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无虞还是低估了人性,不知道舅舅一家人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到什么程度,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人已经被送到了蓝山疗养院的病房里。
入目皆是白色,周围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房间不大,一张很窄的单人床和一个床头柜几乎要填满整个空间,右手边有一扇玻璃窗,窗户外面装了铁丝网,将房间死死封了起来,杜绝一切从窗户逃跑或者跳下去的可能性。
透过窗户能看到远处的大山,光秃秃的,外围裹上一层雾蒙蒙的灰色,树叶早已凋零,寒意袭来,祝无虞蜷缩身体,才发现身上只穿了一套很薄的病号服,长期被关在密闭的空间里,会让人丧失时间、空间概念,原来已经到冬天了吗。
年轻的护士推门而入,手里端着水,拿了一大堆不知名的白色药片走了过来,递给祝无虞让他吃药,祝无虞看了一眼,别过脸一言不发,看着远方发呆,没有要吃的打算。
护士没有太多耐心等着祝无虞,直接拿出注射器往祝无虞胳膊上打了一针,祝无虞很快失去意识昏睡过去,从那一针开始,祝无虞感觉自己的意识再没有特别清醒的时候。
他总是很困,总是很困,一天有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思维变得迟缓,反应也变得很迟钝,这让他无法时刻保持高度戒备,像是一条案板上的鱼,很轻易就能被护士操纵,理智告诉他不能吃护士递过来的任何东西,可大脑无法下达指令,外在行动上表现出来的,就是乖乖顺从。
眼睛里看到的所有事物开始变得模糊,后来又变成重影,他分不清跟他说话的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亦或是一群人。
别人说话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变成一句一句回声,在他的视角里,眼前那个面容模糊不清的女护士,脸上总是挂着甜美的微笑,说话的声音也很很温柔,会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然后递给他各种好吃的小零食,祝无虞会迟缓地伸出手,接过护士递过来的东西,再听话地一点一点吃掉。
每次吃完护士送过来的东西,过不了多久祝无虞的身体就会出现各种不良反映,轻点的口吐白沫、浑身痉挛抽搐,严重时胃出血疯狂吐血、或者干脆几天几夜昏迷不醒。
真蠢,怎么会这么蠢,他居然又轻易相信别人。
唯一让祝无虞放松的时间就是每周日护士会带他到楼下的操场散步,操场东南角有一个狗窝,三角形的小房子形状,能够遮风挡雨,还能挡太阳,狗是蓝山疗养院门口的保安养的,平时都拴在操场的角落里,安静地趴在狗窝里睡觉等主人下班。
祝无虞喜欢到那里待着,家养的狗很温顺,也很亲近祝无虞,那只狗是祝无虞在这里唯一的朋友,每次听到狗叫声时,祝无虞会有片刻的清醒时间,狗吠声能够将他短暂地拉回现实,他会摸摸小狗毛茸茸的脑袋,跟小狗说话,没什么具体的内容,大都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小黑,你看你过得多幸福,你的主人给你搭了一个这么好的房子,每天过来给你喂饭喂水,你每天就躺在这里睡觉晒太阳,等主人下班之后一起出去遛弯,自由自在,无忧无虑,你的主人很疼你。”
“我就不一样了,这个世界上最疼我的爸爸妈妈都去世了,再也不会有像他们对我这么好的人了,以后也不会有人疼我,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就是希望靠着脑海里的声音,有一天能抓住杀害父母的凶手,可是现在我的脑子不太好用,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了,现在连那个凶手的声音都快想不起来了,这样我就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你说我要不要去找爸爸妈妈他们啊?我好想他们,活着好累啊,好想去死。”
小狗也听不懂,只会趴在祝无虞脚下拱他的脚踝,却无法回答他任何问题。
“你是担心我去找爸爸妈妈之后就没人陪你过来聊天了吗?你应该不缺我这么一个朋友吧,小黑,钱真的那么好吗,爸爸妈妈给我留了那么多钱,一定是想让我过得很好,可我偏偏因为那些财产变成现在这样,他们知道了会不会自责啊?”
