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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伏家

伏音离家十五年间,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却还是能顺着模糊的记忆,将人自城门穿过四通八达的狭窄街巷,带到丰家大门前。

她遥遥一指远处装潢气派的宅院,“那就是丰家。”

“那我们快进去吧。”

两人前行了几步,才发觉伏音没有动作,诧异地回望,只见她平淡的摇摇头,“我要回家一趟,便不进去了。”

既是送活物,便要确保所送之物不会在几人离开时枯萎,所以照计划,他们是要在此地待上至少三日的。

何事如此着急?

也是很少听闻伏音谈及家中情况,如此避之不及的样子,难道她和丰家也有嫌隙。

游竹被邀进丰家会客厅的时候依旧在思考这件事,直到和蔼的丰大年笑呵呵地提到了他们南江城也有一个孩子和自己一般厉害,拜了尊者为师。

与有荣焉的模样。

他眉头一跳,下意识接话,“伏音?”

丰大年和他身侧的女儿丰沅面露惊讶。

丰大年思考了一下,摇着头叹了口气,语气间伴有可惜慨叹种种复杂意味,“那孩子改名字了,也算是新生...”

丰沅喊了一声‘爹’打断了他的絮叨。

女子着素装,挽妇人髻,满眼不赞同地将丰大年口中的旧事压了回去。

见丰大年偃旗息鼓,才言笑晏晏地与游竹解释,“她小名阿玉,自小离家远赴仙门求学,许久未有联络,倒是忘了大名。”

游竹配合地揭过这茬,倒是在想,原来伏音不愿跟来不是因为和丰家有龃龉,相反丰家父女极力维护,反倒显得与她有着不浅的交情。

那就应当是两人不愿吐露的故事里,藏着伏音同样心中无法割舍的秘密。

说话间,默不作声的南巧也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阿玉。

多数时候,没有利益纠葛的关系才能回归本质,纯粹无暇。

回到伏家,伏音成了伏鸣玉。

她被引进正堂拜见祖母。

祖母是个威严的长辈,伏鸣玉只在失去双亲的那晚被她紧紧搂在怀中时才感受到短暂的慈爱。

可一个能够几十年来收养天南海北的孤儿认作自己的孩子,将他们培养成人的女子,心中必有其柔软之处。

祖母望着自己的神色平和,仿佛面对任何一个孙辈,可伏鸣玉还是禁不住红了眼眶,拜下身时在眼眶里氤氲打转的泪如丝线滑落,却被她的动作恰到好处的遮掩住,起身时已恢复自然。

“不孝孙女鸣玉,愿祖母福寿康宁。”

伏意浓的神色软化了一瞬,又很快摇头,“你若想我长寿,就速速归家,早日继承家业,也好让我早些颐养天年。”

此话一出,闻讯赶来守在一旁的几个叔伯脸上便浮出几抹暗色。

曾经的伏云和伏瑶光,确实是祖母最看重的人,直到他们身死,面对旁人隐晦打量的目光,祖母才情势所迫宣布自己是下一任的伏家主人。

而此时再次提及——

伏鸣玉知道祖母身体康健,这话的目的意不在此,而是在于劝自己放下仇恨。

毕竟曾经脱离祖母的羽翼,在她的屋前长跪两日央她同意自己去太上宗时,便被她厉色质问过。

“你也想和你的父母一样螳臂当车,死后还落得个凶残的恶名吗?”

如今能心平气和的劝阻,已是因着十几年白驹过隙,她从未能翻起什么大的风浪。

她朝着祖母无奈一笑,尽在不言中。

伏意浓手中拐杖重重落在地上敲了几下,“你就知道气我。”

这略显嗔怪的一话却让伏鸣玉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她垂下睫,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内心也并非看上去那么放松。

因为此次回来,她也要去做父母曾做过的大事了。

天理不容,笔诛墨伐。

只能在心中无力而真诚地期盼,祖母,孙女确实不孝,还望你保重身体。

下人带着她前去一直被好生打理着的后院。

刚出正院,就见迎面走来一众嬉笑打闹的少年,他们手中提着刀剑长枪,眉宇间锋芒初现,笑闹着要去演武场比试比试。

笑语声中,伏鸣玉听到了他们叫打头的少年‘伏邵原’。

伏邵原,她那最鲁莽冲动,掩饰不住野心与对自己的厌恶的大伯伏嵩的长孙。

她离家时,对方尚在襁褓中,却被伏嵩以天资绝佳在祖母的面前屡屡称赞,视线却时不时划过她,传来隐晦的忌惮与嫌恶。

她的脚步微微一滞,步子也缓缓慢了下来,确定了计划中的目标。

在自家宅院里见到陌生人,伏邵原新奇地打量了几番,耐不住好奇心开口询问领着伏鸣玉的那个女婢。

“这个姐姐是—”

“我是你姑姑。”伏鸣玉一改温和,话语间带着些凌人的傲然,有着让人初见便难以接近的气势。

伏邵原疑惑地思考了一下,忽然间瞳孔巨震,想到了已离家十几年的传闻中的姑姑,不由磕磕巴巴,“姑姑”。

他的同伴在身后窃窃私语。

“邵原的姑姑,怎么没见过?”

