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浓的药香笼罩整个药院,谢衍殊蹲在药炉边,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扇出的风都是苦的
他侧过脸,用衣袖掩住口鼻,那气味依然透过衣服钻入鼻腔,呛得人直咳嗽
药汤咕咕噜噜冒泡,声音黏黏糊糊,谢衍殊急忙将药汤倒入晾在一边的碗中,指尖被烫得一缩,等倒完药他“咣”地一下放回原处,指尖抚上耳垂,才缓解带来的灼热感
药汤端入屋内,入目是一片晃眼的白。
阳光透过窗棂撒在雪白的肉上,乐夭闭目躺在那张靠墙的木板床上,身上勉强盖了层薄单,裸露的上半身缠着厚重的纱布,胸口处的伤势最为严重
一连几天,乐夭每每梦魇到深处都会不知觉痉挛,将胸口的伤弄崩裂,眉头紧锁,脸色透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
叶晚书坐在床边,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叹了口气,伸手接过谢衍殊递来的药碗,轻轻吹了口气,送入乐夭嘴边却始终灌不进
谢衍殊看着揪心,这都半个月了,乐夭依然喂不进任何药,照这样下去,究竟何时才能醒来?
“要不然叫药仙子来吧”谢衍殊施然开口
叶晚书放下手中的药水:“药君来了也没用,这是他的心魔。”
随后两人走到屋外,迎面吹来淡淡清风,悬挂在屋檐下的百灵被风吹得来回晃荡,看着两人神情凝重,扑腾翅膀飞到谢衍殊肩上:“白昭亦,白昭亦”
谢衍殊看着百灵叫唤,开口问:“乐夭的心魔是白昭亦,想要解决眼前困境只能入三域十六城。”
“不可”叶晚书想也没想就拒绝
不料元渡卿推门走了进来,抬眼看着两人,开口极缓:“想要救他只能入三域十六城。”
叶晚书看着谢衍殊与元渡卿两人,心底涌起的不安像是一柄剑悬在头顶:“你们知不知道三域十六城是什么地方。”
“知道”元渡卿目光坦荡直视他
“知道你们还敢.......”剩下的话他不想说,负气转身往里走
谢衍殊站在他身后看着背影,吼出声:“乔玉早已料到这一切,若我们真的不去,乐夭真的只有死路一条。更何况.....荒沙近日屡次冒犯边境,药仙子已经有数十日未归来,倘若没人能顶起雪玲......”后果不堪设想
眼下局面只唯有救乐夭这一条路,才能让荒沙有所忌惮
“一个乐夭并非能扭转眼下局面,你两一个拥有剑心,一个有剑意,倘若都出事,雪玲与荒沙之间的那条窗户纸才可能会被捅破”叶晚书愤怒地看着两人
良久静默,谢衍殊才开口:“是因为沈霁秋吗?”
“叶师兄不必瞒我,我在悬山秘境中便已知道,我周身剑意便是来自雪岭派开山辟宗的掌门,我与他之间有因果”
谢衍殊看着他的眼睛,像是无尽深渊。
叶晚书坠入他的瞳色,周身泛起不一样的涟漪,有句话一直萦绕在脑海里
‘谢衍殊变了’
收回神色,端坐在堂屋中的四方桌前,给自己斟一杯茶,轻抿一口,良久叹道:“你们对三域十六城有多少了解?”
“三域为雪玲域、荒沙、上古妖兽。十六城为悬鬼一城、定乌城、桃夭村、天雪宫、人间乐.....”
“不是....”叶晚书打断他的话,挥手示意两人坐下,灵力随手一挥,茶壶自顾自地倒起茶水。茶叶在沸腾的开水里缓缓绽开,像是孤舟中随意漂浮的小船
“你们可知三域十六城为何皆定居在荒沙,何为不称荒沙十六城,偏要唤作三域十六城?”
谢衍殊垂眸沉思,未能作答。
元渡卿却接过话锋,语气平静如深潭:“因为十六城看似同气连枝,对外宣称是为九州安宁而立盟,实则各怀心思,暗藏机锋。谁也不服谁,却偏要将声势造得极大,无非是怕其他城主背着自己暗中联手。倘若真有撕破脸皮的那一日,也好借这名头昭告四方,谋求外援。”
叶晚书颔首,指尖在盏沿轻叩:“十六城并非连甍接栋的整齐城池,而是散落于荒沙各处的十六座孤城。它们看似一盘散沙,却又在某些时候异常团结。能在九州立足,声名显赫至今,正因为它们自有其不可逾越的规矩。”
他抬眼望向窗外,夕阳渐沉
“放眼九州,风云难测,如今的平衡,无人愿轻易打破,也无人敢随意破坏。毕竟......”语声微顿,茶水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他的神情:“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死的会不会就是自己。”居安思危这四字,早就刻进那些老家伙的骨血里了
茶烟袅袅,杯中茶叶沉浮未定,如一叶叶不肯靠岸的舟。
“只有这些理由,叶师兄不可能把十六城避如蛇蝎”谢衍殊眉峰微蹙
叶晚书轻笑摇头,这些理由的确不足惧怕十六城:“可若,十六城的追杀令呢?”
谢衍殊心头一震,十六城追杀令?
“乐夭重伤白昭亦,你们当真以为去了还能活着回来?”
叶晚书的声音沉静而冷冽:“纵使你们剑心通明,剑意化境,可只要定乌城一道追杀令落下,其余十五城便会闻风而动。届时,十六道追杀令将如悬天之剑,高挂于荒沙之上。”
他抬眼,眸中映着茶水:“届时,整个荒沙但凡有人能取你们性命,便能得一城庇护,或任意索取一物。你们当真以为自己能回来?”
