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湖栗下山的那一天，剑峰那位闭关已久的大师兄——见素，出关了。
他踏入熟悉的念淮堂时，正听见上官榈对着茶杯嘀嘀咕咕。
“哎呀，你们小师妹买的新茶去了，这旧茶我得赶紧喝完，不然放久了容易长虫。”
“小师妹？”见素脚步未停，声音带着一丝微哑，目光扫过一旁的上官鸢。
“阿鸢不是在这儿么？”
上官榈闻声抬头，顿时眉开眼笑。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算出关了！快来快来，尝尝为师这茶。”
见素从善如流地在他身旁坐下，接过茶杯，浅啜一口。
片刻后道：“不错，许朗山的老黑茶。”
“正是！小见见你这张嘴还是这么刁！”上官榈抚掌大笑。
小见见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点，似笑非笑地看向上官榈。
“师傅，您老人家……又破例收了个小师妹？”
很好，师傅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要碧莲。
不知道这次师傅有没有被几位长老吊起来打。
上官榈干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
“呵呵，这个先不说，让为师看看你这次闭关成果如何？修为到哪一步了？”
见素任由上官榈的手搭上自己的脉门，淡淡道：“侥幸渡过天劫，已是元婴初期。”
上官榈脸上刚露出喜色，就见见素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追问。
“您新收的这位徒弟，姓甚名谁，资质如何，现在什么境界了？”
“呃……她叫菱湖，”上官榈眼神飘忽，“没有灵根，现在……呃，还是个凡人。”
“没有灵根？”见素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
堂内气氛瞬间凝滞。
大事不妙。
上官鸢、请雪、昼池三人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说起来，整个念淮堂最令人心生敬畏的，并非上官榈，而是这位大师兄见素。
他性情乖张，行事恣意张扬，偏偏天赋高得吓人，奇特手段更是层出不穷。
加之他是跟着上官榈最久的弟子，威望极高。
他一人就能把四人收拾得服服帖帖，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简而言之，师徒四人没一个不怕他的。
除了湖栗。
原因很简单——她还没见过他。
“师傅啊，”见素慢条斯理地又抿了口茶，语气听不出喜怒。
“您这是又给咱们师门，招了个什么麻烦进来？”
“其实小师妹人还挺好的……”上官鸢鼓起勇气，小声辩解了一句。
“没你说话的份儿。”
见素眼皮都未抬，只轻轻一抬手。
“你们三个，先出去。我有话单独和师傅说。”
“是，大师兄。”
三人如蒙大赦，溜得比兔子还快。
待堂内只剩二人，见素才放下茶杯，看向上官榈。
“师傅，现在能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
“呃，你听我解释……”上官榈搓着手，开始叙述起来龙去脉。
片刻后。
“原来如此。没有灵根，却无需灵力便能煮沸仙泉之水，还走完了问心路……”见素指尖轻叩桌面。
“倒是个奇人。她现在人在何处？叫过来让我见见。”
“呃……她下山去了，归期未定。”上官榈有点心虚。
“下山？”见素挑眉。
“师傅，您竟然允许除了我之外的人下山？呵呵，您是不爱我了么？”
说着，还甚是受伤地叹了口气。
上官榈顿时头皮发麻。
“我不是！我没有！我发誓我心里最爱的徒弟永远是你啊！”
“千年之前便立下的规矩，念淮堂门下弟子不得随意下山。”见素语气平淡。
“如今，您又破了例。”
“呵呵，那、那我不是也为你破过例嘛……”上官榈干笑着试图拉近距离。
“这规矩当初就是我立的。”见素毫不留情。
“行行行，我知道错了。”上官榈败下阵来，“可她一个凡人，又不需闭关苦修，偶尔下山玩玩，也无伤大雅吧？”
“无伤大雅？”见素眸光微凝，“师傅可知如今凡间并不太平，妖兽横行。”
“她毫无灵力护身，万一被哪只不开眼的妖兽掳了去，是您去救，还是死了算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几分。
“妖，分两种。一乃十万妖山所出，开了灵智便归青丘管辖；二乃凡间生灵机缘巧合开了智，或山野精怪得道，无人约束。
