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大型车突然变了道，车头已经冲到两人面前，后面挂着的货箱紧接着横扫过来。
“轰隆”一声。
还没等安梦生发出惊叫，座椅向上一颠，前排座椅猛地冲上她的头。
从黑暗中苏醒，她恢复意识，捂着脖子强撑着坐起身。
“裴崎……”
无人回应。
车外有个人戴着劳保手套，正在奋力敲车窗，这人身上穿着短袖POLO衫，两条胳膊晒得油黑，他的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喊什么，听不清。
安梦生按了按耳朵。
还是听不清，耳朵里像是塞了东西。
她凑近门外的人，路过扶手箱时，注意到驾驶室。
两个铁盒子实打实的挤到一起，亲密无间，货车的损伤不可知，视线触及到他们的车，车头大大的凹进去，前盖变形掀起。
“怎么办，怎么办……报警……”安梦生找出手机，磕磕巴巴的打了一圈，发现不管是急救还是交警，都已经出发了。
谁打的电话？
货车司机？
司机在外面坚持拍窗户，指着电动按钮的方向：“把窗打开！”
她按住裴崎的肩膀，慢慢的叫他的名字。
“别管他！你先出来！”门外的司机见她不听自己的急救指挥，气急败坏的砸车窗。
敲了几下，发现安梦生还是不搭理他，自顾自和昏迷的驾驶员互动，他突然离开，不知干什么去了。
裴崎悠悠转醒，对面前的景象一脸茫然。
“刚才撞车了，你怎么样？”安梦生紧张的扫视他。
他前胸腹部没有伤口，胳膊也都在，只有脸上多出一些淤青。她松了口气，在心里连念了好几遍“福大命大”。
裴崎微微挪动，似乎是想站起来，然后又坐下了。
“……右腿，动不了。”
安梦生这才注意到他的右腿，确实卡在碎片组成的缝隙里，她朝他奋力挪动，探出半个身子，观察过位置后，小心的碰他的右腿：“看着只是卡住，拔出来就好……”
无法描述的黑色缝隙里，突然传出来诡异的“咔咔”声。
像什么东西在裂开。
裴崎痛得倒抽一口凉气，抓住她要搬起右腿的手：“别动，可能断了。”
他强打精神低头看自己面前，仪表盘下面的板子完全折断，结结实实的卡住右腿，说明真正的要害还在里面。
安梦生立即挽起袖子，小心探进缝隙里，摸到一个金属片，再将手提出来时，指尖滴滴答答，铁锈味弥漫四周，血顺着指缝往下淌，语气不自觉开始尖锐：“怎么办，怎么办……”
裴崎定了定神，从自己衣领上拆下一个领针——准确来说是一个徽章，一年前他就是别着这个徽章来接她的。
他把徽章按在她手里。
“这能证明我的身份……如果真的是冲讨好我来的，你给他们看这个。”
他们？
他做了一个吞咽动作，继续说：“实在不行，拿它去找我妈，顶着家里的名义作恶，她这种事不会不管。”
“现在说这些干什么……”安梦生擦了把脸，那股味道又弥漫到自己的脸上，让人联想到死亡。
她心胆俱颤，说话的声音不住的发抖：“你先出来。”
“我现在出不来，你收着，别丢了。”他坚持，反握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很冷。
“好，我收着。”
她听话，没有细看徽章的纹路，当着他的面收进衣服口袋里，又拉好拉链，裴崎抬手轻轻推她：“你快去解决公司的事，可惜我不能和你一起去……”
“别说了！”
她大叫，去拉车门，发现因为车门变形，根本拉不开，车窗也都不听操作。除了偶尔从车内音响里发出的奇怪电波声，整辆车都在失灵的状态。
货车司机又回来了，还是凶神恶煞的，举着把斧头。
“让开！”
叮铃哐啷，三下五除二，窗户凿了个大洞。
安梦生费力出去，发现驾驶室门打不开，副驾驶也进不去，转身又要回后座。
“喂，你站着，别给我添乱，里面的人我再想办法救。”
司机见安梦生又不听他的，嘟囔着“这傻逼娘们儿”，拿出手机打120：“喂，外环和南湖路口有个事故，司机动不了了，快来人……什么？已经打过了？”
他放下手机，看安梦生的目光从嫌弃变得佩服。
原来这姑娘脑子不乱。
司机绕到驾驶室前，对裴崎的右腿研究一会儿，说：“是嵌进去了，有什么东西把它掰开，也许腿就能取出来。可惜我进不去……”
司机把手掌按在裤子上，擦了一把，重新握紧斧头，避开裴崎，开始砸驾驶室的窗户。
