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之内,几鞭皮肉惩戒和言语威胁根本压不住牧桀心底被“娼妓之子”四字点燃的滔天怒火。
他本对强占、折辱一事随性漠然——横竖这人已是阶下囚、掌中物,愿不愿低头,终究逃不出他掌心。
可清叶偏要掀他最深、最脏、最见不得光的陈年伤疤。
以此来激怒自己杀了他。
那一瞬间,牧桀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要碾碎他所有清高、所有傲骨、所有宁死不屈。
你不怕痛?不怕打?不怕辱?
那我便让你怕。
让他为激怒他来求死的行为,付出代价!!?
牧桀眸底阴寒沉沉,朝外冷喝一声:“周祁。”
周祁入内,躬身待命。
“把人拖去闹市石柱,绑紧示众。”牧桀语调平淡,却字字皆杀,“但凡敢对他同情、施舍、开口劝慰者——杀无赦。”
“是。”
周祁上前,拖拽住孱弱脱力的清叶。
清叶修为内力尽废,遍体鞭伤,连站稳都艰难,只能任由人拖拽而出,一路去往苍虚残破闹市。
战后长街萧条冷清,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街巷狼藉,硝烟未散。
可百姓终究心善,听闻护国神侍被缚当众受刑,无数人压着恐惧,悄悄推门、悄悄观望。
众人都记得弃吾山脚那一幕——
是这位清冷神明,为保全城性命,甘愿自落凡尘、受人牵辱。
石柱之下,清叶被粗麻绳死死缚住双臂,绳线深陷皮肉,后背鞭伤被磨得反复刺痛,白衣渐渐洇出细碎血痕。
他起初依旧淡然。
皮肉之苦、当众折辱、世人指点,他全都能扛。
他早已做好求死解脱的准备。
可变故,从第一碗清水开始。
一名白发老妇颤巍巍走出,含泪递水:“神侍大人……喝点水吧,您受苦了。”
下一瞬,寒刃破空。
周祁手起刀落,鲜血泼洒在青石板上,老妇应声倒地,水碗碎裂一地。
清叶瞳孔猛地一缩,心口骤然剧震。
不等他回神,又有百姓忍不住出声怜悯,有人叹息、有人垂泪、有人想上前庇护一二。
可只要有人对他流露半分善意,周祁刀锋便落,绝不留情。
一条、两条、三条……
鲜活的人命,接二连三倒在他眼前。
血腥味层层叠叠漫上来,浸染整条长街。
清叶浑身微微颤抖,背脊绷得死紧。
他能受鞭、能受辱、能受死。
可他万万受不住——无辜苍生,因他而死。
他守了三年苍虚,护了三年万民。
他所有坚持、所有悲悯、所有舍身,都是为了这些人。
如今,这些人却因为怜悯他、感念他,一条条死在他眼皮底下。
清叶心底的孤傲、坚韧、求死之心,一寸寸崩碎、坍塌。
他神色彻底溃了,却始终倔强,他想哭,像流泪,想像当初求他无门的那些百姓们一样让眼泪来发泄,可是清叶不会流泪啊,他不会!!眼底只有干涩和彻骨的悲凉与无力,静静看着血流漫街。
终于,他哑着嗓子,对身侧冷立的周祁低声道:
“我认输。”
“你回他。他想要什么,我都给。再也不抗,再也不逆。也不会再激怒他求死了,他想要我,尽数依从。”
周祁面无表情,即刻策马回宫复命。
王宫寝殿。
听完周祁回禀,牧桀唇角勾起一抹阴冷、得逞的笑。
果然。
这人不怕死,最怕苍生因他赴死。
他起身,玄甲铿锵:“备马,本王亲自去接。”
烈马疾驰,转瞬抵达闹市长街。
牧桀勒马驻足,居高临下,看着石柱上狼狈孱弱、满身血痕的白衣之人。
他翻身下马,缓步走近。
周遭死寂,百姓尽数伏地,无人敢抬头。
牧桀抬手,示意兵士退后。
他独自走到清叶身前,微微俯身,侧脸贴近清叶耳畔,姿态极尽暧昧亲昵,呼吸扫过耳廓,语调轻缓温柔,吐出的却是刺骨冷血的字句:
“清叶。”
“你如今……知道什么叫帝王一怒,伏尸三千吗?”
温热气息拂在耳边,动作缱绻似情浓,话语却森冷如修罗低语。
清叶浑身一僵,猛地侧首抬眸看他。
那双素来清淡无波的丹凤眼,第一次盛满了震惊。
他从前只知牧桀杀伐霸道、百战嗜血。
可他始终以为,他征战只为霸业,屠的是敌军、灭的是敌国。
他从未真正懂过——
何为帝王无情。
何为权柄滔天。
何为一怒之下,草菅人命,视苍生如蝼蚁。
就在清叶震愕失神的瞬息,
街尾又有数名百姓压抑不住悲戚,低声哽咽,遥遥望着石柱方向,面露痛惜。
牧桀眸光未动,只淡淡对身侧周祁丢出一句:
“继续。”
一声令下,寒刃再起。
凄厉的惨叫、倒地的闷响、鲜血汩汩流淌的声音,接连响起。
短短片刻,残街之上,血迹相连,尸横在地。
清叶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眼底的震惊彻底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寒凉。
这一刻,他终于彻彻底底懂了。
原来这才是帝王一怒,伏尸三千。
不是沙场对阵、铁血杀伐。
是你惹我不快,我便让你珍视的一切,尽数陪葬。
是你傲骨铮铮,我便用最温柔的姿态,做最残忍的事。
是你的神明悲悯,在帝王权欲面前,一文不值。
牧桀直起身,指尖轻轻抚过清叶颤抖的下颌,笑意凉薄又偏执:
“认输了?”
清叶喉头滚动,心口一片死寂破碎。
他轻轻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所有棱角、所有傲骨、所有反抗之心,尽数碾灭。
他低声,尽数妥协:
“我认。”
“你要我如何,我便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