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栗难得发了善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昏迷的昼池连同他那把剑拖回他的小院。
次日清晨,昼池自榻上醒来,只觉得周身沉重,仿佛有什么陌生的东西在他体内扎了根,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萦绕不去。
奇怪,他的剑好像要杀他的小师妹。
更奇怪的是,他与澄不流之间那丝若有若无的联系似乎变得格外微弱。
而昨日那股针对小师妹、几乎要冲破他控制的凌厉杀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湖栗一大早就蹦蹦跳跳地跑来敲他的门。
昼池正抱着剑试图感应,一见她出现,下意识就想将剑收回鞘中,生怕它再次失控伤她。
可这一次,掌中的澄不流温顺沉寂,毫无反应。
“三师兄,师傅让你把剑送到正堂去。”
湖栗笑眯眯地传话。
“哦,好。”昼池压下心中疑惑,点头应下。
正堂内,上官榈沉着脸收走了他的佩剑,并以“心性不稳,持械行凶”为由,罚他即刻前往经堂抄书诵经,静思己过,暂停一切修炼。
湖栗站在一旁,摆摆手,一副大度的模样。
“师傅,算了吧,我不介意了。”
“那也不行!”上官榈吹胡子瞪眼,“犯了错就必须受罚,昼池,你可认罚?”
“弟子领命。”昼池恭敬应下。
“师傅,您打算罚他抄多久啊?”湖栗凑上前问。
“先抄七日吧。”上官榈捋着胡子。
他终究是喜爱这个天赋异禀的徒弟的,并未想过于苛责。
才七天?!这算什么惩罚?
在湖栗看来,这种原则性错误,起码停学一个月起步!
“我突然又觉得很生气了!”湖栗立刻改口,捂着脸作伤心状,“能不能多罚他几天?”
上官榈:“……那就两周吧。”
他无语地瞥了眼湖栗,刚刚是谁说不介意的?
于是这几天,湖栗都陪着昼池抄书,而上官鸢和请雪都要练剑。
正所谓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要知道锦上添花时人家记不住你,但是雪中送炭可是真情长存啊。
虽然他的苦难是她带来的。
湖栗的毛笔字写得真的很丑。
主要是她没怎么练过,不像行家,毛笔字写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早知道以前兴趣班就不报国画而是报毛笔了。
她以前花了一副水墨画,是一盘樱桃和一颗水灵灵的大白菜。
还放在学校展览墙里展出过,结果某天有同学好奇问她。
“你这萝卜为什么画那么多根须啊?”
“呵呵,因为那是倒着的白菜叶子。”
抄着抄着,湖栗手痒,开始在一旁的废纸上重操旧业。
昼池看了看,猜测:“这是……根须旺盛的萝卜吗?”
“……”湖栗假笑,“呵呵,你真聪明,一眼就看出来了。”
没见识的土包子。
昼池被激发了兴趣,也提笔蘸墨,寥寥几笔画了样东西。
湖栗好奇:“这是什么?大蒜吗?”
“……不是,是一朵盛开的花。”
“画的好丑。”
“彼此彼此。”
“快点抄吧,师傅晚点要来检查。”
“太多了,抄不完。”昼池忽然放下笔,眨着眼看向她,试图用美色俘虏她,“小湖,你帮我抄点好不好?师傅不会细看的。”
可惜湖栗不吃这套,貌美的妖精她见得多了,要是美人计有用,她早成天下第一昏君了。
“给我一颗灵石我就帮你。”
昼池咬咬牙:“……行。”
昼池的毛笔字也是龙飞凤舞,不拘小节。
这样一看,湖栗的字体还稍微显得婉约了一些。
两人紧赶慢赶,终于在正午时分抄完了定额。
他们两个的字都差不多丑,看着那厚厚一叠墨迹迥异、但同样不算美观的字纸,上官榈才懒得深究更丑一点的字是谁写的。
师傅验收完成果,满意的点了点头。
“上午就到这里,下午再来接着抄。”
一看孤男寡女独处一室的两人,上官榈什么都明白了。
难怪她让他多罚昼池几日,合着是借我之口,给他们创造机会呢。
呵呵,菱湖你这小子真是动机不纯,用心险恶啊。
唉,师门真是太太太太太不幸了,徒弟每天都在想方设法谈恋爱怎么办!
上官鸢一个用力没站稳,脚下一滑,请雪见势扶了一把。
“小心些。”
“嗯,好。”
她微微别开脸。
上官榈又去了另一边,看看他们的新招式学得如何。
等等,他们两个……是抱在一起了吗?
唉,家门真是太太太太太不幸了,我就知道上官鸢这头猪总有拱大白菜的一天!
上官榈痛苦得中午只吃了三碗饭。
湖栗冷嘲热讽:“呵呵,再吃四十斤,师傅你就能出栏了。”
“???”
上官榈默默放下一碗饭。
“吃了两口就不吃了,你这不是浪费食物吗?浪费可耻,抓起来浸猪笼。”
上官榈又端起饭碗。
湖栗又说:“还吃,过年小心点。”
上官榈:“你欺人太甚!!!”
