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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缆车悬在邂逅

伊尔库茨克的清晨冷得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凝成细小的冰晶,苏砚把下巴缩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站在缆车站的入口处排队。从伊尔库茨克市区直通贝加尔湖边的观景台,全程大约二十分钟,横跨白桦林整个湖面可尽收眼底,据说是看湖景最佳的角度。周陆轻抚了一下眼镜,把票塞给她的时候拍着胸脯说:“你俩去坐一趟,绝对值,比坐船看得还全,缆车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秋季的红叶都在你们脚下,物超所值。”

票打印着俄文,看起来却别有一番情怀,苏砚试着读了几个她认识的俄语,虽然发音不一定很准,但读起来就是有种莫名的快乐,“有时,你所向往的地方是不是有你未知的牵绊。”想到此处自己先笑了起来,一个随时不选目的地旅者怎么会有牵绊。

“姐,你想什么呢?”林小满在旁边蹦跶着取暖,羽绒服鼓得像只小熊,围巾裹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挂着细碎的霜,“你从刚才就在笑,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你说什么了?”

“我说这缆车安全吗!”林小满提高了嗓门,呼出的白气直喷苏砚脸上,“我看那钢缆细细的,晃起来吓不吓人?”

“怕就别坐。”

“我不怕!我就问问!”林小满立刻挺直腰板,“我林小满什么时候怕过!”

苏砚没理她,低头看手机。陆沉渊五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在停车场商店。”只有这一句,干巴巴的,跟他这个人一样,但苏砚看着这条消息,心口却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她踮起脚往那个方向看,果然看见一个高个子男人靠在店门前的柱子上,手里捧着杯热饮,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脖子上围了条深灰色的围巾,整个人像从什么冬季男装广告里走出来的。他正低头看手机,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表情,但苏砚注意到旁边两个中国大妈走过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两眼,其中一个大妈还拿胳膊肘捅了捅同伴,两个人交头接耳地说了句什么,走远了还回头看了一眼。

苏砚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深蓝色LV外套,里面是件粉色的厚毛衣,下身是条深灰色羊毛裙配羊绒袜,脚上蹬着双雪地靴,靴子上还沾着昨天在村里踩的泥。她今早出门前对着民宿的镜子照了一下,觉得自己这身打扮怎么都不像个要跟人约会的,但林小满在旁边说了句“挺好的,显得你腿长”,她就这么出门了。现在站在陆沉渊旁边那两个烫着小卷发、涂着口红的大妈衬托下,她觉得自己像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豆。

“姐你看什么呢?”林小满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立刻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陆先生来得够早的啊,这才七点四十,说八点集合,他提前了二十分钟。”

“人家守时。”

“守时是假,想早点见你是真。”林小满压着嗓子说,“我赌五十块钱,他到了至少十分钟了。”

“你哪儿来的钱跟我赌?你微信零钱里就剩八块三。”

“我欠着,回去还你。”

苏砚拿胳膊肘杵了她一下,往商店走过去。走到跟前,陆沉渊抬起头,把手机收进大衣口袋,递过来一杯热饮:“给你买的,热巧克力,这天气喝咖啡伤胃。”

苏砚接过来,杯壁烫手,纸杯上套了两层杯套,还裹了一圈纸巾,大概是他怕烫手特意多要的。她低头看了看,纸巾上印着咖啡亭的名字,下面还画了只卡通海豹。

“你什么时候到的?”

“七点半。”

“这么早?”

“睡不着,酒店暖气太足,醒得早。”他说得很淡,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林小满,“小林早。”

“陆先生早!”林小满笑嘻嘻地凑过来,“你手里还有一杯是什么?给谁买的?”

陆沉渊低头看了眼自己另一只手上的纸杯,沉默了一秒:“红茶。本来是给自己买的,你要喝吗?”

“要要要!”林小满接过来,喝了一口,“哎,正好,我早上没喝水,嗓子干。”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说,“哎呀我想起来,我还有个东西忘在民宿了!姐你们先坐,我回去拿一下,很快的!”

“林小满——”苏砚还没来得及叫住她,小姑娘已经转身跑了,跑出几步还回头喊:“你们先上!我坐下一趟!反正缆车五分钟一趟!”

