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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50章 一切为了蜡制的翅膀(二)

燕尾西装的主持人介绍着每一位参赛选手姓甚名谁,用一种模仿冒充的语言,表现模仿冒充的热情。

连年坐在台下,形端表正,交叉搭在腿上的手臂修长、有力、线条流畅,完美地收进安托里尼西装那独树一帜的裁剪弧度里。他转着右手小指上的白金戒指,看向台上的目光里,流露出一种克制的不耐和无趣。

“我们接到道具组通知,十号选手提交的伴奏音频文件损坏,现场的导播设备无法读取。所以很遗憾,她将无缘今晚的舞台。”主持人满怀惋惜地念着场务递给他的词板,以那种真诚的语气,让不明事实真相的群众真的以为他在为此感到遗憾。

台下的场务朝着站在台上的主持人举了举积分的小黑板,而他则心领神会地点头。

见状,一直在观众席中端坐着的连年放下交叠在一起的长腿,动作文雅地拢起西装前襟的贝母纽扣,一脸漠然地站了起来。

灯光下,台上的主持人浑然不觉,沉浸在自己抑扬顿挫、浑元悦耳的播报声中:“现在,全部参赛选手的得分已经统计完成,我宣布——”

“宣布十号选手将马上给大家带来她的演唱歌曲。”

连年身形猛然顿住。他回头望向舞台东侧,眼中不可置信的神色又一次盖过了那种对任何事物都无动于衷的泰然和沉着。

顾莲生拎着一支几乎和她整个人等高的麦克风支架出现在那里。

她朗声打断主持人的话音,一级级地迈上了所有通向舞台高处的木质阶梯,在全场目光的注视下,走到了舞台中央。

“是这样吗?”

主持人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的发生,他不知所措地扭头,看向台下场务同样五颜六色的精彩表情。后者惊慌失措地,对着他连连摇头,于是他只好转回头去,对着顾莲生干笑两声,“呃,我们这边接到的通知还是……”

“你接到的通知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认为你应该会想知道,”顾莲生推远主持人手上的麦克风,背过身,凑近了他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对他说道:“家父是H市□□,这所学校的校董事长是他朋友,而且现在,他本人就在台下坐着。”

听完这句话,主持人再也没敢在台上多留一秒,飞也似的掠过顾莲生身边,从舞台西侧三两步奔下了台。

顾莲生目送着他蹿下场去。她固定住话筒脚架,对着台下粲然一笑:

“大家好,我是十号选手,高三(三)班的顾莲生。今天我演唱歌曲的题目是,《我是你没能杀死的女巫苗裔》。”

台上的少年穿着一整套普通的秋季长袖校服,竹绿插肩和雪白的前襟在每一个高三的学生身上都能得见,和之前几位参赛选手的盛装艳服、声色犬马两相对比,反而显得冷静、松弛,显露一种稀松平常却举重若轻的美。

那人一头黑发,一反常态地高高扎起,额前碎发尽数掖进耳后,颅顶饱满圆润,看上去英气又利落,远远望去,如同一瀑绸缎般的黑河——

淌满了柑橘类植物的皑皑香气,和岩兰草般的一息清洁古意。

舞台侧翼,归光意躲在红幕布后盯着顾莲生看,突然觉得校服上那种浓绿很适合顾莲生,像一棵细润的草,一株清直的树,汲水、采光、无所顾忌地拔节生长,有着一种荒凉而茁健的意气。

就像劈凿一室万古不开的户牖,归光意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没救了,她知道自己一定会自由而壮烈地奔赴牺牲,仅仅为了那个人香气萦绕的名,穷尽一生,以枯荣封笔。

幽蓝脚下光密集平行地射上来,把台上人身形又长又远地拓印在暴风骤雨的背景墙上。像雨燕飞赴群山,她俯下身,亲吻了她映在墙上的影子。

舞台上灯光蓦地全部暗灭,归光意看准时机,把一只又圆又扁的饼状物往台前用力一抛。顾莲生默契地伸手,把它稳稳地接在怀里,借着暗色掩蔽,抱着它调整好了姿势。

咚、咚咚、咚、咚、咚、咚,低沉柔和的乐声和浅银的灯光一同升起,那圆饼一样的东西原来是一面铃鼓。顾莲生左手握紧了那面铃鼓,右手按着节拍,敲击在薄韧的鼓面上。

几次敲击之后,随着鼓声一同响起的,还有演唱者醇厚悠扬的歌声:

"I am my mother’s savage daughter(我是我母亲的野蛮女儿)"[1]

"The one who runs barefoot,Cursing sharp stones(赤足狂奔,咒骂尖石)"

"I am my mother's savage daughter,I’ll not cut my hair,I’ll not lower my voice(我是我母亲的野蛮女儿,绝不剪去长发,绝不停止高歌)"

