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从狭小的豁口钻进去,果然同陆疏辞说的那样,恰好容一人通过。
岩壁擦着肩膀,凉飕飕的,耳边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应时砚首当其冲走在最前面,右手紧握着身后的醒梨。费子言捏了捏攀桂的手,也拉着她走了进去,陆疏辞则走在最后面。
走了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等眼睛重新适应亮光,众人看着眼前的景象,齐齐愣住了——
这是一个被群山包围的盆地,中间的平底围绕着流水。虽是冬末,四周的山挡住了冷风,平地上的桃花朵朵开放,宛若仙境。
攀桂不禁感叹:“哇,这也太美了吧!”
待陆钻出洞口,他望着眼前的景象,不觉湿了眼眶,原来他梦里的桃花林是真的。
那满树的粉白,那蜿蜒的溪水,那被群山环抱的宁静——和他梦里一模一样。
他抬起手,像是想触碰什么,又慢慢放下。
应时砚抬手拾去醒梨头发上沾着的桃花花瓣,不忘提醒:“大家小心,这里可能会有千眼怪。”
陆疏辞不解地呢喃道:“为何我会梦到这些呢……”
在他的梦里,千眼和他的心上人在这片桃花林相爱、定居,最后却阴阳两隔。情之悲切,让他在梦中落泪,濡湿了枕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记得那么清楚。那些画面像刻在脑子里一样,闭眼就能看见。
醒来后,他只觉得迷茫不已,最后迫于生活的压力才将此故事提供给说书先生。
可此刻站在这里,那些梦里的画面又涌上来,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过。
醒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记得梦里,那个千眼住在哪里吗?”
见他犹豫,费子言以为他是害怕了,便拍了怕陆的肩膀,“陆兄你放心,有我们在,妖怪不会伤害你的。”
“不是,如果真的找到了千眼,你们会杀了她吗?”陆做了那场梦,却真切地爱上了那个梦中人。
他们是捉妖师,捉妖是他们的职责。可世间的妖都该死吗?
醒梨想到了美人蛇妖,她爱她的丈夫,即使同类被摧残也不曾害过人。难道她该死吗?
“我们……”
没等她说完,一阵妖风吹过,那妖风卷起地上的花瓣,裹挟着清香而来。
待大风过去,花瓣重新落地,众人惊讶地发现,陆疏辞不见了。
“陆疏辞被千眼捉走了!”
“不急,千眼会给他布梦,想必她应该不会伤害他。”
四人重新审视起这片桃花林来,这桃花树虽多但间隔不近,千眼在这无处可藏,那她究竟在哪里呢?
攀桂疑惑地说道:“这桃花树看似杂乱五章,但似乎有着一定的规律……”
攀桂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攀桂的话给了醒梨启发,“玄骨、费子言,你们跳到山上,把这个桃树的排列给画下来。”
二人听懂了她的意思,两道身影纵身而起,足尖点在桃树枝头,借力向上。几个起落后,他们已经攀上了盆地四周的山壁。
一刻钟后,树林的排布被画在地面上,费子言眯着眼看了半天,挠了挠头:“这……这什么啊,歪七扭八的,像鬼画符。”
应时砚道:“是阵法。”
“只要破了阵眼,就能找到千眼。”
说罢,他沉思了一会儿,圈出一个圆,“阵眼就在这。”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桃林,锁定在某一个方向。
“那里。”他抬手一指,“有一棵桃树,和别的都不一样。”
随后,应时砚手握醒梨的玉弓,瞄准,往圈出的地方投射过去。只见箭矢似乎击破了什么,又刮起了一阵“花瓣风”。
再睁眼,他们到了山洞内。
山洞内,一个漂亮的女子坐在长椅上,陆疏辞则睡在一旁。
原来,千眼根本不是传说中那样全身长满眼睛。她面容姣好,和正常人无异。
她瞧见几人,淡漠地说道:“还是被你们发现了。”
“也罢,是你们把他带来了……八百年了,我终于等到他了。”
…………
陆疏辞是千眼爱人陆沉的转世。
他们相亲相爱,生活在这个桃花林里。她很快怀了一个孩子,并且天真的以为,他们会白头偕老。
当时的桃花林没有四周的群山庇护,桃花没有开得这般早。
可变故比他们想象地要快。
一群捉妖师发现了她,他们追着她到了桃花林,想要杀了她以提升自己的捉妖师排名。
在危机关头,陆沉以死相争。为了让她带着肚子里的孩子逃生,陆沉撒了一个谎,他说,“你先走,我过会就来找你。”
孩子在她逃难的时候流掉了,那是她最后的希望。
一百年后,她创造了群山,将桃花林封闭起来,一直待在桃花林里,等待陆沉的转世。
她等到了陆疏辞,便布施了她与陆沉故事的梦境,引他来的此处。
千眼抚摸着陆疏辞的脸,慢慢地将这些故事说给他们听。
醒梨沉声说道:“可他终究不是陆沉,陆沉已经死了。”
攀桂连忙附和:“醒醒吧,陆疏辞也并非真的喜欢你,他只是被梦境给诱骗了。”
千眼有些愣声,终究是笑出声来。
“是啊,我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我爱的陆沉已经死了。”
她继续说道:“八百年了,我一直把自己关在这个桃花林里,每天都在盼望着他能回来……”
这成为了她八百年来的心结。
如今,心结已解,一滴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凝结成了圆珠。
“你们来找我,是为了让她复明吗?”