苏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无奈地叹了口气。林小满这个“忘东西”的毛病从贝加尔湖第一天就有了,忘掉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手套、充电宝、那顶她非要买的毛绒帽子、苏砚的遮阳帽、陈默的三脚架快装板。每回忘东西的时机都巧得很,巧到苏砚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

陆沉渊在旁边端着杯子,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小林挺有意思的。”

“她就是个戏精。”苏砚喝了口热巧克力,甜得发腻,但在这大冷天里喝着正好,“走吧,排队去。”

缆车站的入口是一道铁栅栏门,旁边立着牌子,写着俄文和英文,大意是每辆缆车限乘四人,全程约二十分钟,中途在最高点有一站,可以下车观景。队伍不长,前面就七八个人,大多是俄罗斯本地人,也有几个亚洲面孔,苏砚听见后面有人说粤语。

“他们是不是香港来的?”她小声问陆沉渊。

他侧耳听了一下:“嗯,粤语,应该是。香港这边冬天来贝加尔湖的人不少,直飞伊尔库茨克的航班每周有三班。”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来之前查过。”他说得理所当然。

苏砚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凡事做功课”的风格,但还是觉得这人挺有意思,旅游跟做项目似的,路线、气候、交通、当地语言,全提前摸透了。她想起自己来之前就翻了翻旅游攻略,订了机票和民宿,其他的一概没管,连卢布都是到了伊尔库茨克机场才换的。林小满更绝,出发前一天晚上才开始收拾行李,护照差点忘在宿舍抽屉里。

“你出门都这样?”她问,“什么都查好了才动身?”

“不查清楚心里不踏实。”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也不是所有事都查。吃饭的地方就不怎么查,走到哪儿吃到哪儿,踩雷了算运气不好。”

“那你查没查这家缆车?”

“查了。”他指了指入口上方挂着的营业执照,“去年刚换的运营公司,设备是瑞士进口的,维护记录挂在官网上,每个月更新一次。我看了一下,最近一次年检是上个月,没问题。”

苏砚瞪着他看了两秒:“你连缆车的维护记录都查了?”

“顺手的事。”他把手机收起来,“你不查?”

“我连明天住哪儿有时候都记不住,还查维护记录呢。”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队伍往前挪了几步,轮到他们了。

缆车来了,一辆简易缆车,工作人员让人站在上车位置,车过来手把往下一压,脚是悬空的,没有遮挡物视野开阔。苏砚和陆沉渊并排而坐,两个人坐下之后膝盖差点碰到,苏砚往旁边让了让,把画板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又把随身的小帆布包搁在腿上。

缆车缓缓离开站台,脚下的地面开始往下沉。苏砚看着周围的秋色,草坡上遛狗的夫妇,贝加尔湖在晨光里泛着钢青色的光,河面上浮着几只海鸟,被水流推着慢慢往贝加尔湖的方向漂。

苏砚把视线收回来,偷偷看了陆沉渊一眼。他正靠在座位上,目光落在桦树,帽檐的阴影遮了半张脸,但能看见他下巴的线条,还有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咽口水。她赶紧把视线收回来,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看什么呢看,又不是没见过男的。

但确实没见过这样的。

苏砚在北京待了三年多,见过的男同事、男客户、男同学不算少,有穿格子衫的码农,有穿潮牌的设计师,有穿西装打领带的甲方代表,各有各的气质,可陆沉渊跟他们都不太一样。他安静但不沉闷,稳当但不老气,穿衣服讲究但不刻意,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笃定。苏砚平时最烦那种一见面就大谈人生理想的男人,可陆沉渊这种闷葫芦型的吧,她反而想多挖两句,看看他那颗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这个角度好看。”她掏出速写本和彩铅,开始勾轮廓,其实一半是给自己找点事做,免得老想那些有的没的。

陆沉渊没打扰她,从自己的包里掏出那个牛皮封面的小本子,翻开写了点什么。苏砚画了几笔,偷偷偏头看了一眼他在写什么。他的字迹很工整,一行行排得整整齐齐,像图纸上的标注,但内容不像建筑笔记,倒像是日记。

“你写什么呢?”她问。

“记点东西。”他把本子合上,“习惯,每天记几笔,回去翻的时候能想起来当天干了什么。”

“你天天写?”

“天天写。在香港的时候写,出差写,来这边也写。”他翻了翻前面几页,“昨天写的:早上五点半醒,六点去面包房买列巴,七点跟巴特尔碰头看老仓库的榫头,中午在达希家吃波扎,下午测绘老木屋,晚上跟苏砚在院子里喝茶看星星,她画的星星速写比我画的结构图好看。”

苏砚瞪大眼睛:“你连这个都写?”

“写了,怎么了?”

“你这跟小学生写日记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他表情很正经,“小学生写‘今天很开心’,我写具体内容。”

苏砚拿他没办法,低头继续画画。缆车升到半空的时候,安加拉河入湖口完全展开了,河水是深蓝的,湖水是浅蓝的,两种颜色在交汇处形成一条清晰的分界线,像有人拿刀在湖面上切了一刀。

“你看那个分界线。”陆沉渊凑过来,手指点在玻璃上,“河水和湖水温度不一样,密度不一样,所以混得慢。这条线能持续好几天,有时候风大了才慢慢化开。”

“你连水文都研究?”

