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之前。
饭菜摆在了桌上,此时还冒着热气,但直到于念退出去,白念恩和时无言俩人,一个看电脑,一个看手机,谁都不带动的。
袅袅而升的热气从肉眼可见,到得认真观察才能发现,中间经过了十五分钟,时无言率先掀开被子下床,一拉椅子,坐上就准备开吃。
拆开一次性筷子的间隙,背后传来啪地一声,白念恩关闭电脑,坐在了他对面。
几个菜分别是烧茄子、西红柿炒鸡蛋、小炒肉和冬瓜排骨汤,菜是他点的,汤是另加的。
虽然都是家常菜,但口味不错,汤也很鲜,喝进去胃里很舒服,他表情放松,说道:“很好吃,从哪点的?”
白念恩不说话,听见提问,淡淡答了一句,“家里厨师做的。”
时无言夹了一口菜,“也是享受上大少爷的福利了。”
话音一落,白念恩握着筷子的手猛地用力,眉头紧皱,挣扎两秒,还是咽下了要说的话,冷哼一声,接着吃饭,谁知耳边蓦地传来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点这些菜吗?”
心中那口气还未咽下,他贯彻食不言寝不语的准则,并不回应,一碗盛好的汤放在了他旁边,热气扑鼻,冬瓜混合着排骨的香气,很是诱人。
他视若无睹,仿佛汤不存在,却在听到时无言下一秒所说的话时,停住了动作。
“这些菜都是爷爷以前爱吃的,但由于身体原因,爷爷后来就很少吃了。”
过往光阴中,白念恩对老人的印象始于弥漫在房间中每个角落的药味,以及最后一次拜访时无言家,老人那慈祥和善的笑容。
老人大多数时间都是沉默的,每每看到他的到来,从来不问为什么,看着他和时无言相处互动,总会露出欣慰的眼神,再在第二天临走前,嘱咐他们两个人注意安全。
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回过神时,他忍不住恍惚几秒,下意识道:“老爷子身体还好吗?”
“爷爷已经去世了。”
白念恩沉默几秒,嗯了一声,眼前的饭菜像蒙上了一层灰色滤镜,让人没了食欲,嚼在嘴里没滋没味的。
想来也是意料之内,时无言的爷爷本就身体不好,年纪又大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没必要过多纠结。
但他还是问了一嘴什么时候,得知是六年前。
时无言回答完时间,接着道:“那时候你应该是大二吧。”他弯起嘴角,可笑意不达眼底。
他将目光对准白念恩,“你知道吗?爷爷在最后的时日,还提起过你,问你考上了哪所大学,问你有没有放假,问你是不是事情太多学业太忙,所以再也没有回来。”
压抑在空气中蔓延,白念恩放下碗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垂下眼眸,复又抬起时,变回了一开始的冷酷,“你想表达什么?”
“没有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了。”时无言喝了一口汤,入口温热,从食道一路滑到胃里,本应该让人感到妥帖,他却只觉得烫过了头,无端端地感受到一种灼烧感,让人不禁想要将身体蜷缩起来,以抵御这种感觉。
他双手交握,置于桌前,提起了家中摆在电视柜上的合照,说得又轻又慢,像是怕惊扰到保存尚好的回忆,“你有没有疑惑过,为什么照片里面只有我和爷爷?”
白念恩其实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想过这个问题,随着留宿次数变多,但每一次都只有时无言和老爷子两个人后,有些问题就没必要问了。
无非是那些原因,父母外出打工或者离异,左右改变不了现状,问也只会徒增烦恼。
况且时无言一向回避家人有关的话题,他没必要自讨没趣。
他自己的家庭也一地鸡毛,也没闲心管别人家的事。
空气一片安静,时无言不受影响,接着讲了下去,叙述着从没向他人提起过的话题,“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工作稳定,感情很好,虽然不是什么富裕人家,但至少衣食无忧,生活平稳安定。”
他以为自己早就把事情忘得差不多了,但复又提起,才发觉那时候的幸福光景一直潜藏在记忆深处,只是光芒早已黯淡。
但或许是处在幸福中的人往往很难意识到,直到失去,才恍然当初的时光弥足珍贵。
“后来,父亲被拖欠工资,但好在母亲有工作,节省一些,也能过活,但拖欠的时间越来越长,虽然父亲一直在努力与公司协商,但只得到了被辞退的结果,之后找工作屡屡受挫,父亲以酒度日,从此一蹶不振。某一天,父亲出去了一趟,回来时特别高兴地宣布,他挣钱了。”
直到现在,他都能想起那幅画面,父亲一扫往日的颓废,容光焕发,兴奋、激动交织在眉眼,不停地说着“以前都是我不对,辛苦你们娘俩照顾我了”“咱们以后能过上好日子了”。
“父亲常常彻夜不归,有时候带回一大笔钱,有时候灰头土脸地回来,向我和母亲道歉,说把下个月吃饭的钱输没了,”他用手在桌子上画了一个长方形,“这时候我们才知道,父亲的钱是靠赌牌赢来的。”
一旦染上赌瘾,人生便走上了不归路,只会越赌越大,“父亲输牌后,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有一次,我和妈妈独自在家,碰上债主过来敲门,我们才知道父亲在外面借了高利贷。”
“日子越来越难过,我总是望着父亲,期盼他变回以前的样子,直到他动手打了母亲。母亲的日子变得水深火热,生活里埋着无数看不见的引线,不知何时就会踩到父亲的雷。后来,母亲消失不见,父亲也因为犯事进了监狱。”
长达数年的人生经历,短短几段话就能悉数概括出来,不免让人觉得唏嘘。
时无言长长呼出一口气,抬起头,盯着天花板,满目的白色好似将一切情绪掩盖,他心平气和道:“我被大人们嫌弃了一段时间,只有爷爷愿意照顾我。我拼命学习,那时候唯一的愿望就是尽快长大,但我的年龄长了,爷爷的年龄也长了,身体有了各种毛病,去医院成了家常便饭。”
他盯着白念恩,重复了一遍一开始的话,“我爷爷去世的时候,你正好大二,”他笑笑,“那时候你醉生梦死、灯红酒绿,肆意享受着自己的大学生活,是吗?”
白念恩握紧拳,后槽牙咬紧,平复着过快的呼吸,他闭上眼,遮住里面复杂的情绪,睁开的时候,已然恢复了冷静,“我同情你的遭遇,但我的事情跟你并没有什么关系。”
时无言嘴角带着些嘲弄,“大少爷自然想干嘛就干嘛,我没有理由干涉你,你行走在云端,想必也不会在意我这种人的想法。”
白念恩用手重重地拍击桌面,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自若,语气激烈,大声道:“从片场到医院,你一直在说这种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时无言?你记住,你的遭遇从来不是我造成的,你的不幸也与我无关!你一味地迁怒于我,只会让你自己显得像个嫉妒别人的跳梁小丑,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如今这幅样子有多难看!”
他嘲讽出声,“倒不如说,你就是靠着我的‘少爷’身份,才过上好日子吧,你现在这副嘴脸,真称得上一句‘忘恩负义’。”
时无言忽地站起身,几乎是再也克制不住情绪,“好日子,你觉得是好日子?因为付不起学费,我接受了白家的资助,因为爷爷生病,付不起医药费,我接受了辅导你的要求,”他声音嘶哑,呐喊出声,“我有什么选择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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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