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姜伟平的这次会面只有两个小时。结束时两人的关系已不像初见那样陌生，时间一到，宋初就利落地起身，朝姜伟平挥手作别。
临行前，姜伟平侧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声音里带着几分期盼：“你还会来吗？”
以前来探访的，多是板着脸的老学究，仿佛当他是什么洪水猛兽，态度冷硬不说，一个两个都没给过他好脸色看。好不容易遇上宋初这样一个愿意耐心倾听、平等交谈的年轻人，姜伟平早就放下了心里的防备，愿意多和她待一会儿。
“只要你同意，我随时都可以再来。”宋初指尖轻点，关闭了录音笔，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再次向他挥了挥手。
“再见。”
姜伟平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宋初站在原地，看着他彻底消失在门后，脸上那层浅浅的笑意才慢慢褪掉，恢复到面无表情的程度。她低下头，看着手里冰冷的电子设备，只觉得一阵疲惫感涌了上来。
面对姜伟平这样的人，她连最基本的心平气和都快撑不住了。
宋初忽然后悔答应接手这次的学术研究了，交流和询问从来就不是她的强项，让她一个人来陌生的长宁市做犯罪心理研究，阮教授还真是看得起她。
整理好思绪，宋初跟着狱警往外走。引路的还是之前那位，只是这次，对方的脚步有点迟疑，好像有话想说。
宋初察觉到他的异样，主动打破了沉默：“很意外吗？”
被戳中心事，狱警尴尬地挠挠头，讪笑道：
“宋小姐，虽然我不懂你们这行的门道，但在您之前，也有不少专家亲自前来研究过姜伟平。我也算见识了不少场面。
在我看来，您问的问题......都太普通了，和我所了解的心理研究差得远。要知道，姜伟平刚进来那会儿，天天都有电话申请问话，那些专家恨不得把他祖宗十八代都刨出来分析一遍。可您跟他聊了两个钟头，居然全在讨论文学。”
甚至还是儿童文学。
经过两个小时的高度集中，宋初已经精疲力竭，她揉了揉眉间，没有解释原因，只是轻声反驳：“我不是心理学家，也不是专家。不用把我和那群学者相提并论，我没本事。”
这话听着有点自暴自弃的意思。直到返回接待室，宋初都没再开口。
拎起寄存在这里的背包，宋初一边清点物品，一边漫不经心询问：“监狱的图书角藏书很多吗？”
狱警想了想：“一部分是社会捐赠的，还有一部分是服刑人员自费购买的。”
“童话书多吗？”
“寥寥无几。没几个人看，后来也就没再采购。”
“有具体的书单吗？”宋初继续追问。
“呃......”狱警琢磨了一下，才答复：“差不多就是《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这些，跟外面书店摆的差不多。”
宋初轻轻颔首，不再言语。
不多时，宋初终于清点好物品，确认东西没少后背起，又看向狱警：“能把姜伟平看得最多的那本童话书的封面和版权页拍给我吗？”
“哦，您是指那本《海的女儿》？”
狱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通常来说监狱并不限制犯人看书的权利，所以我也不清楚姜伟平喜欢的究竟是哪本。图书角的那几本童话书应该是好几年前市图书馆捐赠的，当时一起入库的还有好几个不同版本的同名书。至于姜伟平看的究竟是哪个版本的童话书，我也不太清楚......”
“没事，把所有版本的清单列出来交给我也行。”宋初并不在意这些细节，她朝狱警点了点头，示意对方带她离开。
离开监狱的程序同样繁琐，哪怕宋初是持特权进入，还是少不了一番检查和登记。她垂眸，在登记册上工整地写下姓名和离开时间，正准备抽身离去，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先前担心影响谈话，宋初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直到现在才有空查看屏幕。不过两个小时的功夫，未接来电就有五六个。她跳过那四个备注为“林雪儿”的号码，点开唯一一个没备注的陌生号码。
电话刚一接通，一道浑厚沉稳的男音便传了出来：“喂，小宋，你现在有空吗？”
“有的，赵局。”宋初一边回应，一边往外走，“有什么事吗？”
常宁市公安局的赵局长局促地咳嗽了几声，语气挺和蔼，又带着点歉意：“小宋啊，之前不是通知你下周才来报到吗？本来想让你多休息几天，可没想到......”
