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雪飘,北风呼啸。
女人的哭声从雪色最浓重处传出,幽幽哀婉,似饱含无限悲苦。
春辞脚步踉跄的摸索着,心中焦急,口却不能言。
她循着那一缕逐渐清晰的哭声步步深入,脚边不断有死尸、白骨阻挡她的去路,可她只是漠然的一脚踢开那些脏东西,眼睛死死盯着声音的方向。
终于,如盖的雪花散开一线光明,春辞乍然收住脚步,浑身发抖的伸出右手,无比渴望的想去抚摸地上的女人。
女人不着寸缕的坐着,露在外的肌肤比雪还要白,披散的长发比墨还要黑,只是女人的身形过于干瘦,让原本妖冶的画面少了些美感。
春辞不受控制的跪下去,爬到女人脚边,想要触摸女人的脚踝,却见女人突然转过身看向她。
春辞这才发现,女人的怀里居然抱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仿佛被神秘的力量抽走了血肉,全身只剩一层皱巴巴的皮覆着,堪堪保持人形。青灰的脸上毫无生气,一缕死人的臭味从中飘出,钻入春辞的鼻腔。
恐惧从心头乍起,春辞本能的去抓女人的脚腕,手掌却染了一层滑腻。
她抬眼,看到女人白皙的皮肤正在朝外渗血,斑斑点点犹如瘟疫蔓延,直到把女人染成了血人。
春辞惊恐的无声大叫,抓起地上的土朝女人身上涂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循着本能动作。
血没有止住,女人的哭声也越来越大,像要活生生撕裂这天地。
而她怀中的孩子也咕噜噜滚落在地,被一条饿疯了的野狗叼着跑远了。
春辞已经忘记了哭,甚至忘了恐惧,她只是木然的不断用土覆盖女人的身体。
身后又传来咯吱咯吱的异响,她头皮发麻的转过身。
是那些被踢开的无数白骨和死尸。他们像是活了过来,汇成密不透风的人墙,缓缓朝自己挪了过来。
腥臭、残缺的人群中,她看到了一张脸。
那属于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她因为瘦而显得格外大的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声音穿透雪雾,一声声震在春辞胸口。
“你该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春辞瞳孔颤动,看着女孩逼近自己,那张脸不断变化,最终变成和她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噩梦戛然而止。
春辞坐在床上,直到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她才起身来到院子,发现昨夜竟落了雪。
雪花纷飞,恍惚又回到可怕的梦境。
晨光紧迫,她晃晃头,驱散心头滞涩的烦闷感,像个精准的机器运转起来。
打扫院子各处,把库房里的药材取出来,按照名目装在前堂的药盒里,又把需复诊的病人的脉案拿出来过一遍,方子也提前抓好。
忙完一切,天也亮了。
沿街稀稀落落的叫卖声和辚辚车马声唤醒了焉都城。
“哎呦,今年入冬第一场雪呢。”一道浑厚苍老的声音响起,通往后院的毡帘被掀开,出来一位花白胡须的老者。
“先生早。”春辞行了个学生礼,“早食要摆吗?”
“摆吧。”老者嫌弃的冲后院喊,“死丫头,真是天生一副懒皮子!”
“说谁懒呢!”毡帘一掀,伴随清脆的女声,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冲进了屋,“爹爹总说我懒,可我哪天不是规规矩矩陪您吃饭?这么冷的天儿,李姐姐她们都不起早的!”
老者胡子一吹道:“李家是官家,人家大小姐养尊处优,别说不起早,就是整日瘫在床上也没人管。你呢,咱家这么大一间铺子,全都靠春辞打理,害不害臊!”
女孩柳眉挑起,瞥了眼在饭桌前忙活的女孩,拉长了声调,说:“管吃管住还得了个便宜师父,再不用干活,好事不能都让一个人摊上了吧。”
老者作势要拧女孩,可到底没有真拧到身上,父女俩一边拌嘴一边吃了早食。
饭后,春辞收拾了碗筷,看了眼已经小下去的雪势,背起背篓和镰刀、戴上蓑笠,走到老者身边,说:“先生,已经抓好的药方都放在老地方,我去了。”
老者欲言又止,可到底还是点了头,只是叮嘱说:“雪天路滑,上山下山的可要小心着点。哎,原本这样的日子是不该让你出门的,可西南运往焉都的药材都被那些兵痞半路劫了,如今城里的药铺都缺医少药,咱们要是不自己动手,只能等着关门了。”
他起身,把春辞头上的蓑笠摆正,看着只到自己肩膀的小姑娘,心头到底是不忍。
可世道艰难,他和女儿只靠这一间药铺过活,真要关了门,那不是把他们往死路上逼吗?
