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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长谈

午休时,校方给新生准备了盒饭放在走廊,各班排队自领。金荣自去休整,离开时也带走了教室里的低压,紧绷的气氛终于放松,同学三两成对交头接耳起来。一个长条状男生站上讲台开电脑,从酒馆主人之歌开始放《摇滚莫扎特》。坐我前两排的矮个子男孩不知从哪变出一个苹果顶在脑门,隔壁桌的男生指挥他靠墙立定,开始拿扑克牌作飞镖扎靶。我边欣赏这出小品边等音乐剧里阿洛伊西娅登场的时候,同班的小学同学何知宜走过来,屈指叩一叩我的桌子。

“欸,你吃完了没有?吃完了的话,陪我去小卖部买瓶绿茶,再去我妈妈办公室里拿两瓶矿泉水吧。我渴死了,今天忘记带水杯,一上午没有喝水。”

我孵出一个傻笑,起身挽上她的手。

“阿姨教几年级?”

“我妈教高三语文,在我们楼下两层,不过她办公室在食堂那边。没事,我带你去。”

教师子女对学校的熟悉程度果然非我等两眼漆黑的新生可以比拟。从人山人海热气蒸腾的食堂挤出来,又在教师办公室蹭过半天空调,何知宜坚持要带我认识一中的一花一景一草一木,同路上的每块砖头石板都打个招呼——虽然我觉得在三十八度的大暑天,这并不比待在空调房吹风更像个好主意。对此何知宜的评价是:“你这个人有没有一点刚刚开学的仪式感!”

为了这一点仪式感,我和她头顶艳阳逛过半边校园,齐刘海都变成中分湿漉漉贴在脑门。再度走回教学楼时,我抓住机会提出异议:“不行,我要晒晕了,先去荫下歇会儿。”

一进一楼大厅就看见陈禺和我们的另一个初中同学上官旭在讲话。两人并肩而立,一白一黑,一清冷一放浪,相当醒目亦相当登对。上官旭上身穿一件亮黄篮球衣,下身套一条宝蓝运动短裤,脚踩一双鸳鸯鞋,左边橙红右边深紫,整个人花枝招展像从动漫里走出来的热血笨蛋。我垂了头闷闷地笑,想我要是陈禺,才不乐意同他站在大堂正中央感受众人的注目礼。

两个男生远远望见我都在笑。陈禺很有礼貌地点头招一招手,上官旭胳膊笔直得像要把自己发射出去:“我刚刚吃完饭去一班找你,你跑到哪里去了?没办法,转头去隔壁抓了陈禺。你害我们俩等得好辛苦!”澄澈、高亢,仿佛刚领教完达尔文的进化论,仍然没改掉在热带雨林里荡藤蔓大喊大叫的习惯。路过行人纷纷侧目。

走近了同他俩打过招呼,略略寒暄几句,何知宜接着把我扯走去勘探剩下半个校园。大厅内人声鼎沸嘈杂非常,根本没办法好好聊天。我向他俩挥手告别时,上官旭仍然扯着喉咙在吼:“喂,林依伊,我被分在四班了!”

“这个我当然知道!我早上有看榜单啦!”

回身嚷了这半句,自觉我自己也成了原始部落的重要成员,可以穿草裙在沙滩上围篝火哇啦哇啦。

走出一段距离,重归了暑热的怀抱。天空平滑无垠,茫茫泛有油光。我从荷包里掏纸巾出来拭汗,何知宜俯着身一下下踢塑胶跑道上的石子,忽然没头没尾地问我:“哎,你喜欢他吧?”

汗液淌进眼睛,世间万物因此干涩、迷蒙、眩晕。我眯着眼辨认她的方位,含混地支吾:“有那么明显?”

说完这句才惊觉不对。

“你指的哪位?”

“那个矮一点儿的,穿白衣服的。”

“啊,嗯,对。”

我在心里说这不对,为什么开学第一天所有人都猜测我和陈禺之间有段子虚乌有的风流韵事?

何知宜笑得像在说原来如此,有长长荡出去的、带波浪号的回环尾音;两颊浮起细小的雀斑,雀斑亦一粒粒饱满长着笑纹。我恼羞成怒地搡她一把,她依旧我行我素,嘻嘻哈哈个没完:“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厉害吧?”

“相当了不起。”

后续的观光旅程因此有了话题。三年未见,重燃友谊之余,何知宜严刑逼供,誓要问清有关陈禺的一切讯息,从星座血型鉴定到MBTI,差点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从地下考古出来。

“……他家里的话,祖籍好像是北方那边,山东还是哪里人。你问这个干什么啦?”

“随便问问。唔,综合以上信息,我的判断是他绝对喜欢你。相信我的直觉,相信我的分析!林依伊,我看人很准的!”

我不敢说自己没有为这句话展颜。只是傻笑过后,我仍然清晰地认识到:对于陈禺而言,喜欢是需要被确认的事情,不是需要被执行的事情。他实在不可能突然捧了大束玫瑰同某某人慷慨表白说,我非常非常喜欢你!从此手牵手上学放学一起走。

无所谓喜欢与否,陈禺那类标准到可以被印在教科书封面的模范生在走廊同我偶遇,开口的内容也只会是早上中午晚上好,仿佛面对着什么亲爱的听众或观众朋友。上半年填报志愿,我被妈妈硬逼着要选三中的那段时间里,他似乎也从来不曾为可能的分离蹙过眉头。

想到这里,我忽然记起来要嘱咐何知宜:“诶,这件事你不要同别人讲好不好啦……特别是一定不要告诉阿姨好吗,我怕传到我妈耳朵里。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何知宜立即举三指对天立誓说,绝不会同任何一个人告密。

那时离午休结束还有莫约五分钟,我们恰好沿操场走到学校后门处。季夏时节绿意如流,植物遮天蔽日,繁盛丰茂到辉煌。枫杨垂坠翅果如铃如瀑,爬山虎遍张天罗,浓密到几乎盖住一整面红砖墙。我踮足去够一片低悬的叶而未可得,慢慢放低了声音:“喜欢不喜欢都好,我跟他没有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