“是欺猪太甚,快点吃完这碗饭,我要睡午觉了。”
湖栗每天除了烧水,都在陪着昼池抄书。
湖栗试探:“你有没有觉得,就这样抄一辈子书也挺好的。”
昼池头也不抬:“不觉得,我更喜欢练剑。”
“呵呵。”湖栗皮笑肉不笑,“练剑太累了,偶尔也可以抄抄书放松一下嘛,来日方长,不用急着每时每刻都在修行。”
“不要,我讨厌抄经书。”他笔下不停,字迹依旧潦草。
湖栗内心腹诽:你大爷的,怎么就这么油盐不进呢?
“菱湖。”他突然叫她。
“嗯,怎么了?”她漫不经心的应下。
“没墨了,你研墨。”
“哦,好。”
她拿过墨条。
昼池看着她低垂颤抖的眼睫,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有人说过你很漂亮吗?”
“……”湖栗很无语,“这还需要别人说吗?不是有双眼睛就能看出来我是个美人。”
“哈哈,也是。”
他低笑两声,继续写字,耳尖却微微泛红。
要问青云门烧开水谁最强,剑峰温汤坊找湖栗王。
湖栗来了温汤坊之后,每天都有许多师兄师弟,还有不少师姐师妹络绎不绝的跑过来看她。
一是见识一下传说中的天才到底是何许人也。
二是听说她长得非常漂亮,美貌绝世无双,很多人都想来见上一面。
一见到面,果然如此。
像一朵绽放的高山雪莲,清纯优雅却又高高在上,仿佛不可染指。
大家都以为她会是那种高贵冷艳或者娇纵任性的美女,偏偏湖栗脾气还不错,温温柔柔,和和气气。
因为和外表不符的反差萌,所以仰慕前来的人就更多了。
一时之间,成为了温汤坊的传奇人物,还有别的分峰的弟子也都慕名而来。
给她表白的男弟子非常之多,一度从温汤坊排到了万剑堂。
李伴斯有天出门,看到坊门处拍了长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心下好奇,就问随从:“这些人排队在干嘛?”
“哦,温汤坊坊主弄了个窗口,说是一颗灵石就可以买一壶热水。”
李伴斯大惊:“这么贵,这热水可有什么奇妙之处啊?”
随从摇头:“就是普通热水,只不过是菱湖小姐亲手烧的,还能得到一个菱湖小姐的签名。”
“还限量三十份,先到先得。”
旷古奇才啊!
为了见湖栗一面,甚至有人抢着去做运水的杂役。
最重要的是,他们还不要工钱。
湖栗呵呵一笑,让坊主尽管使唤她的粉丝们。
没办法,韭菜上门求割,我不割都不行啊!
湖栗一时之间成为了青云门炙手可热,风头无两的大明星。
这件事,昼池也是知道的。
他的名字也如雷贯耳,但是却不像湖栗一样有那么多大胆的追捧者,更多的是暗送秋波的姑娘们。
男人见了他,更多的是敬佩,而不是……心仪。
小师妹到底是怎么做到斩男又斩女的呢?
上官鸢面对他的疑问,却不以为意。
“是个人就会爱上善良又漂亮的小师妹的,她可是万人迷。”
“连我都喜欢,更别说男人,不信你问请雪师兄。”
这么一想,她突然想到一个大问题。
请雪会不会喜欢菱湖?
于是她拜托了昼池去问这件事。
“二师兄,你喜欢小师妹吗?”
请雪练剑的动作不停。
“喜欢。”
“哎呀,我说的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男女之间互通心意的那种喜欢。”
请雪剑招未断:“那就是不喜欢。”
那就好,昼池莫名松了口气。
他又好奇:“那你喜欢上官鸢吗?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也不喜欢。”
请雪撇了他一眼。
他停下剑,看着自己师弟:“两人你都这么在意,你到底要喜欢哪个?”
“不是。”昼池脸一红,“谁说我在意她们了,我只是帮别人来问问,我谁都不喜欢。”
他跑回去转告上官鸢,二师兄不喜欢小师妹。
看着他落荒而逃,请雪轻轻一笑。
恰好雪花飘落,沾在他墨黑的发梢与冰冷的剑锋上,又悄然融化于他温热的眉心。
湖栗正和昼池抄着经书,突然大喊。
“哇塞,你看,外面下雪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抄写。
“下个雪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青丘的冬天可是很难见到雪。
“你堆过雪人吗?”
“嗯,这雪才这么薄,你也堆不起来。”
“我知道,我只是问问。”
她翻了个白眼,死直男不懂情趣。
“我不抄书了,我去找师姐去玩了。”她一把扔了书。
“哦。”
昼池此时第一次这么痛恨经书。
可恶,好想一起出去玩,都怪你们,害我不能出去玩耍!
随后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念头有多么荒唐可怕。
天呐,他真的要被小师妹洗脑成功了!
不行,我绝对不能堕落。
昼池继续安心抄静心经。
“……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而不能者,心未澄、欲未遣故也……”
上官鸢正趴在房顶看着请雪挥剑,落下的雪花被他一剑斩断,却又落下更多雪,又被他斩断。
请雪师兄真的好帅啊。
湖栗过来一看,一个正在耍酷,一个正在犯花痴。
不行不行,不能再让他们两个单独待在一起了,万一女主不喜欢男主,和请雪眉来眼去了怎么办。
我的CP磕不动!
