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嗤笑一声，手指一旋，篮球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圈随即被他一巴掌拍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赶紧的，再晚可乐该卖完了。”
一群人吵吵嚷嚷地离开了，脚步声和笑闹声沿着走廊远去。
有女生小声嘀咕：“体育生就是精力旺盛……”语气里听不出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江敛缓缓直起身，拉好书包拉链，指尖有些凉。刚才那一瞥，短暂得像幻觉。林舟没有看到他，或者说，根本没有留意到尖子生的教室里面。
这本该是最好的情况，可为什么，心底还是
他背好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廊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汗水和阳光混合的气息，来自刚才那群少年。
陈序还在门口叮嘱值日生，看见江敛出来，笑着点点头：“江敛，今天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挺好的，陈老师。”江敛礼貌地回答，不卑不亢的。
“适应就好，之后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陈序拍了拍江敛的肩膀，笑着对他摆了摆手，“快回家吧。”
“谢谢老师。”
江敛转身，走向楼梯口，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光洁的地面上。
计划没有偏差，他成功地避开了所有可能相识的剧情点，将自己安置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走出校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停着。司机老周已经站在车旁，看见他出来，立刻拉开车门，脸上带着平常的和蔼笑容。
“小敛，放学了。”
“嗯，周叔。”江敛应了一声，弯腰上车。皮质座椅微凉，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车窗升起，将晚风、归家的学生嬉闹、小贩的叫卖声都关在外面。安全，私密，可控。
上一世，他拒绝了家里安排的接送，固执地想要一点自己回家的自由。然后就在那个离学校不远的僻静小巷内，看到了被几个人围堵的林舟。
少年脸上的桀骜和拳头一样硬，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他当时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报了警，还喊了人帮忙。混乱中，他看到林舟靠在墙壁上转头望着他，额角流着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像一只狠冽的孤狼。
那是他们漫长纠葛的开始。
“回家吗，小敛？”老周发动了车子，通过后视镜看着游离的江敛。
“回……”江敛吐出一个字，目光无意识地掠过车窗外的街景。学校围墙在后退，熟悉的便利店、晨光文具店、奶茶店……然后，是那个小巷的岔路口，一闪而过。
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尘封的记忆立马在脑海中浮现，刺痛的感觉让江敛忍不住的捂住胸口，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上一世林舟的惨样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颧骨青紫，嘴角破裂渗着血丝，校服扯破了口子，靠坐在脏污的墙角，仰头看着巷子口狭窄天空时，那双黑眼睛里空茫又狠戾的神色。后来在医院里面，更是折腾得够呛。
虽然告诉自己那已经是过去，是另一个时空的因果，与他无关。可那画面带来的生理性不适，还是如影随形，胸口的疼痛还是没有减轻。
车子平稳地驶过两个路口，那点不适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在密闭安静的车厢里发酵，变得清晰可辨。
“停车。”江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的清晰。
老周一愣，从后视镜看他：“小敛？”
“靠边停一下，王叔，我马上回来。”江敛没多解释，等车一停稳，便推开车门，快步往回走。他没有跑去那个小巷，而是跑向学校大门旁的保卫室。
值班的保安认得江敛身上的崇和二中校服，有些惊讶问道：“同学，有什么事？”
江敛微微喘气，尽量让语气略显焦急：“叔，我刚才……路过学校旁边那条小巷时，好像听到里面……有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吵架还是什么，挺凶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可能是同学闹矛盾，但听着不太对劲。”
保安的神色立刻严肃起来，学校周边安全乃是重中之重，尤其是涉及学生安全。
“哪条巷子？具体位置？”
江敛快速而清晰地描述了一下，然后说：“我只是路过听到，不确定具体情况，但觉得应该跟您说一下。”他语气平静，理由充分。
“好，同学，谢谢你反映情况，我们马上过去看看。”保安立刻拿起对讲机，招呼了另一个同事，拿起工具匆匆朝那个方向跑去。
