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三周,海城一中被一种紧绷的沉默笼罩。
期中考试的倒计时牌挂在每个教室黑板旁,数字一天天变小。老师们不再布置新作业,取而代之的是成沓的模拟卷和历年真题。走廊里随处可见抱着书边走边背的学生,午休时图书馆的座位需要提前半小时去占。
就连平时最活跃的班级,课间也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和翻书的沙沙声。
在这种压抑的气氛里,沈清弦和周予白的匿名通信,成了两人唯一能喘息的缝隙。
但就连这缝隙,也因为考试和手腕的伤,变得比平时更珍贵。
第十三封信是沈清弦用左手勉强写完的,字迹依旧歪斜,但至少能辨认:
“L-12:
抱歉字还是不好看。手腕好多了,但医生说要完全恢复还得一周。
期中考试要来了。文科要背的东西太多,有时候背到凌晨两点,第二天早上起来全忘了,很崩溃。
但想到考试结束后的周五,就是我们约定的日子,就又有了点动力。
你复习得怎么样?物理竞赛生应该不怕理科考试吧。
还有六天。时间过得好慢,又好快。
W-07”
周予白在物理自习课上读这封信。教室里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周围同学都在埋头刷题,只有他悄悄把信纸压在习题集下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到“背到凌晨两点”时,他皱了皱眉。
太拼了。手腕还没好全,又熬夜复习,身体怎么受得了。
他提笔回信,笔尖在“别太累”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划掉,换成了更克制的表达:
“W-07:
字没关系,我能看懂。
考试压力大可以理解,但注意身体。手腕需要休息,熬夜也会影响记忆力。
我复习还好,理科更注重理解,背的不多。但最近竞赛班加了特训,每天要做三套模拟题,也很累。
不过和你一样,想到周五,就觉得这些累都值得。
还有五天。我会带着《人间草木》准时到。
P.S. 如果复习需要理科笔记,我可以整理一份重点。匿名放在老地方(图书馆旧书区第三层左边)。
L-12”
写完这封信,周予白真的花了一个晚上整理物理和数学的考试重点。他把自己三年的笔记精华浓缩成二十页,字迹工整,重点用红笔标出,典型例题旁边还附了解题思路。
第二天中午,他趁图书馆人少时,把那份笔记用牛皮纸包好,放在旧书区第三层左边——那本《人间草木》曾经待过的地方。
放好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躲在书架后面,悄悄观察。
十分钟后,沈清弦果然来了。
那个文科生穿着灰色羽绒服,围着灰蓝色围巾,走路时微微低着头。他在旧书区前停下,目光扫过第三层,看到了那个牛皮纸包。
沈清弦拿起纸包,拆开看了一眼,然后愣在了原地。
他翻了几页,又抬起头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放置笔记的人。但图书馆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学生在远处埋头看书。
周予白屏住呼吸,藏在书架阴影里。
他看到沈清弦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无声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把笔记小心地抱在怀里,转身离开了。
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周予白才从书架后走出来。
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比解出一道物理难题更满足,比竞赛获奖更满足。
原来帮助一个人,尤其是帮助一个你在意的人,是这样的感觉。
---
期中考试在周三正式开始,连考三天。
第一天考语文和数学。沈清弦手腕上的伤还没完全好,写作文时速度慢了不少,最后一段几乎是咬着牙写完的。交卷时,右手腕一阵刺痛。
第二天考英语和理综(对文科生是文综)。沈清弦用了周予白给的理科重点笔记——虽然他是文科生,但物理化学生物也要考。那份笔记简洁清晰,帮他节省了大量整理时间。
考试间隙,他在走廊里遇见了周予白。
那个理科生刚从考场出来,手里拿着笔袋,脸上没什么表情。两人在楼梯拐角相遇,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
“考得怎么样?”周予白先开口。
沈清弦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搭话:“……还行。你呢?”
“还行。”周予白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弦的手腕上,“手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关心。”沈清弦不自觉地用左手摸了摸右腕。
短暂的沉默。楼梯间有学生上下下的脚步声,嘈杂,但两人之间的空气却好像凝固了。
“明天的历史和政治,”周予白忽然说,“需要背的东西很多吧。”
“嗯。”沈清弦点头,“不过背完了。”
“那就好。”周予白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加油。”
“你也是。”
擦肩而过时,沈清弦闻到了周予白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清爽,带着一点凉意。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周予白已经走下楼,背影挺拔,步伐稳健。
沈清弦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周予白会特意关心他的手?为什么知道他是文科生要考历史政治?为什么……
一个荒诞的念头再次冒了出来:如果周予白就是L-12呢?