狠狠心,他摆摆手:“去吧,要是晚上回不来,就付两个铜板找户人家借宿,别委屈了自己。”
春辞刚要应下,却见刚才的女孩蹦蹦跳跳走了过来,她身上披着件白色狐皮大氅,包裹的严严实实,只有一张巴掌小脸露在外头。
春辞的视线从白狐大氅上扫过。
那是老先生赶在入冬前从外地行脚商处高价买的沙狐皮。在如今官匪横行、商旅不通的世道,兽皮是有价无市的珍稀,何况是罕见的沙狐皮。
“打扮成这样是要做什么去?”老者皱眉,“外面天儿这样冷,鼻子都要给你冻掉!”
女孩不以为意的抖了抖身上大氅,“爹,您又忘了,过两日就是冬至,从关中来的杂耍班早放出消息,要在西城茶楼摆摊,我和李姐姐约好一道出门的!”
老者最近正被药材的事烦扰,哪里有心思关注什么杂耍班,闻言只是摆了摆手:“既是早就约好的,那就去吧,记得早去早回,莫要在外逗留,免得招惹是非。”
女孩带上宽大的氅帽,笑着晃了晃老者的胳膊,“纪老先生,您就放心吧,李家老爷可是四品兵部侍郎,谁敢惹?您就好好守着咱们的纪家药铺,女儿给您买饴糖回来吃!”
纪先生被女儿哄小孩的语气逗笑了,刚要再嘱咐两句,余光却见一直待在门边的春辞已经无声的踏进了风雪里,背影瘦瘦小小,步伐却带着一股冷淡的倔劲。
他的笑容微微收敛,压低声音道:“苦了那丫头了。”
“有的吃有的睡,她可比那些流民乞丐幸运多了。”
春辞离开了,女孩更加肆无忌惮,刻薄道:“爹爹,要我说您就不该收她做徒弟,明明就是个乞儿,收了给我做婢女不好吗,偏偏现在弄的主不主,仆不仆,别扭死了!”
纪月儿气哼哼的撒娇道:“李姐姐她们出入都有婢女,偏就我没有,总被人看低一等,月儿委屈着呢。”
纪先生原有三子一女,乱世中失了三子,如今身边只剩这一个幺女,真是疼在心尖上,闻言心中也动摇了两分,可随即他就摇头。
“那丫头不是个给人做奴婢的料,她有才能。”
“什么才能?不就是识得几个字吗,还不都是爹爹您教的。”
想起八年前第一次见到春辞的情形,纪月儿脸上的不屑更深,“跟野狗抢食的卑贱之人,也配识字。”
“乱世之人,哪个不是卑贱不如狗,再说,那丫头可不仅仅是识字,那是过目能诵!这八年我是教了她不少东西,可若不是她悟性高,也学不到如今的本事。”
纪先生指着摆在诊案旁的一个书架,“上面的每一本书她都能倒背如流,这就是她的本事。”
“所以您就让她做咱家药铺的二掌柜!”
纪月儿恨恨的跺脚,“我只怕咱们是农夫与蛇,您瞧那丫头的眼睛,又黑又沉,望不到头,谁知道她心里含着什么算计呢!”
“能有什么算计?最多不过是想要我这药铺罢了。”
纪先生笑的意味深长,看小孩子似的看着自家女儿,“月儿,药铺生意不好做,你打小就吃不了这个苦,爹爹也不忍心。”
“日后,爹一定给你找一个好婆家,最好是官身,你只管在后宅享清福。至于这铺子,交给那丫头也无妨。”
“爹!”
“你别急。”纪先生安抚的拍拍女儿的胳膊,“那丫头资质好,心性也稳,是好苗子,但药铺是咱们纪家的,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纪月儿听出了话音儿,道:“爹,您有打算?”
“那是自然。”纪先生温和的笑容转冷,“爹不做农夫,那丫头也不是蛇,她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是我从乞丐堆里捡来的一件东西,她有本事,可也翻不了天!”