于是湖栗非常没有眼力见的来当这个电灯泡。
“师姐,你在这干嘛呢,带上我一个呗。”
上官鸢:“……”
小师妹你是傻子吗?能不能走开点。
“呵呵,我在看师兄练剑呢,学习一下。”
“哦,这样啊,我正好没事干,和你一起观摩观摩。”
“呵呵,好啊。”上官鸢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小师妹从屋顶上踹下去。
“师姐你腾个位置给我。”
“行。”湖栗挤过去,她被迫挪了挪。
“哦对了,昼池的书抄完没,要不你去帮他抄一抄。”
她现在只想快点把这丫头打发走,扔到昼池那边去烦他。
“抄完了,被师傅叫过去了。”
上官鸢非常遗憾:“啊,那好吧。”
“他什么时候被我叫过去了?”
背后悠悠响起一道声音。
“啊!”湖栗和上官鸢一齐尖叫。
上官鸢拍了怕胸脯:“你要死啊,突然冒出来在这里吓人!”
上官榈很无辜,看到她们两个在屋顶上坐着,他也过来凑个热闹而已。
“你们干嘛呢?”
湖栗指了指请雪:“看师兄练剑。”
“正好,那我和你们一起看。”他一屁股坐下来。
“哎哟,你们过去点,都没位置了。”
上官鸢指指那片空着的地方:“……那里不是还有一大片吗?”
上官榈娇羞:“哎呀,人家想挨着你们坐嘛。”
两人:“……”
“爹,你能不能滚远点。”
“哼,真讨厌。”他挪了一下。
“再滚远一点。”
于是三人就这样坐成一排,看着请雪练剑。
他好奇:“你们两个都喜欢请雪啊?”
“噗——”
湖栗没忍住,噗嗤一笑。
“师傅你这什么脑回路?”
上官榈撇撇嘴:“不然你们坐在这里干嘛,不是在偷偷看心上人吗?”
湖栗哭笑不得:“你这都哪跟哪啊?”
“我之前就是这么看你们师娘跳舞的。”
他经历过,他都懂。
上官鸢脸红了些:“别胡说,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没有节操没有素质,喜欢偷窥别人的。”
“我们只是来……只是来看师兄练剑的,从中学习一二。”
上官榈指了指她:“女儿,你脸都红了。”
“哪有!”
湖栗点头:“真的很红。”
“喂!你帮哪边的!”
“好吧。”看女儿嘴硬,他转而问起湖栗。
“你也是来学习的?”
湖栗摇摇头,非常坦诚:“不是,我就是单纯来看帅哥的。”
上官榈点头:“嗯,不撒谎的才是好孩子,反观某些人……”
上官鸢气恼:“爹!”
“那你也喜欢请雪师兄咯?”
师傅,你这个也字,用的真妙啊。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喜欢,不过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而是对于师兄的喜欢。”
上官榈若有所思:“女儿你也是?”
上官鸢立马点头。
“唉,两个都不诚实。”
“如果你们不喜欢请雪,干嘛要在这里看他练剑呢?应该去陪昼池抄书嘛。”
两人:“……”
上官榈痛心疾首:“还有菱湖,你一会陪昼池抄书,一会看请雪练剑,你到底喜欢哪一个啊?”
他指责她花心:“难道你两个都想要,那可不行,你得分小鸢一个。”
湖栗谴责他:“你这什么逻辑啊,狗屁不通。”
上官鸢警惕:“难道你真的两个都想要吗?”
不愧是父女,这脑子里的坑都一模一样。
“我两个都不喜欢。”
上官鸢问:“那你干嘛看请雪练剑。”
“因为他长得帅,我欣赏一下嘛。”
她追问:“没别的心思?”
湖栗无奈:“没有,不然我就从屋顶掉下去。”
三人一起等了片刻,无事发生。
湖栗耸耸肩:“你看,我说了吧。”
上官榈问:“那昼池呢?你干嘛陪他抄书。”
“因为我没事干,打发时间。”
他追问:“没别的心思?”
“没有,不然我就从屋顶掉下去。”
上官鸢眉头一皱:“不行,这个你说过了。”
湖栗随口一说:“那就天上掉石头,把我砸下去。”
三人又等了片刻,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上官榈拍了拍女儿的肩,语重心长:“现在好了你没有竞争对手了,女儿,有两个含苞待放的好男人任你采撷。”
“……你能不能正常点。”
三人打打闹闹,丝毫没有注意到屋下站了一个人。
昼池拍了拍领口的雪,又回了经堂,重新抄静心经。
“……心既自静,神即无扰。神既无扰,常清静矣。既常清静,及会其道,与真道会,名为得道。虽名得道,实无所得,既无所得,强名为得。为化众生,开方便道。”
笔尖似乎顿了顿,又继续书写,只是笔锋似乎比之前更沉了几分。
“道所以能得者,其在自心。自心得道,道不使得。得是自得之道,不名为得。故言实无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