“我知道了!在太上宗被尊者收徒的那个,前些日子邵原就常常以此来炫耀。”说着,时不时暗戳戳地朝伏鸣玉瞥来,神色中隐约有艳羡向往。

被谈及的少年脸蛋一瞬间爆红,一片粉霞蔓延至耳后甚至脖颈,不敢抬头。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我之前就想问了,你那姑姑的父母是不是...就是十几年前联合毒修屠杀千面妖满门的那对夫妻!?”

伏邵原登时抬起头,血色禁失,惶恐地看着伏鸣玉,讷讷片刻又不知作何反应。

说话的那人见同伴都在惊恐地看着自己,以为大家都不知前情,于是炫耀似的昂了昂下巴,劲头更盛。

“我听我爹娘说的,当时很多修士都齐聚南江城,就为了看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有这样的父母,就算她有朝一日爬到尊者的位置,也难保不会危害天下众生......”

“你住嘴!”伏邵原终于忍不住扭头低低呵斥了一声,“哪来的这些危言耸听的话,若你再这般信口开河,我怎么也不会再与你来往。”

伏鸣玉对那些恶言恶语早就已经免疫了,如今再听到这些话,竟有些新鲜感。

但与计划有出入的是,他和大伯,和堂兄都不一样。

是一个可爱的孩子。

她迟疑了片刻,险些就要放弃这个计划,不成想事情将人往前推着走。那个被伏邵原严厉批评的少年被他当着同伴威胁,同样气恼,俨然要与其决裂般大声叫嚷开来。

“你否认又能更改的了什么事实?”

他一下子搡开伏邵原,径直地朝伏鸣玉叫嚣来,“伏家姑姑,我是邵山,我姐姐是伏家大少夫人,当时我只有一岁,诸事都是自长辈听来。”

“敢问,你爹娘是否真的做了那些恶事?”

一个人要是想与过往的不堪彻底断开联系,最好的办法就是割舍掉从前,改头换面,甚至于全盘否认。

邵山微扬着下巴,脸上挂着笃定的笑,认定了对方为保全自己名声,会慌乱歉疚地与恶人划清界限。

可伏鸣玉不合常理,她歪头一笑,黑眸中盈满好奇。

“小朋友,如果有人诋毁你的父母,你该如何反击?”

邵山被笑容晃了个神,再回神明白了她话里的威胁,蓦然想到对方的境界在自己之上,握剑的手悄悄攥紧,干巴巴地反驳,“你...你怎么是非不分,我姐姐是伏家大少夫人,你敢动我一根汗毛!”

“可是...我还是伏家下一任主人呢。”

邵山茫然地啊了一声,“谁说的?”

“我替堂嫂教训一下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吧。”

她嘴角噙起一抹低笑,甚至是商量的语气,却在话音结束的下一秒飞掠到他的身前,未出鞘的剑朝前一刺。

“姑姑!”

那少年慌张躲开,又蹭的亮出长剑侧身挡住她劈来的剑势,砍在对方的剑鞘上,却被震到胳膊发麻,几欲松手。

伏鸣玉的修为远超他,却几乎是戏耍般地用剑鞘施展剑术,将他攻击地连连后退。

邵山努力避开裸露的肌肤,后背被打的火辣辣的疼,想也是已经红肿了,他疼地撕心裂肺。

终于对方的武器狠狠敲在了他执剑的手上,落下一道迅速翻红的血痕,他呜咽求救,“邵原救我!”

伏邵原已经劝阻了数次不见姑姑收手,同伴此刻受苦,纵使他也不喜其奚落的姿态,还是在她的剑将要碰到对方脑袋上时将手中同样未出鞘的剑上翻,与伏鸣玉的剑相碰,发出‘铛’的撞击声。

“姑姑,邵山向来狂妄自大,我替他的不逊出言向你赔罪。”

少年反击时仍迫切地想要缓和对方的怒火,一双明亮干净的眼里翻涌着担忧与不安。

剩下的同伴见他也被打的脸上、小臂处擦出几道红痕,便欲上来帮忙,却被他推开。

“你们别管。”

“姑姑没想伤害我!”

可伏鸣玉的攻势甚至如突然暴烈起来的瓢泼大雨,几乎是让伏邵原挡住一剑的下一秒便不做思考地回了下一个招式。

不知何时他的剑都随着力有不逮而出了鞘,在日光下折出寒芒。

伏鸣玉依旧未有修为压制,只是逐渐繁复而紧逼的剑势将伏邵原打的伤痕累累。

可不知不觉中,伏邵原竟已全然投入其中,甚至念头全然是——

下一刻她会如何出招?

我该怎么抵挡?

廊下远远传来一声怒斥。

“伏鸣玉,你怎么敢伤我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