他不想告诉纪月儿他准备怎么拿捏春辞,毕竟都是些大人的手段,不干不净的,他不想让女儿听到。
“你别操心这些,爹心里都有数。倒是你,不要整日围着李家小姐,免得日后殃及池鱼。”
纪月儿正美滋滋的想着春辞跪在自己面前,磕头叫自己小姐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舒爽。
她说不清为什么讨厌这个孤女,可能是因为她分走了父亲的关注,也可能只是因为她的眼神。
那平静的、如冰面一样毫无波澜的眼神。
虽然她从未对自己出言不逊,甚至处处表现的恭谨,表现的像个真正的奴仆一样。可纪月儿就是觉得她的眼睛垂着,心却昂着,高高的俯视自己这个真正的主人家。
像条喂不熟的野狗。
闻言,她神思收回,道:“为何?您不是还说日后给女儿找一个官身吗,李姐姐......”
“李家现在是官身,明年呢?三年后呢?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世道,听北边来的商客说,朔北那边闹得凶,朔北王的兵一路打过来,都到松冈关了,指不定哪天就闯进焉都城了。”
想起这些,老先生也不免沉沉叹息。
“一朝天子一朝臣,要是皇帝都倒了,李家还能好?你现在年纪还小,不急着说亲,咱们总要再观望形势,你可明白?”
纪月儿并不愚钝,笑说:“爹的意思我懂,无非就是做岸边草,左右摇摆,左右逢源呗。”
纪先生不在意女儿的调侃,反是正色道:“河道里波涛汹涌,一个浪下来就能砸死无数人,反倒是岸边的野草,才安全。”
·
焉都,葫芦山。
春辞挂在一处悬崖上,紧紧握着一株嫩黄小花,手腕用力,把整株花草都拔了出来,随手扔进身后的背篓中。
采药是极苦的,春辞却早已习惯了。她仰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仍旧不见太阳,好在雪也停了,她不至于太狼狈。
她按照以往的路线把整座葫芦山都跑了一遍,终于在天完全黑之前装满了背篓,这才一步一踱的朝出山的方向走去。
焉都附近的山有很多,春辞几乎都跑过,可唯有这座名不见经传的葫芦山最得她喜爱,因为这里的药材最多最杂。
自从发现这个秘密之后,她就时常来这里。
一人一篓一根棍子,她用五年时间走遍了这里的每一处角落,熟悉这里的每一种药材。
雪天到底影响了她的速度,春辞觉得自己走了平日两倍的时间,才看到山脚下亮着的村庄。
她轻车熟路的走到村口第三家,看到院中还亮着烛火,隐隐还有说话声传出。
春辞敲了敲门,远远的听见屋门开合的响动,接着便是女人尖细的声音,“大晚上的,谁呀?”
“竹婶儿,是我。”春辞解下背篓,掀开湿哒哒的蓑笠,露出一张冻红的脸,冲门口的女人笑。
竹婶忙把人拉进偏房,找了套干净衣服给她换上,又烧了热水给她暖手暖脚,看着逐渐恢复正常肤色的女孩。
她恨恨道:“这么冷的天还让你出门,真是丧良心的玩意!”
春辞喝了一碗热茶,哈着热气道:“是我自己要出来的,铺子里的好几味药材都断货了,病人不能等。”
竹婶知道她年纪虽小,主意却正,也不再多说,指了指正屋道:“你叔和男人们喝酒呢,你先在这里歇着,等那边结束我再喊你。”
春辞时常出城采药,因为路程远,往往赶不及回城,就常在山脚处的村子里借宿,渐渐就和竹家人熟悉了。
竹婶身体结实,反倒是竹叔因为年轻时吃了苦头,现在的身子比寻常人都差些。
春辞学医八年,虽还不能独自出诊,看些头疼脑热的毛病却不在话下。一来二去,她就成了竹家的外诊大夫。
“好,我等着。”竹婶出去后,她便坐到窗边,专心翻检背篓里的药材。
农家小院隔音不好,距离又近,正屋里的谈话声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春辞无意听墙角,可架不住她耳聪目明,竟是一字不落的把那些话都听了进去。
她侍弄药草的手越来越慢,细淡的眉尖微微蹙起,最后直接把药材撇到一边不管,专心听了起来。
谈话并没有持续太久,等到竹婶再次推开偏房的门时,见春辞已经合衣躺在冷炕上睡着了,手中还虚虚握着一颗嫩黄色的款冬花。
“这丫头,真是累坏了。”竹婶小声说了句,给春辞盖上被子,却到底没有舍得把炕烧热——柴薪太贵。
翌日清晨,春辞早早起身离去,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桌上留下许多忍冬和艾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