“其中不乏嗜血食人之辈，如虎妖、狼妖、熊妖，为祸一方，吞食百姓，令人闻风丧胆。”
“当然，亦有天性温顺、甚至亲人助人者，如犬妖、牛妖，易被驯化为灵兽。然物种血脉并非绝对，温顺者亦可能噬主。”
“世间兽类，按血脉潜力可分为凡兽、凶兽、灵兽、妖兽、圣兽乃至传说中的神兽魔兽。修士与兽类之间，关系更是复杂。”
“或猎杀掠夺其内丹精血以助修行；或缔结契约——平等契约可为伙伴，主仆契约则生死由人，最高等的灵魂共生契约更是罕见，需性命相交的信任；亦可驯为坐骑战兽。”
“市集之上有售卖灵兽之摊，我青云门亦有灵兽原驯养诸多灵兽。但对于那些不听话、为祸人间之妖，门派向来是派弟子围剿铲除，绝不留情。”
见素的目光锐利起来，“像她这般毫无自保之力的凡人，在那些视人为血食的妖物眼中，与珍馐美馔何异？”
“师傅，您让她下山，究竟是心大，还是觉得她运气足够好，不会碰上任何危险？”
上官榈被问得哑口无言，额角微微见汗。
他们口中那位毫无缚鸡之力、需小心妖兽吞食的凡人菱湖，此刻正悠闲地在永安城最繁华的街道上闲逛。
她先拐进了气派的万宝交易所。
大厅中央悬挂着一面巨大的玉牌，清晰罗列着今日行情：
【白银一两：一千文】
【黄金一两：一万文】
湖栗撇撇嘴，上官榈那死老头，居然想空手套她两万文，真是想得美。
她接着往下看： 【低阶灵石：一百文/颗】
【高阶灵石：一万文/颗】
【仙品灵石：价格面议，绝对优厚】
【高价收购各类上等灵兽、法器、宝剑、失传秘籍、古董……】
“小二，”湖栗唤道，“卖东西。”
“好嘞客官！您想出手点儿什么？”伙计热情地迎上来。
“灵石。”
“好说！您要出多少？”
“十万颗。”
“多、多少？！”伙计的声音瞬间拔高，差点破音。
“您、您快这边请坐！稍等片刻，我这就去请掌柜的！”他几乎是踉跄着跑向后堂。
茶室内，掌柜正悠然品茗。
“掌柜的！掌柜的！大客户！”伙计气喘吁吁。
“多大的客户啊？”
“天大的客户啊，出、出手十万灵石！”
“噗——”掌柜一口茶喷了出来，手忙脚乱地站起。
“快！快带路，上好茶。不！上好酒！把我珍藏的醉仙酿拿出来，万万不可怠慢！”
湖栗这十万灵石，其中一万是她在温汤坊辛苦烧开水赚的辛苦钱，另外九万则是从自己随身洞天里翻出来的闲置物品。
没办法，仓库里堆的稀奇古怪法宝太多，她也懒得一一研究用途。
想来想去，还是灵石最不值钱，正好清仓处理。
“哎哟喂！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掌柜满脸堆笑地小跑过来。
“无妨。”
“敢问贵人如何称呼？”
“菱湖。”
“菱贵人！这边请，真是人如其名，貌若天仙，出手更是惊人啊！不知贵人仙乡何处？”
掌柜一边引路一边小心试探。
湖栗蹙眉：“我只是来做买卖，你查户口呢？”
“哎哟！冒犯！实在冒犯！菱贵人请坐，我们详谈！”
掌柜心下凛然，能一次性拿出十万灵石，放眼天下，除了青云门和天行宗，恐怕找不出第三家。
看这衣着气度，定是青云门的高徒无疑。
如今灵石开采稀少，市面流通的好货更是凤毛麟角，除了两大宗门手里还有不少存货，其余人压根拿不出这么大一笔数量的灵石。
这位年轻姑娘背景定然深不可测，万万得罪不起。
“十万灵石，按市价便是一千万文，折合白银一万两，黄金一千两。”掌柜搓着手，面露难色，“贵人，不瞒您说，小店一时实在凑不出这么多现钱啊……”
“全换成黄金也行，我方便携带。”
“即便全换黄金，小号库内现今也只能凑出三百两……若再折合成白银铜钱，也远远不够，况且下午还需资金周转，实在不能掏空库银啊。”
“您看这样如何？您先将十万灵石寄存于此，我先为您兑换五万灵石价值的金银，剩余五万，我给您立下字据，半月后您再来取，如何？”
“行，立字据吧。”湖栗爽快答应。
趁着掌柜书写文书盖章的功夫，湖栗好奇地打量四周。
“你这花瓶不错。”她指着一个青瓷瓶。
“贵人好眼力，这是五百年前前朝的官窑精品。您若喜欢，稍后我便派人送至您府上。”掌柜立刻接话。
湖栗眼睛一亮：“免费？”
“自然，一点心意，只盼贵人日后若还有所需，能多关照小店生意。”
不要钱还包邮？好事！
“这鸟笼也挺别致。”
“此乃名家手工雕花鸟笼，贵人喜欢，一并奉上！”
“那顺便再送我只鸟呗？”
“此乃西域进贡的三色奇鸟，据说若其羽毛能生出第四色，便可为饲养者解答一个问题，无有不答。”掌柜慷慨道。
“这么神奇？老板你真大方。”
“聊表心意，聊表心意！”
“那你把花瓶和这鸟都送到青云门去，包结实点。山门处找个嘴角有三颗痣的弟子，就说是我菱湖的东西，让他先替我保管，我回头去取。”
“一定办妥。”