“做建筑得考虑环境因素,水、风、光照,都得看。”他指了指脚下的湖岸线,“你看那边,岸边的房子都是朝着湖的方向开的窗,为什么?因为冬天湖风大,窗户不能朝北,朝北的墙都是实墙,不开窗。这是当地人的经验,一百年前没有保温材料,就靠这种土办法过冬。”

苏砚一边听一边画,把分界线和岸边的房子都勾了下来。画到一半,缆车经过一个支架,车身晃了一下,她手一抖,线条歪了。

“晃得还挺厉害。”她嘟囔了一句。

“怕吗?”

“不怕,就是画歪了。”

陆沉渊看了看她画的线条,伸手把速写本拿过去,拿橡皮轻轻擦掉那根歪线,递回来:“重画一根。”

苏砚接过来重新画,他在旁边看着。画完了,她拿给他看:“这回直不直?”

“直了。”

缆车继续往上升,湖面越铺越宽。苏砚画完了一张,翻到新的一页,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刚才说你天天写日记,那你这次来贝加尔湖,第一篇写的是什么?”

他翻到本子最前面,看了一眼,递给她:“自己看。”

苏砚接过来看,第一页上写着日期和地点,下面是几行字:“伊尔库茨克,晴,-12℃。安加拉河畔散步,看见一个中国姑娘坐在长椅上画画,画的是对岸的教堂,画得很投入,帽子被风吹掉了都没发现。她捡帽子的时候看见我在看她,点了点头。她眼睛很亮。”

苏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抬头看他:“这是……咱俩第一次见面那天?”

“嗯,你坐在河边画教堂,我正好路过。”他把本子收回去,“你那天戴了个米色的毛线帽,帽子被风吹掉的时候你追了两步才捡回来。”

苏砚想起来那天的场景了。她刚到伊尔库茨克,在河边找了个长椅坐下画教堂,风确实把帽子吹掉了,她追了两步捡回来,一抬头看见对面有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正看着她。她当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点了点头就低头继续画画了。那个人在河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她连脸都没看清,只记得个子很高,大衣很长。

“你那天记这个干什么?”她问。

“不知道,就觉得应该记一下。”他把本子合上,“后来在周叔餐馆又碰见你,我就想,这人怎么老能碰见。再后来在码头看见你上船,就觉得这事不太对劲了。”

“哪儿不对劲?”

“哪有那么多巧的。”他看了她一眼,“我后来跟巴特尔打听,他说村里就那几家民宿,你们住的那家跟我那家隔一条街。我每天去面包房吃早饭,有一天看见你也去了,就知道明天还能碰见你。”

苏砚愣住了:“所以你天天去面包房吃早饭,是故意的?”

“也不算故意,面包房是村里唯一早上开门的。”他顿了顿,“但如果知道你也会去,我就更愿意去了。”

苏砚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表面上一板一眼的,记日记跟写工作汇报似的,可那行字里藏的东西,比一百句情话都让人心跳。她想起在面包房碰见他的那些早上,他每次都坐在同一个位子,面前摆着两杯茶,看见她进来就抬下巴指指对面,好像那位置本来就是给她留的。她那时候还以为是巧合,现在想想,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都是有人提前算好的。

“陆沉渊。”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这人,看着闷,其实心里什么都装着。”

“装着不说,跟不装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苏砚把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你装着不说,但写下来了。写下来就能给人看。”

她低头画画,画的是他坐在缆车里翻本子的侧脸,帽檐压得低,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什么严肃的问题。画完了,她把那一页撕下来递给他:“给你,回头贴你日记本里。”

他接过去看了看,笑了一下:“画得比本人好看。”

“那当然,我是干这行的。”

缆车升到最高点的时候,速度忽然慢了下来,然后停住了。广播里响起俄语和英语的报站声,大意是到了观景台站,乘客可以下车,也可以继续乘坐。

“下去看看?”陆沉渊问。

“下去。”

观景台建在悬崖边上,水泥平台,周围围了一圈铁栏杆,几个俄罗斯人在拍照。苏砚走到栏杆边上往下看,贝加尔湖铺在脚底下,蓝得发沉,湖面上浮着几块白色的冰,远远的像碎纸片。风从湖面往上灌,吹得她头发全往后飘。

“帽子戴好。”陆沉渊走到她旁边,伸手把她毛线帽往下压了压。

“这次别让风吹跑了。”她笑着说。

他也笑了,手收回去,撑在栏杆上,看着底下的湖。“从这个角度看,湖的形状像个月牙。”

“像香蕉。”苏砚说。

“你能不能稍微文雅一点?”