他们点了点头。
“我一般不留泪,若是流泪,泪珠就能凝结成丹药,服下这丹药,三日后,她便能复明。”
醒梨鼻子一酸,上前一步抱了抱千眼,“多谢,我也希望你能彻底走出来,不要将自己困在这方天地里。”
千眼愣了一下。
八百年了,没有人抱过她。
那些来杀她的捉妖师,要么举着刀剑,要么跪地求饶。没有人像这样,轻轻柔柔地抱着她,像抱一个受伤的普通人。
她的眼眶又湿了,可这一次,眼泪没有落下来。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千眼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颗晶莹的泪珠。它在昏暗的山洞里发着微微的光。
她把泪珠递过去。
醒梨接过,掌心一片温凉。
随后她伸手,轻轻抚了抚陆疏辞的额发。
…………
陆疏辞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冰凉的石板上。
他猛地坐起来,四处张望——山洞,石壁,陌生的女子,还有醒梨他们。
“怎么回事?”他揉着额头,“我怎么会在这儿?”
千眼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
“你叫陆疏辞?”
陆疏辞愣愣地点点头。
千眼笑了笑,眼眶有点红,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她站起来,背过身去,“你们走吧。桃花林的阵法已经解了,以后不会再困住任何人。”
陆疏辞还想问什么,费子言已经过来拉他:“走了走了,陆兄,回去再说。”
陆疏辞被拉着往外走,走到洞口,忽然回头
那女子还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你……”他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千眼没有回头,她想起了和陆沉的初遇,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的背影,大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不重要。”她说。
不重要了,一切都过去了。
桃花林的阵法果然解了。
四周的群山还在,可风已经能吹进来了。桃花瓣被风吹得满天飞舞,像一场粉红色的雪。
陆疏辞走在最前面,一言不发。
走到豁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她一个人留在那里吗?”
没有人回答他。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
“陆兄?”费子言叫住他,但陆疏辞没有回头。
“我去跟她说句话。”
他回到山洞的时候,千眼还坐在那张石椅上,背对着他。
他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千眼没有动。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了一遍。
千眼沉默了很久。
“阿晚。”她说,“他叫我阿晚。”
陆疏辞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
“阿晚。”他叫了一声。
“你们的对话我迷糊地听到了一点,我想跟你纠正一下。我喜欢你,并不是因为你梦境的影响。”
前世之缘,今生之遇,陆疏辞两世都爱上了同一个人。
千眼的肩膀微微一颤。
陆疏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觉得,不能让这个人一个人待在这里。
“我……”他开口,“我可以来看你吗?”
千眼终于回过头。
她看了许久,然后轻轻地笑了。
“好。”
跟陆疏辞跟着他们离开了桃花林。
身后,一阵风吹过,卷起满天的桃花瓣。花瓣飘啊飘,飘进山洞里,落在千眼的肩头。
她拾起一片,放在唇边,轻轻一吹。
花瓣飞起来,飞向洞口,飞向阳光,飞向那个走远的人。
八百年的等待,终于有了一个结局。
不是她等到了他。
是她终于可以,不再等他了。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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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