交易完毕，湖栗将三百两黄金、一大堆白银铜钱以及那张欠条，一股脑全塞进了自己的墨玉里。
掌柜虽是见多识广，亲眼目睹这须弥纳于芥子的神通，心下更是确认了对方来历非凡，态度愈发恭敬。
等湖栗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掌柜脸上的谦恭热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喜的贪婪。
他盯着那堆积如小山、灵气氤氲的十万灵石，眼中精光四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来人！”他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一名心腹伙计立刻凑上前：“掌柜的，有何吩咐？”
“速去青云门，禀告门主，就说我们万宝交易所近日侥幸收得一批灵石，特邀他前来品鉴商议。”
掌柜的语速飞快，脸上是精于算计的笑容，“就先……卖给他一万灵石。”
“那……天行宗那边？”伙计心领神会地问道。
“明日！明日你再去请天行宗宗主，同样告诉他，我们有一批好货，也卖他一万灵石。”
掌柜的捋着胡须，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记住，分开去请，错开时间，别让他们彼此知道。”
“那剩下的八万灵石……”。
掌柜的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轻蔑。
“剩下的？当然是悄悄送去黑市。价格嘛，自然要比明面上的行情再高上几成！”
灵石这东西，一般都是成百上千是卖，很少数万以上的出现。
他越想越觉得畅快，忍不住摇头晃脑地评价起刚才那位大主顾。
“哼，那小姑娘，穿得倒是体面，出身名门。可惜啊，估计是哪个长老家里不谙世事的嫡系，空有灵石，却无脑子。”
“如此巨量的灵石，竟不懂分批出手，也不怕怀璧其罪？”
“一口气抛出十万……这不是天降横财于我，又是什么？”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金银财宝滚滚而来，得意地大笑。
哈哈哈哈！发了！
这次真是要发了！
“还有，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这批灵石来源于青云门弟子，不然我们没好果子吃。”他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叮嘱仆人。
“是。”
揣着巨款，湖栗直奔集市，开始了疯狂采购。
很快，她手里就提满了各式小吃：左手糖葫芦、烧饼、烤鸭、卷饼，右手烧鸡、凉皮、肉夹馍……
有的用油纸包着，有的用荷叶裹着，用细绳系好，晃晃悠悠，香气四溢。
路过一个首饰摊，琳琅满目的样式吸引了她的目光。
这个黑色云纹的手链挺酷，适合二师兄。
她拿起来翻了一翻。
平安扣红绳不错，给师姐。
唔，这条锦鲤绳，上官榈那老头应该喜欢。
翻捡间，一条灵狐玉髓挂坠映入眼帘。
这个可以送给昼池。
这么萌的狐狸，他怎么狠心下杀手。
她挑出这四件：“老板，这些一共多少钱？”
“姑娘好眼光！给您抹个零，算八两银子。”
“夺少？！”湖栗差点跳起来，“你怎么不去抢啊？几条手链这么贵！”
“哎哟姑娘，这三条是搭头，主要是这玉值钱呐！您摸摸这玉，多润，这价钱我都不赚钱的好伐？”
“哪个最贵？玉狐还是平安扣？”
哪个最贵我就不要哪个。
“当然是这灵狐玉啦。招财纳福，平安顺遂，雕工多精细。平安扣虽也是好玉，但我总得赚点手工钱不是？”
“平安扣多少？”
“一两。”
“玉狐呢？”
“五两。”
“你这加工费赚得也太黑了吧！”
“姑娘，这料子可是和田白玉！好东西！你看这成色温润，手感如水。”
“你随便去找个行家问问，和田玉是什么价格什么行情。要不是料子小，这个价您哪儿找去？”
“七两行不行？”
“咱这不讲价！”
“七两我就都要了。”
“七两不行，您得退我一条。”
“……七两五百文！”
“哎哟，小姑娘您这……”
湖栗作势放下东西要走：“那算了。”
“行行行！就当交个朋友了！给您了！”
老板赶忙叫住她。
最终，湖栗还是提着四条手链离开了。
身后，摊主掂量着手里的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哎哟，这种冤大头，请每天多来几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