谢衍殊与元渡卿无人应答。
天色渐暗,叶晚书早已料到结果,喝完最后一口茶,准备起身离开,就听见元渡卿的声音
“不试试,怎么可知?”
谢衍殊这时也站起身,拿出药仙子对三域十六城的记载:“叶师兄今晚说这么多,是想让我们知难而退,还是怕我们走上药仙子的老路?”
见叶晚书转身,谢衍殊也不装了:“我说过,叶师兄不必瞒我。无论是我身负沈霁秋的因果,还是当年药仙子被十六城追杀,我都知道。”
接着又说:“自我们回来半月有余,荒沙侵犯雪玲边境的消息屡屡传来,叶师兄难道也是觉得这一切都是只是巧合,而非故意?”
谢衍殊缓缓抬眼与叶晚书四目相对,深邃的眼眸似不复从前
“何时知道的?”
“从一开始”
叶晚书神色复杂,良久收回视线,轻笑一声,只叹时间真快啊,一年又恍然而过
当年元渡卿初入雪岭派时,少年高冷自持,眉目间尽是疏离,俨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后宗门大比,一鸣惊人,从此再无人敢小觑
那时他心中暗想,不过来自人界,能在雪岭派这等天才云集之地崭露头角,大抵已是他人生的顶峰了
谁知前些日子,又传来他率领长陵弟子下山除妖的消息。一人一剑,独斩越界妖兽,声名甚至远扬荒沙
曾几何时,也将他视作强劲的对手。可如今,自己早已不是他的对手了
目光转向身旁的谢衍殊,少年从悬山出来后,似乎变了许多。从前那股迷茫的劲儿淡了,人沉稳了,心思也深了
他很少再像从前那样找他说话,倒是常在夜深时独自跃上屋顶看星星,有时望着他的背影,会恍惚地想:人是不是真的……转瞬即变
叶晚书又坐回凉尽的茶前,在三人周身布下结界,望着茶叶沉入杯底,一饮而尽:“乔玉料定你二人会为乐夭前去三域十六城,也料定药仙子会为你二人重返荒沙。
世人皆知雪岭派第一代名叫沈霁秋,而我所知,当年是为名为筝华的女子开山立派,后不知为何退位让贤隐匿于世
人妖分地之后,沈霁秋收了两位弟子,一位是药仙子,另一位便是如今的掌门柳南琛。”
谢衍殊沉思,淡淡开口:“我能承袭沈霁秋的剑意,与他之间有因果,而药仙子身为徒弟不会让我轻易死在荒沙。”
“嗯”叶晚书:“当年药仙子被十六城追杀便是盗取了人间乐的秘药。”
“什么药?”元渡卿一问
叶晚书摇了摇头:“这些年,秘药之事药仙子从未提及,人间乐只张贴追杀令,告知药仙子偷盗秘药,并未提及什么秘药。后来他东躲西藏,在荒沙边境差点被人斩杀,是柳南琛及时赶到,杀了追来的人,并掩盖了消息,躲在这方药园中。”
秘药?谢衍殊细细思索:药仙子全身都是宝,天下修士趋之若鹜的东西,都在这儿,有事没事把药草当饭吃?究竟会是什么秘药能让他去偷?
元渡卿冷冷声音响起:“他为何盗秘药,所谓何事?”
“难道是因为沈霁秋?”谢衍殊脱口而出,发现两道极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端坐了身形,挑眉道:“沈霁秋死了,身为他的两个徒弟舍不得师父,想要救他也是情有可原,就是不知道人间乐的秘药是有何功效,能让九州三绝去偷盗。”
“不可能”叶晚书摆手:“沈霁秋魂魄都找不到,如何救他。”
谢衍殊忽然灵光闪现,灵柏!
灵柏带他见过的那个男人!
他说朝花夕拾是他所创的招式,难道他就是沈霁秋?
可是不对!为何问他名字,却说记不清了….
奇怪….自己名字怎么可能记不住
元渡卿的话打断谢衍殊的回忆,“事已至此,想要知道乔玉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前去荒沙”
叶晚书见二人去意已决,便问:“何时动身?”
乐夭一日不醒,危险则多一分,雪玲边境一日也不得安宁
“这几日我会将想法告知柳掌门,如若可行,会尽快动身。”
叶晚书抬眼看了一眼门外,天色渐亮,挥手撤掉界境:“早些回去休息吧,边境之事你须臾还要前去。”
元渡卿起身告辞
谢衍殊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皮直跳,心中隐隐感到不对劲
“你也早去休息会儿吧”
谢衍殊点头应是。捂着心口,感受心跳极速的跳动,归咎于可能今晚没休息,用脑过度的原因
临到门外,叶晚书喊住他,见他转身疑惑望来:“为何要去”
“嗯?”谢衍殊没听清反问
“为何非去荒沙不可”
谢衍殊这次听清了,看着他的眼睛,认真思考。就在叶晚书以为他不会说时,开口了
“为天下道义,为雪玲生灵,为救乐夭,为了”谢衍殊顿了顿,笑着朝他说:“能成为天底下最厉害的修士”
最厉害的修士?
谢衍殊看出了他的不解,想了想道
“叶师兄,从前你给我讲九州凶险,荒沙绝地,我想了很久,决定前去历练一番”
叶晚书目送他离开,站了许久,直到身影早就消失。他才微微呼出一口气
少年心气,真的比天高,比地阔,比山远,比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