安梦生二话不说，伸手握住那片突出的锋利金属片。
“等一下他们就来了。”腿部终于传来痛感，裴崎也顿时清醒，他抓住抵在面前的方向盘，配合的解开安全带，又尽量往后靠，咬着牙说：“不急这一时，我的车有自动报警，他们马上就到……”
“他们什么时候能到？马上？现在就是马上。”
分神争论的当口儿，安梦生脱了手，变形的护板又弹了回去。
裴崎瞬间抓紧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呼吸加重，冷汗直冒。
安梦生擦掉额头上的汗水：“你要叫就叫，没人笑话你。”
她挤进狭小的副驾驶，再次握上碎片时，觉得上面格外的滑。低头一看，自己掌心血肉模糊，但不疼，一定是刚才滑脱手时划伤的。
“该死的，你怎么买这种质量的车！”
“这车确实……”他呼吸不匀。
“你这车质量太好了，下面挡板里竟然是金属，纪岑的车里就没有。”安梦生随手找了个垫子隔在掌下，身体前倾，用全部的重量继续发力：“这事办完，全给它当废铁卖了！”
裴崎痛苦的哼了一声：“别逗我笑。”
这时，卡车司机也砸开了窗户，看见安梦生竟然又挤进副驾驶，十分惊讶，但也没多问，伸手帮忙。
有成年男性的帮助，事情好办许多，货车司机掰开碎片，他俩只需要把腿取出来。
挤变形的驾驶室里，三个人聚在一起，满头大汗。
交警先到，其次是救护车，最后来了一队人，不知道是谁叫来的，穿着清一色的救援队制服，来了就拉警戒线。救援队里走出几个拿专业设备的人，径直走向驾驶室，反复确认裴崎长相后，没有看安梦生一眼，直接剪车门。
货车司机识趣的跟交警走，安梦生朝救援队主动举手：“我没事，先救他。”
没人在意。
安梦生从副驾驶又艰难的挤回后座，从后门下车，她在那个畸形的空间里待太久，感觉膝盖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一步一晃，刚想靠近驾驶室，有救援队的人拦住她：“无关人员保持距离。”
无关人员，是和救援行动无关的人员。
安梦生识趣后退，紧接着又有人将她朝外围赶，嫌她碍事，她一退再退，最后退出警戒线，变成局外人。
手还在滴血，刚才用力太猛，掌心被金属板划出一道口子，现在回过神，才觉得钻心的疼。
她不敢去看手上的惨状，找救护车，有个随行的护士帮她简单包扎。
“他怎么样？”安梦生问护士：“他会不会……他会不会，会不会……”
会不会死？
护士手上动作娴熟，她抬头只看了一眼人群，又低下头，轻声安慰她：“不要想那么多，大家都在努力救助。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处理好你自己。”
安梦生点头，又对着护士开始自言自语：“我就不该来找他，是我太任性……其实他也太任性了，随便就叫我去找他，如果我今天不去找他，今天就不会发生这种事，都是我的错。”
护士见过太多的事故现场，对安梦生这种应激状态已经见怪不怪，劝说安慰都是徒劳，正好医生朝她招手，护士交代她几句后，直接挤进人群。
安梦生一个人站在路边，她低头看见自己手上缠着的绷带，里面的伤口每跳一次，痛感就愈加灼热，提醒她刚才已经发生的事实。
担架工进场，裴崎被送进救护车，她连忙跟到车前。
“无关人员不要跟上去。”这回是医生拦她，看到她手上的情况，补了句：“你的情况不着急，等下一辆救护车来。”
安梦生说：“我不是无关人员。”
“谁给120打的电话？”医生朝人群里喊一声，救援队里走出来一个人，医生招手，他跟着上车。
安梦生举起被包扎后的手，护士对医生说：“她也是乘客，救患者才把手割伤的，需要回去打破伤风。”
医生这才点头。
车上声音单调压抑，有机器一直在响，安梦生盯着裴崎的脸，分辨不出他是睡着还是昏迷，一会儿又看他被扎上止血带的腿。万幸现在已经是去医院的路上，安梦生问了医生很多问题，医生刚要回答，突然被救援队的人打断。
他将手机举到耳边，对车里所有的人吩咐道：“抱歉，请安静，我需要给裴夫人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