不可能。沈清弦摇摇头。周予白是理科班的尖子生,物理竞赛王牌,性格冷淡,和他信中那个温柔细腻的L-12完全不像。
但那些匿名帮助——药贴、笔记、炖菜——又该怎么解释?
沈清弦握紧了手里的笔袋,指尖微微发白。
还有三天。三天后,一切都会有答案。
---
考试最后一天的下午,当沈清弦写完政治卷的最后一个字时,窗外飘起了细雪。
今年的第二场雪,比初雪大一些。雪花纷纷扬扬,很快就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交卷铃声响起,整个教学楼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声。不管考得好坏,至少暂时解脱了。
沈清弦收拾好文具,走出考场。走廊里挤满了兴奋讨论答案的学生,声音嘈杂,但他却觉得异常安静。
手腕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很轻。
考试结束了。距离约定见面,只剩两天。
他回到教室,发现书包里多了一封信——不是通过信箱,而是直接放在里面的。
浅蓝色的信封,熟悉的字迹:L-12。
沈清弦心跳加速,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拆开。
“W-07:
考试结束了,辛苦。
看到下雪了吗?希望雪不要下太大,不然周五出行可能会不方便。
有件事想提前告诉你——其实我已经大概猜到你是谁了。
这几个月,我观察过很多人,最后锁定了一个可能性最大的人。但我不会说破,也不会去确认。我会等到周五,亲眼见到你,然后问:‘你是W-07吗?’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我会很高兴。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我也会遵守约定,和那个来赴约的人好好认识。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很强的预感。
预感周五坐在窗边第三张桌子旁的人,会是你。
还有两天。无论如何,周五见。
L-12”
沈清弦读着这封信,手在微微发抖。
L-12猜到了。他也猜到了。
那么,L-12锁定的那个人,会是周予白吗?还是说,L-12根本不是周予白,而是另一个人?
而自己,又是不是L-12猜测的那个人?
沈清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会去。
---
周五放学前,沈清弦收到了周予白通过陈怀山转交的一本笔记。
“予白让我给你的。”陈怀山把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笔记放在沈清弦桌上,“他说你看完那二十页重点后,如果对理科有兴趣,可以看看这个。”
沈清弦愣住了:“周予白……为什么给我这个?”
“他说感谢你上次帮忙整理文科班的复习资料。”陈怀山挠挠头,“虽然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帮过我们理科班……不过予白这么说,我就这么转达咯。”
沈清弦看着那本笔记。深蓝色的封皮,上面用银色的笔写着“周予白”三个字。字迹工整有力,和L-12的字……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他翻开第一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字迹清晰,条理分明。有些空白处还画了示意图,线条干净利落。
在笔记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小的便签:
“考完了,好好休息。
周末愉快。
周予白”
没有多余的话,但沈清弦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自己准备给L-12的第十四封信——最后一封在见面前的信。
“L-12:
我也猜到了。或者说,我希望我猜到的那个人,就是你。
这几个月,我因为你的信,变得比以前更愿意观察这个世界。雨后的桂花香,银杏叶落下的姿态,初雪的温度——这些我以前不会特别在意的东西,因为想要在信里和你分享,都变得生动起来。
谢谢你。
还有一天。我会在第三张桌子边,穿着灰色羽绒服,戴着灰蓝色围巾,等你。
无论你是谁,我都想亲口对你说:很高兴认识你,L-12。
W-07”
写完这封信,沈清弦把它投进信箱。
雪还在下,校园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黄昏的灯光亮起,在雪地上投出温暖的光晕。
沈清弦站在信箱前,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红色的铁皮上,然后融化。
明天。明天这个时候,他就会知道答案。
---
同一时刻,周予白也在写最后一封信。
但他没有寄出去。这封信是写给自己看的。
“W-07(或者,沈清弦):
明天就要见面了。
这三个月的通信,是我高中时代最珍贵的记忆。你的文字让我看到了世界的另一种可能——不是只有公式和定理的世界,而是有温度、有颜色、有气味的世界。
如果明天来的人是你,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信里的样子,也希望能认识现实中的你。
如果明天来的人不是你……那我会有点失望,但也会遵守约定。
但我有种强烈的预感,那个人会是你。
从你在图书馆借我那本《人间草木》开始,从你在信里描述雨后桂花香开始,从你在运动会记录表上认真写字开始……我就有种感觉。
所以,明天见。
无论结果如何,都很感谢这三个月的相遇。
L-12(或者,周予白)”
写完,周予白把信纸折好,夹进那本《人间草木》里。
明天,他会带着这本书去图书馆。
明天,他会看到那个穿灰色羽绒服、戴灰蓝色围巾的人。
明天,他会知道,这三个月的温柔笔友,到底是不是那个让他越来越在意的文科生。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冬天深了,但有些事,即将在雪中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