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神殿，主殿。
神靠近他，细细端详。
裴阑没有动。
被那双银蓝瞳眸注视，不会如旁人直白的目光那般让人感到冒犯，太静谧，太宽容，是最冷寂也最炽热的凛凛寒星，垂敛着，旁观着，从来不置可否。
祂说：“不一样了。”
两人站在神殿高处的阳台，在这里，可以俯瞰见云层之下，大陆上享受庆典的人们。彩球、旗帜、飘带，热闹喜悦的氛围似乎能传达至神殿空岛。
裴阑在这样的热闹下脊背一紧，抬眸问：“什么？”
他照着记忆中的场景一字不差地述职，就担心被看出异样。难不成这样下来，神还能察觉到他不是现世的“夜使”？
墨色长发从肩头滑下，拂过长袍上的星辉装饰。永无乡是一个信仰“星”的世界，日月辉光之上，恒星永存。
“见了信徒、受了崇敬，多多少少会感觉到不一样。”祂拍了拍裴阑的肩，顺手理好他垂落的发丝。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手落下的位置距柯戎藏匿的地方极近。
这一下，险些把一人一怪物吓一跳。
借着时空流，与父神久别重逢，裴阑心中没有太大的触动。神的存在太过虚无缥缈，祂在那里，世界如此运行，祂不在那里，世界依旧如此运行。祂从不过问，从来只是旁观，鲜少被引起兴趣，就连情绪波动也寥寥无几。
“别玩来历不明的东西。”祂淡淡道，“好了，去休息吧。圣启日时信徒送来了礼物，帮你放天墟了。”
裴阑：“我知道了。”
在裴阑踏出主殿前，拥有星河般长发的神明在后方笑道：“照顾好自己，其余的事，我不会过问。”
走廊上，柯戎用只有他和裴阑能听见的声音，感叹道：“咱爸真宽容。”
裴阑：“……”
这倒也没说错。
裴阑同样低声道：“祂确实不太管我的感情生活。”
“哥，你在跟谁说悄悄话？”
一道清亮的少年嗓音从裴阑身后窜出来，柯戎探出眼睛一看，嚯，老熟人。
面前一身清凉白衣、臂钏脚镯一个不落的白发少年，显然是裴阑的弟弟，昼使晏宁。
裴阑随口搪塞：“没什么。”
“哦……”晏宁没多问。
少年笑眯眯地跟在裴阑后边，像条小尾巴似的，显然有求于他。
于是裴阑步伐放缓，让晏宁跟上他的脚步：“怎么了？”
“哥哥，我想跟你一起去北部看看。”
“为什么？”
晏宁神色担忧：“诺曼的世界树是我主持建设的，用了‘无量海’近半的水。泰坦天族大规模产生异种，如果原因在于世界树，我会更熟悉一点，这是我该做的。”
裴阑敛眉沉思，问：“父神同意吗？”
那位虽然对裴阑的私生活不多问，但对晏宁的态度可截然不同，恨不得放眼皮子底下，怎么会放任他去那么危险动荡的地方。
少年神情一僵，下意识扯了扯开叉到大腿根的衣摆，很难为情。
“没……没拒绝。”
瞥见那串不清不白的红痕，裴阑了然，看来试过吹枕边风。父神不想他去，又拉不下面子硬管，结果折腾一夜，小孩依旧活蹦乱跳，还能在别的地方发挥。
“帮我给001做个通讯功能。”裴阑开始讲价，“权当交换。”
系统001是晏宁的造物，有什么地方需要改进，裴阑都交与他来做。相对的，裴阑也为晏宁做过一个类似的小东西，只是还没被启用。
脑波通讯这类高科技不能出现在古代，以至于，他和柯戎之间的交流很麻烦，到现在为止，他们俩除了说悄悄话就是敲摩斯电码。
效率尚可，但裴阑觉得自己的身体近来变得古怪了，被柯戎多摸几下就有些发热。
况且之后柯戎不会一直缠在他身上，还是换一个更高效的通讯方式为好。
晏宁不了解这些内幕，只顾着答应：“好的哥哥！”
裴阑想到无光的事，道：“对了，小宁，还有件事。抽空给妄海的鱼造点天敌。”
省得吃饱了没事干，信仰这个信仰那个。
晏宁：“噢噢，好的好的。”
“交易”达成，各自遂愿而散，一个回偏殿闭门搞科研，一个回至高峰上的居所休息。
此时，全知的神明在神座上扶额叹息。
“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祂还察觉夜使回住处后，身上一直粘着的那东西走了，提前去了地上，似乎有别的打算。
那东西不该出现在这个时候，但……
“罢了，随他们去。”
彼时的泰坦天族，战火四起。