像一片低徊峡谷,一片陡峭新绿,顾莲生孤身站在台上,剪除了自己锋棱的枝蔓,浸泡在雾中,显得开阔又孤决。

昼雪般银白的一线顶光淋在顾莲生身上,光明环伺,密叶滚滚,与那险象环生的雨晴之夜殊无二致。

"My mother's child is a savage(我母亲的女儿狂野无边)"

"She looks for her omens in the colors of stones(她在五色宝石中找寻征兆)"

"In the faces of cats in the falling of feathers(在猫的面孔前找寻,在飘落的羽毛中找寻)"

"In the dancing of fire(于葳蕤火光中起舞)"

"In the curve of old bones(以嶙峋旧骨占卜)"

那伴奏的韵律鼓点弥漫着浓郁的荒古巫风,如同某种远古的原始足音,遍布赤道和极地,来自风暴的歌者、火山的化身,来自连天大雨下的原住民,来自峭拔的风和世界的创生母神。她们仰望着北极星与智慧,在不毛之地采集耕种,成为狮群的翅膀和太阳,成为暴雪与闪电的力量,成为新生凤鸟长出的第一根和最后一根羽毛,成为天和地的子孙。

像神之子死而复生,有着近乎摧云裂风的气势。

"My mother's child dances in the darkness(我母亲的孩子在黑暗中起舞)"

"She sings heathen songs by the light of the moon(在水银泻地的月光之下吟唱异教徒的歌谣)"

"And watches the stars and renames the planets(注视群星,命名行星)"

"And dreams she can reach them,with a song and a broom(心之所向,一歌一帚,触手可及)"

激烈的转音昂扬起伏,那人脸上有一种慈悲和激情的光影,一种骄傲和勇气的余烬,使得那些丰富、深广、缠杂不净的私心昭昭可见。

如同清澈的深潭、冰冷的火、大逆不道的首善之区、风平浪静的漩涡、冰雕雪铸的刀斧、福波斯光明锐利的剑尖与遍地血泉——和一个沸腾而安静的冬天。

"We are all brought forth out of darkness(我们无不是从黑暗中诞生于此世间)"

"Into this world through blood and through pain(穿过鲜血和万般痛楚)"

"And deep in our bones the old songs are waking(骨肉深处,古老的歌谣正在苏醒)"

"So sing them with voices of thunder and rain(且将它们唤起,以惊雷与雨水)"

异语歌词的音节还没完全落地,顾莲生突然把手中铃鼓掷在地上,用脚底踩了上去,鼓面震动,铃片摇荡,发出比刚才更振奋高昂的韵律乐声。

一如低徊峡谷,滂滂大河。

顾莲生拔下麦克风支架上的话筒,紧握在手中,脖颈上的那条银制项链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在暗蒙蒙的环境里跳跃着发亮。

她微微躬身,声音变得更加沉厚、深激,浑郁,有着一种一气贯通的呼吸感,仿佛从大雨中透出,又盖过大雨。

"We are our mother's savage daughters(我们是我们母亲的野蛮女儿)"

"The ones who run barefoot,Cursing sharp stones(光着脚奔跑,咒骂割脚锐石)"

"We are our mother's savage daughters(我们是我们母亲的野蛮女儿)"

"We will not cut our hair(长发披肩)"

"We will not lower our voice(绝不低声)"

最后一个单词的尾音音节回声消失,那鼓声像心跳,像血脉的鼓动,像锐利无比的剑锋。顾莲生把话筒从嘴唇边移开,放到身侧。

她深吸了一口气,喉间淌出九钟圣咏的歌调。

那唱腔比起圣咏,更近似北欧的凯尔特吟咏,听起来神秘、空灵、极具穿透力。

除去了降噪后的电子数据传输失真,由声带振动所发出的纯净人声山海无拦地穿过空气的传播媒介,从音乐厅特质的声孔墙壁上反弹回来,萧疏清远、耿介拔俗。如同一泓山涧,甘冽圣泉,流淌进世人浑浊耳中。

像笔直的、新生的乔木,她仿佛在用血肉之躯喂养自己的声音。

恍若来自世外的神与灵,高音的最后一枚尾羽戛然收止,吟唱结束,如清夜闻钟。舞台下保持着与表演开始如出一辙的寂静,像鸿蒙初辟时的大地,晦暗冷寂。

连年看着顾莲生美丽镇静的白皙面孔,莫名地感到讶异、惊惧和一种巨大的悲哀,他透过她那副似曾相识的眉眼,似乎能够窥见一位远年的故人,窥见他那高悬天边的皎皎明月,半生的花园。

“啪、啪——”

在静穆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以后,台下突然响起了某位观众突兀的掌声。

那两下击掌之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孤立地回荡,仿佛引燃了一根纤细的火线,装满了整个谷仓的火药木桶多米诺骨牌般接连爆炸,所有人眼中都是索多玛和蛾摩拉城的狂热灰烬和赤红的云天。

火光冲天,归光意抬头望向仿佛近在咫尺的顾莲生,如同望见荒芜之地中涌出的清冽山泉,和高高在上的晴朗的天。

[1] 以下出自Ekaterina Shelehova《Savage Daughter》歌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