
“好吧。”克莱尔想了想，“那我接下来要宣布在这条船上生活的规则，你听好了。”
凡妮莎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克莱尔说道：“第一，不准私自进入火药库、炮舱、货舱、船员住处，也不准靠近舵轮和桅杆。”
凡妮莎点头：“好的。”
“第二，不许偷盗，包括食物和酒水等各种物品。”
凡妮莎脸红了一红：“好的。”
“第三……”克莱尔拉长了调子，目光中透出一股残忍且狡黠的光芒，“由于你犯了刺杀船长的大罪，你不被允许进入餐厅用餐。”
凡妮莎犹豫了一瞬：“好的。”
她明白自己答应了什么吗？
克莱尔几乎要大笑起来，但忍住了。
“我很好奇，那么你要怎么获取食物呢？”她促狭地问。
“我会向主祈祷，主会赐下圣餐。”凡妮莎不假思索地回复道，看上去一片虔诚。
“哈哈！”克莱尔终于忍不住了，嘲笑地道，“你不如向我祈祷，看在主的面子上，我说不定还会赏赐你一点儿。”
没有食物的时候，要怎样去做？去偷，去抢，不择手段，双膝下跪去乞求……凡妮莎已经做过了第一条，她会让凡妮莎向她低头。
凡妮莎则道：“那正是主赐下圣餐的一种途径。”
她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生气。克莱尔认为，凡妮莎还是生起气来比较有趣。
她念头一转，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第四，”克莱尔宣布，“同样由于你犯下了刺杀船长的大罪，你将没有自己的房间，睡觉要受到船长的监督。”
凡妮莎想了一想：“好的。”
如是大罪，自然要赎。
克莱尔暂时没有想到别的，便挥挥手让她下去了。
凡妮莎顺从地走到餐厅门口，她刚刚接收到了几条规矩，这很正常，无论在哪里生活都需要遵守规则，修道院有修道院的规则，海盗船自然也有海盗船的规则。
克莱尔是船长，她想要留在船上，就要听克莱尔的话。
只是……
凡妮莎本能地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
她走出餐厅，被头顶的太阳眩了一下眼睛，宽阔无边的海面上折射着阳光，太过刺眼，令她的头脑都开始发晕。
凡妮莎知道这综合了许多种因素，因为她大病初愈，身体又太过饥饿。
总之，克莱尔又不许她像佐拉那样干活，那她大可以回去睡觉，保持充分的休息是病人的第一要务。
凡妮莎拐了个弯，又回到了餐厅。
克莱尔正在吃她没吃完的午饭。
“又回来做什么？”她问。难道这个醉鬼终于反应过来了？
“我想要睡觉了。”凡妮莎说道，“鉴于你刚刚说过的第四点……”
“我知道了。”克莱尔大灌了一口水，“我跟你回去。”
这个点太阳正烈，又刚吃过午饭，海盗们都在躲懒，也有很多在休息，船慢悠悠地飘着。
克莱尔跟着凡妮莎出去，路过甲板时，还叫来奥古斯特吩咐了几句。
下午本来还有许多事要做，刚从一个港口出来，船需要再确定一下航向和目的地，海盗们也伤的伤，船也需要修理。
但没有关系。
“让玛戈确定一下这里离金色岛还有多远。”她对奥古斯特说道，“你知道，我们中途偏离了航向，如果太远，中间需要再找个地方休整一次。还有……”
克莱尔顿了一顿，眼睛微微眯起。
“警告那些家伙都注意点。我看得见。”
奥古斯特应下了。
凡妮莎走在前面，肩膀微微晃着。
她看起来走的是直线，看起来的意思是，看得出她想要走的是直线，如果地上的木缝不出卖她的话。
克莱尔抱着手臂，跟在后面，注视着她的背影。
海风吹起凡妮莎的裙摆，在阳光下露出一截白得刺眼的小腿。
克莱尔在船上长大，从未见过那么雪白的皮肤。
像棉花，像盐粒，像糖霜，像雪，像一切她认为很好的东西。
而在这艘船上，所有好东西理应都是她的。
凡妮莎顺利到达了船长室，开了门，走向克莱尔的皮椅。
“等等，”克莱尔喊住她，“你不睡那里，那是我的椅子，不是你睡觉的地方。”
凡妮莎站在原地思索了两秒。
是的，椅子的确不是睡觉的地方，昨天晚上她蜷在椅子上，睡得也并不舒服。
她回忆起觉得舒服的地方。
这船上能舒服睡觉的地方很少，椅子不行，底舱更是不行。但昨天晚上，有一张床，铺满了柔软的毯子，睡上去温暖且安全。
她记得，床在那个房间……嗯，不属于火药库、炮舱、货舱、船员住处中的任意一个，是她可以进入的地方。
只是，昨天晚上，她不是因为犯了大罪，被克莱尔赶出来了吗？
凡妮莎走向那个房间，回头看向克莱尔，礼貌地问道。
“我可以进去睡觉吗？”
“当然可以。”克莱尔走近她，声音中带着一股古怪的笑意，“只是你会记得吗？这一次我没有诱哄你。”
凡妮莎眨了眨眼睛。阳光晴朗的的时候，蝴蝶的翅膀振动得轻盈，似乎已忘记了前夜的风雨。
得到了允许，她推开门，主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