夜使每一次下界历练都需要封锁记忆，这回情况特殊，不光明面上带着昼使，暗地里还有更多关窍不为人道。裴阑其实有点好奇，目前自己身上有两个灵魂，001能不能做到把非“现世”——也就是正在主导这具身体的灵魂弄失忆。
但周全起见，他没实施。
识海中接通着柯戎的通讯，身前是面全身镜。
“你确定……就这样穿？”
镜中人长发高束，紧身的深色布料包裹住完美的薄肌身材，隐隐凸现肌肉线条。服饰彰显出的那一丝野性，与青年本身清冷尊贵的气质碰撞，混合出别样的美感。
“很好看啊大人，和你平时的风格完全不一样！”001说。
“很特别，很吸引人，让我想寸步不离地尾随……不，贴着你。”柯戎发自肺腑道。
裴阑：“……”
其实就是馋他身子吧？
眼中笑意无奈，裴阑对这俩的意见不置可否，继续给自己身上加零部件。
头顶探出嶙峋的犄角，肩胛伸出骨翼，鳞片在四肢蔓延，肩部胯部附着骨刺般的鳞甲，尾椎骨处延伸出一条强壮的龙尾。
最后是眼睛。
转化成“异种”最重要的特征，是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一切的祸端，都来自这双眼睛，紫眸被泰坦天族认作“堕魔”的象征。漆黑的眸子自眼底氤氲出紫色，逐渐转变为浓郁妖冶的紫罗兰调。
裴阑张了张变成鳞爪的手，漆黑流光的龙尾在身后晃了晃。
柯戎那边似乎很忙，他着迷般深吸一口气，想说些什么，却被几声肢体碰撞的打斗声与水流声盖住，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现在就好想见你。”
裴阑拿尖利的指甲刮过镜面，隔靴搔痒般，勾唇轻笑道：“筹你的聘礼去。”
安菲特海南部，水面平静，水下暗流涌动。杀死守在此处的最后一只海怪，最像海怪的那位用触手拨开水流，掘开沙土岩石。
即使昏暗，借着浮游生物的微光与个别萤石的光亮，也能看清这片区域的全貌。品相极佳的稀有矿石在这里不要钱似的遍布，随便一颗拿出去都是万里挑一的稀世珍宝。
触手怪物满意地眨了眨身上的无数只眼睛。
这是安菲特海最大的海底火山区。数千年后，这里将封印一只怪物，将大规模喷发形成群岛。怪物会无知无觉地经过五百年，而后在混沌中苏醒。
自那之后又五百年，大陆西部将新生一位血族的少爷，这些珍宝中的一部分，在辗转之下，得以有幸存入那位少爷的收藏室。
“如果可以，我想从更高更广的宇宙中挑选送你的礼物。因为这颗星球上的所有东西，本就全归你所有。”怪物低低道。
从此处深海往下，穿过这颗星球的地心，到达世界的另一端，是忒弥斯山脉最高处乌瑞亚峰，也被称为“天墟”。
常年不败的白梅树林中，隐着一座黛瓦楼阁，雕梁画壁如同仙境。
“哥哥你去‘龙’那边的话，我应该就去另一边了。”晏宁来到天墟，第一件事就是绕着裴阑新奇地转了两圈，“正好泰坦天族那边离世界树近，我办起事儿来方便。”
白发少年身后收着三对纯白羽翼，蹲在裴阑尾巴边上像一颗蓬松的白球，他问：“可以摸吗？”
裴阑：“……你摸。”
这次的异种，不出意外将会被命名为“龙”，原因是它们巧合地同晏宁在东部投放过的龙有些相似。相对的，他们和满身羽毛的泰坦天族就不太相像。泰坦天族生有羽翅，而龙是骨翼；泰坦天族蓝眸，而龙是紫眸。
太多的不相像，导致泰坦天族对这群异种极为排斥，乃至驱逐、赶尽杀绝。
龙显然处于弱势，裴阑的决定是扶持，从别处为他们找到出路。至于泰坦天族，一方面需要改变他们排外的认知，另一方面……
只见偌大的诺曼冰原上，这群覆羽巨物跟回了老家似的肆意撒欢。
哦，这就是他们家。
裴阑：“……”
好自由，好放肆。乱象之下，他忍不住问晏宁：“你为什么……投放这么大的物种？”
“这不是看这片地太空旷了，所以就……”晏宁心虚一笑。
也是，除了地广人稀的北部和物种奇杂的深海，没有地方可供这么大的生物发挥了。
这边两个神使正在怀疑人生，那边部落冲突已经打了起来。
裴阑叹道：“等回去后，让父神多建几座山，把他们隔开。”省得成天想着扩张。
这群好战又强大的巨人，等待他们的自然是被约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