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海城一中的银杏开始大面积地黄。
沈清弦捏着L-12的第六封信穿过操场时,正好一阵风过,金黄的叶子像雨一样落下来。他停下脚步看了几秒,才继续往教学楼走。
这封信比之前的都厚一些。
“W-07:
秋天真的深了。教室窗外的梧桐叶子掉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映在天空上,像某种简笔画。
上周你提到的那本散文集,我去图书馆找了,但没找到。可能是被人借走了。不过发现了另一本——汪曾祺的《人间草木》,读了几篇,很喜欢他写食物的段落,连炒米糖都能写得那么有滋味。
物理竞赛预赛结束了,成绩还没出。最后一道题我有两种解法,但时间不够,只写了一种。出考场时有点遗憾,不过后来想,至少那种解法是对的。
另:你说班级文化墙终于完成了,能不能描述一下是什么样子的?有点好奇。
L-12”
沈清弦在课间读完信,从书包里拿出信纸。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桌面上,他把信纸铺开,笔尖顿了顿。
“L-12:
《人间草木》我也喜欢,尤其是他写故乡食物的那些篇章,看似平淡,但字里行间都是怀念。
文化墙……其实挺简单的。我们班选了‘海洋’主题,蓝底,贴了同学们写的短诗和拍的照片。我负责排版,花了很多时间调整那些便签的位置,想让整体看起来和谐又不死板。最后效果还行,但不如我想象中好。
梧桐枝干的简笔画比喻很妙。我这边窗外的银杏也黄透了,风一吹就落,保洁阿姨每天要扫好几次。
预赛结果什么时候出?不管怎样,努力过就值得敬佩。
W-07”
他把信折好,忽然想起什么,又在末尾加了一句:
“P.S. 如果你还想看那本散文集,我这周看完可以借你。放在图书馆‘旧书捐赠角’的第三层左边,用牛皮纸包着。看完放回原处就好。”
这有点冒险——虽然不是直接见面,但毕竟建立了实物联系。但沈清弦想,既然是匿名,这样应该也没关系。
两天后的午休时间,他特意去图书馆看了一眼。那本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书还在原处,但书脊上多了一张小小的便利贴。
浅蓝色,上面是熟悉的工整字迹:
“谢谢。我会好好珍惜。
L-12”
沈清弦看着那张便利贴,莫名觉得耳根有点热。他迅速转身离开,却在楼梯转角撞见了同班的赵子航。
“清弦?这么急去哪?”赵子航抱着篮球,额头上还有汗。
“回教室。”沈清弦简短地回答,侧身让开路。
“等等,下周运动会,你真不报项目?三千米还缺人……”
“我不擅长长跑。”沈清弦摇摇头,“抱歉。”
赵子航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沈清弦已经往下走了。
回到教室,苏雨薇凑过来:“赵子航又找你报项目?”
“嗯。”沈清弦拿出下节课的课本。
“他也真执着。”苏雨薇托着下巴,“不过话说回来,你和那个匿名笔友怎么样了?还在通信?”
沈清弦动作顿了一下:“……嗯。”
“哇,坚持快两个月了,不容易。”苏雨薇眨眨眼,“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男生女生?”
“不知道。”
“也是,规则不允许说。”苏雨薇想了想,“但你们聊得来吗?”
沈清弦沉默了几秒:“……聊得来。”
“那就好。”苏雨薇笑了,“有个能说说话的人,挺好的。”
确实挺好的。沈清弦想。和L-12通信这件事,已经成为他每周一个固定的、安静的期待。不需要思考对方会怎么看待自己,不需要顾虑话题是否合适,只是单纯地分享一些细碎的观察和感受。
这在他按部就班、偶尔令人窒息的高中生活里,像一扇透气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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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理科实验楼。
周予白从物理老师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刚批改完的预赛试卷。满分150,他拿了148。最后那道题果然因为时间关系,只写了一种解法。
“予白,牛啊!”同桌陈怀山凑过来看了一眼,“预赛第一稳了吧?”
“还没公布正式排名。”周予白把试卷折好。
“谦虚啥。”陈怀山搭着他的肩往教室走,“对了,你最近午休老往图书馆跑,干啥呢?”
“看书。”
“看啥书?物理专著?”
“散文。”
陈怀山差点呛到:“散、散文?你?周予白?那个连作文都只写议论文的理科机器?”
周予白瞥他一眼:“不行吗。”
“不是不行,就是……挺意外的。”陈怀山摸摸下巴,“受什么刺激了?”
