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意大利的那一刻,雨宫玲子踏上意大利博洛尼亚土地,阳光都带着刺骨的凉。陌生的风、陌生的语言、陌生的孤独,瞬间将她吞没。
这座被称为欧洲大学之母的古老城市,文风鼎盛,艺术气息浓厚,博洛尼亚大学法学院——这所全意大利最顶尖、历史最悠久的法学圣地,曾是她和朝日奈右京在安静黄昏里,轻轻描绘过的远方。
可命运的捉弄,不止一次而已。
她拖着简单的行李在街头茫然奔走,老城区突然异变就如水滴热油,路人潮拥挤,被一阵慌乱的推搡过后,她下意识摸向口袋,那里空空如也。
她的手机,不见了。等终于撑到临时住处,才惊恐地发现——手机,不见了。
丢了。
也许在机场,也许在路上,也许在拥挤的人群里。
她僵在原地,浑身发冷。
那里面有她和右京所有的聊天记录,有她舍不得删、不敢再看的照片,有着想拨通、又默默挂断的号码,那是她和日本、和他之间,最后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牵连
可她站在异国的街头,突然笑出了眼泪。她是真的,一无所有了。
找回来又能怎样?
算了。
丢了吧。
就当老天爷帮她,把最后一点念想也没收了。
她咬碎了牙,没有补办,没有寻找,没有留恋。直接办了新号码,彻底埋葬过去。
那部被遗失的旧手机,成了她与他之间,最后一根被剪断的线。她永远不会知道,这部被陌生人捡走的手机,会带来可笑的误会。
之后的日子,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飞机落地意大利的第三个星期,雨宫玲子的身体,先于理智发出了警报。
先是不分昼夜的恶心,闻到食物味道就控制不住地反胃。再是原本规律的经期,迟迟没有踪影。
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在便利店买了最便宜的验孕棒。
狭小破旧的出租屋卫生间里,灯光昏黄,她的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根薄薄的试纸。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两条刺眼的红线,慢慢浮现。
阳性。
怀孕了。
孩子是……他的,朝日奈右京的。
那个在樱花树下轻描淡写说“我知道”,认定她攀炎附势的男人。
那个故意默许她可笑的接近,虚伪地玩弄她感情,看着她落入好笑的爱情里的男人。
巨大的荒诞与绝望,瞬间将她淹没。
玲子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在地。
她捂住嘴,拼命压抑着哭声,眼泪却像断了线一样,砸在地板上,无声无息。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为什么偏偏在她决心永别、斩断一切的时候,给她一个甩不掉的牵绊。
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打掉。
不能留,绝对不能留。
这个孩子,是她所有屈辱与心碎的证据,是她人生路上最沉重的枷锁。
她靠着自己一路拼到意大利,拼进顶尖法学院,她不能被一个孩子毁掉。
更不能给那个看不起她、误会她的男人生孩子。
当天下午,玲子强撑着发白的脸,独自预约了流产手术。
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依靠,没有陪伴。
她一个人查资料,一个人记地址,一个人坐上陌生的公交,前往那家白色的医院。
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冰冷、空旷、让人窒息。
她坐在等候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陌生人,指尖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护士叫到她名字的那一刻,玲子猛地站起身。
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出去。
她下意识地,轻轻贴在自己平坦得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腹上。
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微弱的、正在悄悄长大的生命。
是她的骨中骨,血中血。
永远属于她、
永远不会离开她、
永远不会背叛她、
永远不会对她失望、
永远不会丢下她一个人的存在。
父母早逝,寄人篱下,亲戚冷眼,爱人误解……
她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属于她的。
眼泪终于决堤。
玲子蹲在走廊的角落,把脸埋在膝盖里,压抑地、无声地痛哭。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几乎窒息,哭得连心脏都像是被生生撕裂。
她恨朝日奈右京。
可她恨不起这个无辜的孩子。
最终,玲子缓缓站起身。
没有回头,没有犹豫,一步步走出了医院。
她留下了孩子。
从此,意大利的深夜里,多了一个挺着渐渐隆起的小腹、一边啃着厚重的法律课本、一边强忍着孕吐流泪的女人。
她不敢联系日本的任何人,不敢透露半个字。
她戴上一枚廉价的素圈戒指,假装已婚,挡住所有追求者与异样的目光。
独自产检。
独自排队。
独自面对医生的询问。
独自在深夜腰酸胃痛,翻来覆去睡不着。
独自在打工的餐厅后厨,捂着嘴偷偷吐完,擦干眼泪,继续微笑端菜。
有人问起孩子的父亲,她永远只是淡淡一句:
“他不在了。”
轻描淡写,藏着八年的痛与恨。
肚子越来越大,孩子会轻轻踢她了。
小小的力道,撞在掌心的那一刻,玲子会轻轻笑一声,眼底却全是苦涩。
她给这个孩子,取了一个名字。
雨宫念京。
念京。
念着那个,她爱入骨髓,也恨入骨髓的名字。
念着那场,始于算计、终于误会、碎得彻彻底底的初恋。
而远在日本的朝日奈右京,对此,一无所知。
他早已对着全家人,发誓再也不提她、再也不想她、再也不找她。
他把所有的爱意与执念,全部封存在心底最冰冷的角落。
他活在“她攀炎附势、移情别恋”的误解里,心如死灰,度日如年。
他永远不会知道。
在遥远的意大利,有一个女人,正怀着他的孩子,独自扛着全世界的风雨,独自守着一个,他永远不会知道的秘密。
一场未听完的对话,
一条决绝的短信,
一部遗失的手机,
一句听错的回答,
一个无人知晓的孩子,
一段相隔山海的思念。
两个人,两座孤岛。
从此,八年不见,八年不知,八年相思成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