“有事找我，对吗？”
宋初没什么起伏的声音直接截断了他的铺垫，“我没问题，现在就可以去报到。”
“诶，那就再好不过了！”赵局语气一松，连忙说道，“地址你知道吧？就在市中心。你要去的刑侦支队的队长叫叶辉，我之前把他照片发你了，千万别认错人。”
宋初歪头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可惜她虽然记性不错，却是个脸盲，早就忘了这位队长具体长什么样。她点开手机相册，翻出之前存好的证件照，视线正好落到正朝自己走来的那个男人身上，默默比对。
“呃......”
宋初的眼睛在手机屏幕和真人之间来回挪了两下，半晌，吐出一句评价：“真人比上镜要帅。”
电话那头的赵局：“......啥？”
没等赵局反应过来，那个和证件照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已经走到她面前。距离拉近后，宋初才看清，他斜后方还站着个女警。
为首的男人停在宋初身前，率先开口，声音沉稳而纯粹，挺容易让人产生好感：“你好，请问是宋初女士吗？”
确实长得不错，剑眉星目，身形挺拔，平日里应该很受异性欢迎。
可惜宋初不在其列。男人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抬头都看不清他的全貌。于是宋初只看了一眼就别开视线，低头又看了看手机屏幕。
不想抬头，免得脊椎疼。
宋初：“你就是叶辉？”
男人眉头微蹙，似乎有点纳闷在未自报家门的前提下，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随即他的视线下移，正好落在宋初的手机屏幕上，跟那张属于自己的证件照打了个照面。
叶辉：“......”
宋初：“......咦？”
宋初这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这位刑侦队队长大老远过来，难道不是来接自己上班的？可她转念一想，哦，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了，警察找她，多半是为了别的事。
和赵局的通话尚未结束，由于没听见宋初的回应，赵局又发出了几声断断续续的询问。恰好宋初的手机漏音效果不错，熟悉的男声传到了叶辉的耳边，让他不禁挑眉。
好耳熟的声音，好像在上班时听过。
漏音严重影响了他们之间的谈话，于是宋初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像个没事人一样问道：“你们找我有事吗？”
叶辉眼角微微抽搐，或许是想追问照片的事，又或许是想追问电话的事。但碍于身份场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沉声道：“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那我也不多介绍了。”说罢，他将警官证递到宋初眼前。
宋初瞥了一眼，“叶辉”二字与“常宁市公安局”的印章挨在一起，为眼前的男人增添了几分肃穆。
“宋初女士，今天上午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名叫傅琳，你认识她，对吧？”
虽是疑问句，叶辉的语气却笃定无比。此话一出，宋初还没反应，跟在叶辉旁边的女警梁晓琴先愣了一下，她试探地看向队长，却被后者无视。
宋初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神色淡然：“如果你问的是儿子名叫钟慧钰的傅琳，我的确认识。”
“关于这起命案，我们需要你协助调查。麻烦跟我们回局里一趟。”
宋初相当配合，在叶辉和梁晓琴的带领下上了警车。警车启动不久就远离监狱，顺着高架桥朝市区驶去，在这期间宋初甚至惬意地摇下车窗，观察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时值七月，盛夏已至。车内冷气充足，车外热浪滚滚，冷热气流交替刺激着皮肤，宋初却面色如常，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的反应。
认识的人被害，接着就有警察找上门。可宋初却完全没有被卷入疑案的自觉，她内心没有一丝波动，甚至有一些小庆幸。
要知道长宁市第一监狱在距离市中心百里远的郊外，宋初正为如何选择最迅速又划算的交通工具发愁时，就有好心人主动提出送她直达警局。
警察都是好人啊，宋初在心里暗自点头，默默给长宁市公安局点了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