江敛看着他跑远，这才转身，重新走向停车的地方。回到车上后，老周什么也没问，只是重新发动了车子。
江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戴上耳机假寐，不理会老周跃跃欲试的眼神，刚才的疼痛一下子就消失了，仿佛不复存在一般。就在这时，放在口袋里面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将在假寐的他吵醒。
他拿出手机一看，是江夏发来的消息，言简意赅，是她一贯的风格：“放学来市医院一趟，有事。”
江敛眉头微蹙，医院与江夏之间的联系他只想到的那个体弱多病的‘妹妹’。但是他记得去医院配血型是在高三的时候，还有一年的时间，难道剧情提前了？
“周叔，不去家里了，去崇和市一医院。”他立刻吩咐。
“一医院？小敛，你……”老周从后视镜看到他略显凝重的脸色，把询问咽了回去，“好。”
车子调转方向，朝着崇和市一医院驶去。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归家路变成了陌生的街景，江敛的心也悬了起来。
赶到医院，根据江夏的消息来到急诊科二楼。推开病房门，看到外公半靠在病床上，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旁边的心电监护仪规律地跳动着。
“外公。”江敛快步走到床前。
外公从报纸上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向他。老人的目光依然锐利清明，只是眼下有些疲态的阴影。他上下打量了江敛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小敛来了，跑这么急做什么？都说了没事，人老了，零件偶尔出点小毛病，检修一下就好。”
江敛的视线快速扫过外公的面色、床头柜上放着的药和水杯，以及旁边仪器显示的数据。确实，看起来只是常规的血压偏高，没有更严重的迹象。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依旧平淡。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目光低垂，看着洁白的被单，问：“医生怎么说？”
“观察两天，没什么事就能出院了。”外公将报纸折好放在一边，语气轻松，但看向江敛的眼神深处，带着一丝探究，“倒是你，新学校第一天，还适应吗？”
“还好。”江敛回答得简短，抬起眼，与外公对视了一瞬，又迅速移开，补充道，“老师同学都不错。”
“那就好。”外公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也没指望他表现出更多热络，“崇和的清北班竞争激烈，你是第一次在学校里面上课，稳住心态，一步一步来。”
“我知道。”江敛应道。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监护仪规律的轻响。窗外的天光透过玻璃，在光洁的地面上投出方形的亮斑。
江夏结束了和医生的交谈，医生点头离开。她走过来，视线直接忽略了站在一旁的江敛，眼睛直盯盯的看着床上的父亲：“爸，医生说了，这几天一定要静养，按时吃药，不能再操心公司那些报表了。”
外公摆摆手，有些不耐烦：“知道了，你先让小敛回去吧，医院里待着干什么，早点回家休息，明天还要上课。”
江敛顺势站起身：“那外公您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您。”
“不用总跑来，我没事。”外公重新拿起报纸，戴上了老花镜，目光已经回到了铅字上。
江敛又对江夏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病房内的一切，包括两人的交谈声。
走出病房，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重，江敛揉了揉眉心，准备去洗手间洗把脸清醒一下。刚转过走廊拐角，通往急诊处置室的方向，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
是林舟。
他靠坐在处置室外的蓝色塑料椅上，仰着头，后脑抵着墙。额角贴着一小块纱布，颧骨处有着明显的青紫淤痕，嘴角也破了一块，涂着暗红色的药水。相比起江敛记忆中那次惨烈的模样，这次确实轻了很多，至少没有血流满面，衣服也还算整齐。
但他脸上那副惯有的对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懒得掩饰的烦躁和疲惫。他盯着天花板某处，眼神空茫，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
一个护士从处置室出来，对他说了句什么。林舟这才动了一下，慢吞吞地站起身，跟着护士走了进去，背影依然挺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江敛的脚步顿在原地，保安去了，看来冲突还是发生了。但显然被及时制止，所以林舟伤得不重，他通知保安的目的达到了。
他看着处置室关上的门，想起方才林舟那个眼神。空茫之下，似乎压抑着更深的什么。和上一世有些像，又似乎有些不同。
算了。
江敛收回目光，转身，朝着与急诊处置室相反的方向，走向电梯间。
电梯门缓缓合上，轿厢平稳下降，江敛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长长
该做的，已经做了，这一世，他们之间，不应再有别的交集的舒了一口气，忙碌的一天终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