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任务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冰岛的夜很长，下午四点多就开始变暗。回到宿舍的时候，唐惜感觉自己全身的肌肉都在隐隐发酸——今天的活动量比法罗群岛那次大得多，黑沙滩徒步、攀爬玄武岩柱、采集样本，每一步都在消耗精力。
他简单冲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宋恒星的消息。
“你今天没有看我的方向超过五秒。”
唐惜擦头发的手停住了。他盯着那行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打字：“你数了？”
“一直在数。”
唐惜靠在床头，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室内的暖气开得有点高——可能是错觉，因为耳廓确实有点发热。他想了想，回了一句：“你今天也没看我超过五秒。”
宋恒星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发来一行字：“我在看你的时候，你不在看我。”
唐惜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冰岛的冬天，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深蓝色的穹顶，和法罗群岛很像。
他又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你今晚吃的什么？”
宋恒星回：“没吃。”
“为什么？”
“不想一个人吃。”
唐惜看着那行字，站起来，从行李箱里翻出那件叠好的深灰色T恤穿上了——袖口有点长，但领口贴着后颈的感觉很舒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又松开。他走出房间，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星光落在空无一人的地砖上。
他走到宋恒星房间门口，敲了两下。
门开了。宋恒星穿着那件浅灰色大衣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本书——《小王子》法文原版，和他在家里看的那本一样，只是封面更旧了一些。
“你去食堂了吗？”唐惜问。
“没有。”
“那现在去。”
宋恒星看着他身上那件T恤，目光落了一瞬，又移开。“你穿我的衣服。”
“嗯。”
“为什么？”
唐惜想了想：“因为你说了，这件暖和。”
宋恒星没有追问。他放下书，拿了房卡，走出房间。两人并肩穿过走廊，头顶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依次亮起，又在他们身后依次暗下去。像一排被依次点燃又依次熄灭的小火苗。
食堂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几排空桌椅和一盏还亮着的灯。唐惜从保温柜里拿出两份盒饭——一份牛肉饭，一份咖喱鸡，还冒着热气。他把牛肉饭推给宋恒星。
“你记住了？”宋恒星问。
“什么？”
“我喜欢吃什么。”
唐惜低头掰开一次性筷子：“你每次吃牛肉饭，都会把洋葱挑出来。所以刚才我看了那两份盒饭，只有牛肉饭没有洋葱。”
宋恒星看着那盒饭，安静了两秒。然后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明天会看我吗？”宋恒星问。
唐惜把筷子搁在盒饭边缘，隔着桌面看着他：“明天任务会很多。”
“我知道。”
“但如果可以的话，我会看。”
宋恒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在饭盒里精准地夹起一块牛肉，没有碰到任何洋葱。
窗外的星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像落了薄薄一层细白的灰。
后来他们一起走回房间。在走廊分岔口，唐惜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宋恒星。“你明天别忘了看路。”
宋恒星也停下，看着他：“什么路？”
“冰岛的路。”唐惜说，“风大，地滑，别摔了。”
宋恒星看着他，然后轻轻弯了一下嘴角——那种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但唐惜看见了。
“好。”宋恒星说。
唐惜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三步，他听见身后传来宋恒星的声音，比刚才稍大一点，像一道被人刻意放轻的叮嘱。
“你也一样。”
唐惜没有回头。但他穿在身上的那件深灰色T恤，领口贴着他后颈的地方，忽然像被什么温热的重量无声地按了一下。
他走完剩下的走廊，推开自己的门，站了片刻，没有立刻关。走廊的感应灯在他身后亮着，在他关门的瞬间才缓慢熄灭，像一声被拉长的、无声的叹息。
回到房间后他没有立刻睡。他坐在窗边，看着冰岛夜空中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想起宋恒星说的“一直在数”，又想起他说“我不高兴，但不想影响你”，最后想起那句“好”。
他拿起手机，给宋恒星发了一条消息：“明天穿厚一点。风大。”
宋恒星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隔了大概两分钟，又发来一条：“你也是。”
唐惜把手机放在枕边，侧身躺下。窗外星光落在他的被角上，那件深灰色T恤的袖口还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淡香。他闭上眼睛，那些光没有立刻退去，像潮水慢慢退下沙滩，留下一片细小的、潮润的痕迹。
明天会有镜头，有任务，有弹幕，有他需要在镜头前保持的距离。但此刻没有，此刻只有星光和一件借来的衣服，和走廊尽头那道看不见的目光。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那件T恤贴着皮肤的地方，确实很暖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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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镜头内外的温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