周予白没回答。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包着牛皮纸的散文集。书角已经有点磨损了,但保存得很仔细。他翻开第一页,看到扉页上有淡淡的铅笔字:“1987年春,购于城南书店”。
很老的版本。W-07说是在旧书区发现的,可能是校友捐赠的。
周予白读得很慢。这些文字和他熟悉的物理公式、数学推导完全不同,它们不追求精确和逻辑,而是在描述某种氛围、某种情绪、某种记忆的质感。他不太习惯,但莫名觉得……有点意思。
尤其是写到雨声、写到黄昏、写到食物热气的那几篇,他会停下来多看一遍。
然后想到W-07信里提到过的:雨后的桂花香,晒得背暖洋洋的阳光,老书的纸质触感。
这个人似乎对世界的细微波纹特别敏感。
周予白合上书,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新的信纸。他想了想,开始写第七封信。
“W-07:
那本散文集我拿到了,正在读。谢谢你。
有些比喻我不太能立刻理解,比如作者写黄昏‘像一勺慢慢化开的蜂蜜’。但仔细想想,好像又能感觉到那种黏稠的、金色的、缓慢流动的状态。
物理竞赛预赛成绩出来了,148分。最后那道题果然只来得及写一种解法。但老师说那个解法很巧妙。
运动会要到了,你们班准备得怎么样?我们班体育委员每天都在抓人报项目,我报了跳高和4x100接力。
另:银杏叶掉完之后,冬天就真的不远了。
L-12”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
窗外传来篮球拍打的声音,几个男生在操场上打球,喊叫声隐约可闻。周予白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忽然想:W-07在现实中是什么样子的?
应该很安静吧。喜欢读书,对细微的事物有感知力,文字温柔。
可能戴着眼镜。手指很干净。笑的时候可能不会很大声。
周予白收起这些漫无边际的猜测,在信末补上一句:
“注意保暖。
L-12”
他把信装进信封,投进信箱。金属投递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傍晚放学时,周予白在教学楼门口看见了沈清弦。
那个文科班的男生独自一人走着,书包背得整齐,步伐不紧不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银杏叶在他脚边打着旋。
周予白放慢了脚步。
他想起图书馆那次撞见,沈清弦蹲下来捡书时低垂的睫毛,和那句温和的“对不起”。
也想起同桌陈怀山说过的话:“文科班的沈清弦啊,成绩挺好,但听说挺难接近的,不太跟人来往。”
看起来确实如此。总是独来独往,表情平静疏离。
但不知道为什么,周予白觉得,如果W-07真的有具体的形象……
可能就应该是这样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涟漪很小,但确实存在。
他看见沈清弦在岔路口向左转,那是通往文科楼的方向。而他自己该向右,回理科楼拿忘带的作业本。
分开走的时候,周予白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弦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转角,只有几片金黄的银杏叶还在空中缓缓飘落,像这个秋天无声的句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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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弦在周五收到了L-12的第七封信。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读,读到“黄昏像一勺慢慢化开的蜂蜜”时,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L-12说他“不太能立刻理解”,但“仔细想想又能感觉到”。这种诚实又认真的态度,让沈清弦觉得很舒服。
他提笔回信:
“L-12:
很高兴你喜欢那本书。
关于蜂蜜的比喻,我第一次读时也想了想。后来觉得,作者捕捉的是黄昏那种‘逐渐弥漫开来’的质感,还有颜色和甜味的联想。不过这些都是我个人的理解,可能作者本意并非如此。
恭喜你预赛高分。跳高和接力是很适合你的项目——我猜你应该身形修长,爆发力不错。
我们班的运动会……我报了志愿者,在终点处记录成绩。不太擅长运动,但想参与一下。
冬天确实快来了。上周我翻出了围巾,灰蓝色的,很软。
W-07”
写到这里,沈清弦笔尖悬停。
他几乎要写下:“今天在操场边看见一个理科生,背影有点像我想象中的你。”
但他没有。
规则就是规则。而且,万一不是呢?万一L-12完全不是他想象的样子呢?
沈清弦把这句话划掉,改成了:
“期待读到你对下一篇文章的看法。
W-07”
信寄出去的那个下午,海城下了今年第一场真正的秋雨。
细细密密的,带着凉意。沈清弦站在走廊边看雨,手里握着已经变温的水杯。
苏雨薇走过来:“看什么呢?”
“下雨了。”
“是啊,天气要冷了。”苏雨薇也靠到栏杆边,“清弦,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心情好像好了一点?”
沈清弦侧头看她:“有吗?”
“有。”苏雨薇认真地说,“以前你总是很平静,但现在偶尔会发呆,或者……轻轻笑一下。”
沈清弦沉默了一会儿:“是吗。”
“是好事。”苏雨薇拍拍他的肩,“青春嘛,总该有点值得期待的东西。”
值得期待的东西。
沈清弦望向远处的理科楼。雨幕中,那栋楼的轮廓有些模糊,像水墨画里晕开的线条。
他不知道L-12在哪扇窗户后面,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
但每周那封如约而至的信,确实成了他生活里一个温柔的锚点。
雨渐渐小了。沈清弦收回视线,走回教室。
桌面上,一张运动会志愿者排班表正摊开着。他的名字写在“终点记录组”下面,时间是下周五下午。
而同一张表格的另一页,理科班的安排表上,“跳高项目参赛者”那一栏里,有周予白的名字。
只是此刻,他们都不知道。
就像两棵各自生长的树,在地面上保持着距离,但地下的根须,已经在泥土里悄悄探向彼此的方向。
深秋的风穿过走廊,带着雨水的清气。
沈清弦想,下周回信时,也许可以跟L-12说说这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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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信笺中的秋意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