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无言想干的事情很多，想问的问题也很多，来之前肚子里就装了一箩筐的话，面对白念恩这副模样，却不知道该将哪个问题作为开头，哪个问题的引线好像都太短，离炸弹的距离都太近。
他没有足够的时间细细挖掘，也无法被给予合适的耐心进行整理，每一个问题都会戳破泡沫，每一句提问都会被视作挑衅。
他和白念恩站在天平的两端，隔得很远，双目对视，却知道两个人都不是在暗自较量“谁更轻”或是“谁更重”，而是谁最先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留在上面的那个人，一开始是白念恩，后来是他，他知道白念恩死过一次，只是不知道因何而为，那白念恩呢？
“我只是想说，你摆出这副委屈的姿态给谁看？”
他半边身体靠着墙，冰凉透过衣服渗进皮肤，让他起了一后背的鸡皮疙瘩，外面拍戏拍得火热，却显得教室内更加凄冷。
“你不愿意吗？”他挑起眼皮，“不愿意应对夏礼，也不愿意来片场陪同，不愿意和我说话，也不愿意应付我这般姿态，谁都能看出来大少爷不愿意，毕竟大少爷也懒得掩饰。”
他盯着白念恩，声线却不如话语那般苛刻，像是在谈论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对你来说，于我遮掩也并无必要，以前是，想必现在也是。”
白念恩表情阴沉下来，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暴风雨前刮过的一小片冷风，没什么攻击力，却莫名让人打了个哆嗦，“你有什么不满吗？”
“我哪里敢有什么不满？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需要通知我，也没必要通知我，我受着就行了。”
一股强烈的愤怒几乎瞬间从白念恩心底升起，以无可阻挡之势冲破枷锁，眼见就要喷薄而出，他放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甲狠狠地掐进掌心。
但越是如此，他的表情越是平静，一字一顿地叫着时无言的名字，“时无言，高中一别后，你我再无纠葛，我不计较你的所作所为，你也不要在这蹬鼻子上脸，要我提醒你吗？你的身份如何，我的身份又如何，事到如今，我想你也够明白了。”
若说学生时代还囿于贫困和富有的概念，踏上社会后，感知到的差距却远远不止于此。
时无言当然明白，他比谁都明白。
埋头苦读的作用越来越小，出身在有时候甚至只是一张入场券，没了它，连踏进游戏池的资格都没有。
但那又如何？
“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嘴脸给谁看呢，白念恩？转学到一中的是你，选择跟我深交的是你，说心里话的是你，删除拉黑的也是你。”
变了的是你，一走了之的也是你。
他把两只手摊开，语气非常无奈，“我的大少爷，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一丝极浅的血腥味飘荡在空气中，白念恩松开手，时无言越无奈，他越是感到一种极致的荒诞，好似看了一场异常出色的舞台剧，作为观众的他，无论如何，都要给点反应才是啊。
“时无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装得很好？你这种人我见的太多了，从小时候起，‘你们’就围在我身边，我一度觉得恶心、厌恶、恐慌，恶心于‘你们’的惺惺作态，厌恶于‘你们’的满口理由，恐慌于我是不是一辈子都逃不出去了。”
与话语正相反，嘴上念着“恐慌”二字，他眼里却带着十足的嘲弄，“这种幼稚的心态持续了很久，某一天我总算想通了，没必要纠结，也没必要去想，有这个时间干嘛不去做点让自己开心的事情，究其根本，‘你们’于我而言，就是一张空白纸张，我可以让它被当作最高等的艺术品，展览于全世界面前，也可以让它被丢进垃圾桶中，丢在最应该属于它的位置。”
话语中充满着迟来的慨叹，“这一天来得太久，但来了就好，你不用演戏给我看，你也只是偶然能与我遇见，站在这个位置上，还是不要肖想太多了。”
话音未落，便有一段高昂的大笑打断了白念恩的话，时无言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他像模像样地抹着眼角，像极了白念恩口中的惺惺作态，“啊啊，竟然真的让我在现实中听见这种话了吗？我以为只有九年义务教育没完成的人才会把这种话挂在口头，一边沾沾自喜着自己的身世，一边没了其他人连高中毕业都难。”
他挠着太阳穴，一副苦恼的样子，“就算你再怎么说，我也算是你的‘恩人’吧，跟家里关系不好，一不高兴便离家出走的小少爷，在我那平民式的家里不知道留宿了多少天；跟老师对着干，成天睡觉不写作业不听课的小少爷，不知道没了我能不能摆脱个位数的试卷。”
赶在白念恩说话之前，他一拍脑袋，率先抢走对方的话，“你是不是想说，你有大把的金钱请最出色的老师，你有大把的权力‘考’上全国的任何学校，我肯定知道啊，但是。”
“但是，”他强调一遍，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夸张，像是在谈论什么相当有趣的事情，“第一，你不想学；第二，你也不想上。最重要的是，你当时可是相当看不起现在引以为傲的，属于自己的背景——白家，以至于每次谈论到身世问题，都带着一种自嘲和愤恨，一种‘为何如此’的不甘不愿。”
眼神从白念恩的头顶扫视到鞋底，从精致到头发丝的体面到量身定制的衣裤，欣慰从他眼中升起，“你看现在，不也变成熟了吗？知道该把周身的一切利用起来，也知道把‘自己’装扮得足够高级，以便能源源不断地吸引到‘我’这种人。”
外面拍戏的人终于轮到夏礼与任凌。两人继续对峙的戏码，任凌扮演的周尧正在与夏礼扮演的元星对话。
周尧捂着心口，眼神紧闭，无力到支撑不起身体，任由自己跪到地上，出口的话饱含着巨大的压抑，“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为什么要把别人的痛苦当作取乐的工具，戏耍别人觉得很好玩吗？！”
元星掏掏耳朵，叹了口气，弯下身，扶住周尧的胳膊，“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要误会我，以前是别人，现在是你，我只是做了于我而言很普通的事情，就像人要喝水吃饭，我只不过今天想吃巧克力，明天想吃草莓，既然我动动手就能吃到，为什么要我压抑自己的食欲？”
元星用手指着周尧的额头，瘪着嘴，“我的正义达人——小周同学，吃水不忘挖井人啊，你可别忘了，你最初跟我搭讪是因为什么？”
【你就是元家的少爷，元星吗？】
【这就是白家的少爷，白念恩吗？】
周尧说出的话与时无言未说出口的话重合。
靠着栏杆的元星与坐在角落的白念恩重合。
时无言捂着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时候我真的后悔，如果我当时知道你身份的含金量，多做点事情就好了。”
他以最后一句话彻底结尾，“这样你还能早点醒悟，今时今日还得更加感谢我才是。”
走廊里，离着这间教室近的工作人员，只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重重的桌椅翻倒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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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