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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球赛

九月的第三周,学校举办了一年一度的金秋篮球赛。规则大概是各年级打散班序分小组比三轮,全部过线的再进决赛角逐校内总冠军;考虑到文科班男生人数少,形制定为三人篮球——校会上宣布的应该就这些。那天早上的第一堂课是英语,默写如隧道遥遥张着漆黑的大口,我眼见自己乘高铁以三百千米的时速向它奔袭,全部精力都拿来背新概念抢救,实在没能分出闲心认真听讲。

不同于我对运动的漠不关心,何知宜对此倒十分跃跃欲试。只可惜名为篮球赛实为男篮赛,校方没预备让巾帼英雄上场大展拳脚。我们班男生都热爱足球而忽视篮球,区区四员的队伍都差点没凑够人选报名。何知宜自告奋勇要担任教练,连带我亦旁观过几场他们的练习——这下即便外行如我,也不能不替她的怀才不遇感到莫大遗憾,顺便消弭了勇夺冠亚军的迷人幻想,悲观地预料到:我们班连第一轮小组赛都进不了出线名单。

星期四的课间操散场后,上官旭从人流里把我打捞出来。

“诶,林依伊,我今天中午要代表我们班打球。我们班打二班哦。”

我不明所以:“然后?”

“你来给我送水吧!”他说得理直气壮。

“干嘛,哪有自己找人要水的。其实是想讹我的饮料吧?”

“哎呀,我抓不到另外的女生来嘛。你帮不帮?”

我不知道他好端端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讲话干嘛老带着台湾腔:“叫陈禺不行吗?说起来,为什么非要人来给你送水啊?”

“都说我要女生来,陈禺跟这个条件哪里相符了。”上官旭深吸一口气,颇为郑重其事地说,“因为我想要假装自己很受欢迎啊!”

光明到堂皇的虚荣,我哑口:“这种话怎么讲得这么坦荡啊!”

“不是你自己非要问吗!”

只要站在足够疏离的维度观察,人群和蚁群似乎就没有分别,同样泱泱而密密,同样细碎着亦步亦趋。我迷离仰望梯上乌黑蠕行的莘莘背影时,他忽然又问我:“哎,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我闻言偏头打量他。浓眉大眼,白牙齿高鼻梁。平心而论,是个帅哥。

“还可以啦。”

“我这么帅,为什么没有女生喜欢我?”他抬眸望天,看起来好像真的为此感到困惑。

这有什么。“我这么美,一样没有男生喜欢我啊?”

恰好走到楼梯口要分道扬镳,他一掌把我拍向教室:“陈禺爱死你了都,你两个去死啦!”

午休时,何知宜陪我去隔壁找陈禺。立在门旁托相熟的朋友进班里叫他,等待的时间里,进出教室的每个同学都蜻蜓点水那么一颔首,投来会心的注目以资鼓励。好意和微笑如春杨舒舒摇荡,分明是美不胜收的流光,拂落在我脸上却只能激发神经过敏。在我快要畏罪潜逃的当口,陈禺总算走出门,整个人仿佛水洗后熨好的亚麻,纤尘不染、泛有丝光,从高悬衣架上柔软地垂顺。

我踟蹰地开口:“那个,那个,你们班对四班的球赛……”迂回非常,完全没有运用近来语文课上学习的缩句与概述技巧。

“有个男生叫她帮忙送水,然后她想让你跟她一块儿去。”

一句话总结,我爱何知宜。

陈禺低低在笑:“哦,好啊。”

并肩下楼的时候,他凑近了轻声问我:“上官干嘛请你给他送水?”

“他好面儿。”我把上官旭早上给的理由添油加醋一通胡说,成功看见陈禺垂了头闷闷地笑,“为了照顾他还组一个亲友团,耗费我好多人脉吧。”

认真来讲,我对篮球这一运动的了解局限于双方互相投球、球进篮筐可以得分这两个层面。仰瞻上官旭在场上腾挪翩飞,在观感上和我六岁时坐在剧院看马戏亦没有不同——空中飞人从吊顶上高高荡下来,纵身将自己锚坠出去,灯光像一支倒悬的紫色郁金香包裹住她——那样一种利如童诗的无知和迷醉。

何知宜自是凝眸心系着上篮、扣球和比分。然而我旁观陈禺的淡漠,觉得他也并没多少身为集体成员的自觉,在满座高呼振臂的热络中,同我一样惝怳置身事外。我甚至疑心如若不是我把他拽来运动场,他或许不闻窗外事到没听说有球赛。乃不知有汉,烂漫又自洽地读上一中午圣贤书,真幸福。

赛至中场,上官旭用一个单手球拉平比分时,陈禺侧目问我:“你希望二班赢还是四班赢?”

音量不大,声线却比平常挑得高,我几乎能听出一点紧张。也许像我这种毫无集体荣誉感的人毕竟还是少数,我开始认真思索这个问题。从原则或情谊上来讲,二班无论输赢,陈禺毕竟也没有上场,热闹是旁人的,与他好像也没有关系;上官旭却当真挥汗如雨浇灌了半日塑胶地。

他期望我给出怎样的答复?我又抬眸看陈禺。他的睫颤动如蝶翼,在眼下投出一弯缱绻的影。

“谨慎一点来说,我应该希望让一班赢。”

终场哨拔起来像鹰出谷。12:9,四班胜。

上官旭笑得像MV里办泳池派对主角从跳台纵身一跃的那一秒,水花激荡,四溅到周围人脸上。他左顾右盼地逡巡,锁定我们的方向后,高高扬手喊一声:“水!”气派非常,仿佛清代皇帝站光明殿上宣布要领群臣下江南,年节般洋洋一片颐和喜乐。

我赶紧碎步跑过去,递上湿巾饮料,觉得自己像影视剧里侍女做小伏低,跟在后边挥蒲扇。

上官旭边大口灌水边问:“我打得好吧?”得意地甩头,发梢都缀着汗珠。我默默退远几步。

陈禺和我还没有发表观后感,何知宜先接了话:“一般般啦。”

“这么帅,哪里一般!你这个人又是来干嘛的?”

“帮你撑场面啊。”我说,“这么多帅哥美女围着你转,美死你了吧。”

“三分线外那个球,要是我来投就进了。”

“吹牛吧你!”

两个人开始你言我语地斗嘴。我转头问陈禺:“我好像没有见过你打球。你对篮球很了解?”

“其实,没有很懂。”他垂眼牵出浅笑,像九月渺渺无云的天,空茫而一览无遗。复昂首朝另两位喊一句:“上官,记得请我们吃冰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