“我是不是很笨?都十岁了还跑不出这里,身体总是软绵绵的,站一会就累,我不敢吃这里给的任何东西,他们递过来的所有东西,里面都下了药,可是我没法控制自己的行动,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感觉真要成为精神病里的一员,你愿意帮帮我吗?把你的饭分给我一点,我不吃其他的,就喝你的白粥好不好?至少你的饭应该是安全的。”
对于祝无虞来说,只有小黑碗里的白粥和操场旁边用来浇水的自来水才是绝对安全的,其余任何别人递过来入口的东西都是有害的,里面或多或少都下了药投了毒,目的是残害他的健康,摧毁他的神志。
很多时候潜意识告诉祝无虞要拒绝这些恶意投喂,不可以吃这里的任何东西,可大脑就是不受控制,在药物的驱使下一次次吃下,再一次次饱受折磨,清醒后就会对各种食物饮料产生深深的恐惧,这种恐惧深入骨髓,吃饭和死亡两者之间不可避免地被划上等号,吃的越多,距离死亡就越近,以至于往后的很多年,他都对吃东西非常抗拒。
脱离父母庇护后短短两年时间,祝无虞接触的每一个人都对他抱有深深的恶意,每个人都恨不得从他身上扒下一一层皮啃掉一块肉,他曾天真地相信别人一次又一次,换来的后果就是遭受更深的伤害。
无数次惨痛的教训让他学会一个道理:除了父母,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善待他,所有接近自己的人都怀揣目的,有所图谋,每个人都带着伪善的面具,用来隐藏邪恶的内心。
这种认知连同曾经受到的折磨一起深深刻在了祝无虞的心里,无人能扭转,无人能改变,他在内心筑起一道厚厚的、密不透风的围墙,将自己完完全全包裹起来,或许是那些伤害太过刻骨铭心,潜意识为了自我保护选择了这样一种方法,普通人那里最基础的防人之心到他这里增长了千倍万倍,他无差别地高度戒备着身边的所有人。
可戒备心要在神志正常的前提下才能保持,当意识渐渐被各种药物蚕食,他连保持清醒都不做到,到最后甚至忘记自己坚持要活下去的理由,那天他做了一个梦,听到了爸爸妈妈在喊他的名字,笑着朝他张开怀抱,叫他过来。
祝无虞朝着那两个模糊的身影一直跑,可不管怎么追都追不上,到最后爸爸妈妈的身影全部消失,又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无尽的黑暗中,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枕头都哭湿了,一股从没有过的、强烈的、无法压制的想要了结生命、想要去找爸爸妈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要撑不下去了。
这样的想法一旦产生,就会一发不可收拾,祝无虞从床上起身,想要找到能够自杀的东西。
刚下床,护士推门而入,面无表情地看了祝无虞一眼,说他近期的病情加重,不仅胡言乱语,还有自残倾向,要带他去治疗室治疗。
祝无虞突然特别想找护士要一杯水或者一份饭,然后大口吃下去,说不定这一切就结束了,很遗憾,现在是上午,还没到饭点,不过也不需要等太久,等到中午就行,那一切就会了结,他再也不用经历暗无天日的生活,很快就能获得解脱。
所以祝无虞很配合,这次是真心的,他主动跟着护士到了治疗室,坐在一张椅子上,开始接受电击治疗,仪器打开,电流一点点传遍全身,强度慢慢增大,身体应该是很疼的,可祝无虞居然都已经没反应了,他就只是麻木地坐在那里,任人摆弄,然后等着中午那顿午饭。
宋雲就是在那一天第一次见到了祝无虞。
那时候宋雲已经毕业参加工作,当时手头正在侦办一起影响恶劣的伤人案,嫌疑人在闹市持刀无差别砍伤无辜群众,造成一死五伤的严重后果,作案人当场被抓捕,带到警局后才发现那人有间歇性精神病。
律师以嫌疑人在作案时精神病发作,应当视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不应当受到刑事处罚为嫌疑人进行辩护,试图让行凶者以此逃避法律制裁。
宋雲对此事存疑,他调查了嫌疑人所有的信息,虽然确实查到有精神病史,但嫌疑人行凶前一直在服用药物,病情得到了很好的控制,从来没有失控过,律师却向警方提供了一套天衣无缝的精神病鉴定结论书,并且申请了取保候审,嫌疑人在警局结束询问后就被送到了蓝山疗养院接受治疗。
宋雲心中还是有怀疑,于是亲自去蓝山疗养院准备查看一下嫌疑人的精神状况,到了前台问嫌疑人病房在哪,护士就支支吾吾,不正面回答,一会说他要找的人在睡觉,一会又说在治疗,总之就是不说具体位置。
宋雲干脆自己上去找,突击检查才能出其不意,看到最真实的情况,于是他就仔仔细细地从医院一楼开始,一间一间病房地找人。
蓝山疗养院内部病人管理十分混乱,毫无秩序可言,除了关在病房里不允许外出的,还有不少病人在走廊四处乱窜被护士追着跑的,一个膀大腰圆、满面油光的中年男患者敞着病号服,肚子上叠了三层游泳圈,肥肉一跑一晃,那人也不知道精神正不正常,看到面前的宋雲就两眼放光,准备往宋雲身上扑。
这要是被缠上,怕是一时半会都甩不掉,那画面堪比被男鬼附身,简直比恐怖片还要可怕,宋雲眼疾手快,侧身往旁边躲了一下,男患者咣当一声撞到门上,被护士给逮住,强行带回了病房。
宋雲舒了一口气,抬头就看见病房里的祝无虞,祝无虞被几个人围着,身上带了各式各样的器械,治疗手段看起来特别粗暴,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而接受治疗的人情况已经非常糟糕。
宋雲皱了皱眉,不准备多管闲事,还是找嫌疑人要紧,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祝无虞突然侧头看了过来,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两个人的视线就这么撞到了一起,宋雲突然就走不动路了。
祝无虞面色苍白,毫无血色,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能吹走,病号服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跟大了两个号似的,他的眼睛很大,但是却没有任何神采,像是快要枯死的树,毫无生机,空洞、麻木、冷漠、呆滞,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死气沉沉如同灰烬里的余火,随时都会熄灭。
只一眼,宋雲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种特别直观的感受:这个人快要死了。
宋雲立即去推门,推不开,里面的人也没有要开门的意思,宋雲就这样生生踹开了那扇门,然后一把扯掉祝无虞身上乱七八糟的器械,将人抱在怀里,那孩子太轻了,身上没有一点肉,身体一直在痉挛,控制不住地颤抖,瞳孔已经开始涣散,那是生命渐渐流逝濒临死亡的先兆,宋雲不顾医院的强行阻拦,直接开车把祝无虞从蓝山疗养院带走,送到了医院。
自此,两条平行线产生了交集。
那两年的种种遭遇,如果要细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祝无虞依偎在宋雲怀里,只模糊地说了个大概,身体越来越冷,祝无虞在昏迷之前问宋雲:“你又是因为什么目的收养我的呢宋雲?我已经……没有再向别人交付信任的勇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