“不能,我画画的,看什么像什么,它就是像香蕉。”

他无奈地摇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苏砚在旁边画速写,画观景台栏杆、远处的萨满岩轮廓、底下的湖水颜色渐变。她画着画着,忽然觉得身边这个人挺奇怪的。按理说,陆沉渊这种搞建筑的,看什么都应该看结构看线条看比例,可他刚才第一反应是说湖像月牙,虽然被她一句“像香蕉”给带歪了,但至少说明他这人有点浪漫细胞。不像她认识的有些甲方,看见什么都问“这玩意儿造价多少”。

“你画那个干什么?”他指了指她正在画的栏杆。

“前景。画风景不能光画远景,得有东西框住画面,不然太空。”她把栏杆的线条勾完整,“你看,这样画面就有层次了,栏杆是近的,湖是远的。”

“懂了。”他掏出自己的小本子,试着照她说的画了两笔,“这样?”

苏砚凑过去看,他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栏杆,后面的湖面画得像个大水坑。“你那个栏杆画得太粗了,细一点,还有弧度要自然,别跟铁丝网似的。”

他又画了一遍,好一点了,但还是不太对。

“你手太僵了。”苏砚把自己的笔递给他,“你别想着画一根栏杆,你就画一条线,放松,手腕别绷着。”

他接过去重新画,这次好多了。苏砚点点头:“有进步,回去好好练。”

“每天画一张,发给你检查。”

“行,我存着,等攒够一百张给你办个展。”

他笑了一声,把本子收起来。观景台上的人渐渐多了,苏砚注意到旁边有几个中国游客在偷偷看陆沉渊,两个年轻姑娘站在不远处交头接耳,其中一个拿手机假装自拍,镜头明显对着这边。

“你被人拍了。”她小声说。

“拍就拍吧。”他浑不在意。

“你不怕上小红书?标题叫‘贝加尔湖偶遇帅哥’。”

“那你赶紧画一张,回头有人发照片你就说那是你画的,不是真人。”

苏砚笑得靠在栏杆上。那两个姑娘看见她笑,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鼓起勇气走过来,用中文问:“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你们是中国人吗?”

“是。”苏砚点头。

“太好了!”那姑娘松了口气,“我们也是从北京来的,我看你们在这边拍照,能不能帮我们拍张合影?”

“行啊。”苏砚接过她的手机,帮她们在观景台上拍了几张。拍完了,那姑娘连声道谢,又看了陆沉渊一眼,小声问苏砚:“你男朋友好帅啊,他是模特吗?”

“他是建筑师。”苏砚说。

“建筑师!难怪气质这么好。”姑娘拉着同伴走了,走出几步还能听见她们小声说“建筑师诶”“好有气质”“他女朋友也好有气质”“那个姐姐是画画的你看她拿着画本”。

陆沉渊从头到尾没说话,等她们走了才开口:“我什么时候成你男朋友了?”

苏砚一愣,脸腾地红了:“我没说!她问你是不是模特,我说你是建筑师,哪说男朋友了?”

“那她为什么问‘你男朋友’?”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去问她。”

他笑了一下,没再追问。苏砚别过头去画画,耳朵尖烧得厉害。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刚才那姑娘说“你男朋友”的时候,她怎么没反驳呢?不对,人家说的是“你男朋友好帅”,她要是反驳“他不是我男朋友”,那姑娘肯定要问“那他是谁”,她总不能说“他是我在贝加尔湖认识的一个建筑师,我俩天天一起吃饭一起玩但我也不知道他算我什么人”吧?那也太啰嗦了。

可是不反驳,不就等于默认了吗?

苏砚越想越乱,手里的笔在纸上瞎画了两根线,等她低头一看,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画了个Q版的小人,男的,戴帽子,围围巾,跟陆沉渊今天穿的一模一样。她赶紧翻到下一页,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坐缆车下山的时候,车厢里多了一个人,一个俄罗斯老头,拎着个布袋,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鼓鼓囊囊的。老头一进来就冲他们点了点头,坐到了对面。苏砚礼貌地回了个点头,老头叽里咕噜说了一串俄语,她听不懂,只能笑着点头。

陆沉渊忽然开口回了一句,老头立刻来了精神,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苏砚在旁边干瞪眼,完全插不上话。她扭头看窗外,假装看风景,耳朵却竖着听他们说话。她一句俄语都听不懂,但能听出来老头说话的语气挺高兴的,中间还笑了两声。

聊了大概五分钟,老头到站下车了,走之前还拍了拍陆沉渊的肩膀,冲苏砚竖了个大拇指。

“他说什么?”苏砚赶紧问。

“他问我们是不是来度蜜月的,我说不是,还没结婚。他说那得抓紧,贝加尔湖是福地,在这儿求婚没有不答应的。”

“你跟他说的什么?”

“我说我会考虑的。”

苏砚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考虑什么?谁要嫁给你了?”

“我没说你嫁给我,我说我会考虑求婚的事。”他表情很无辜,“你怎么这么着急?”

“陆沉渊!”苏砚声音大得车厢都嗡嗡响,自己也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嘴。

他靠在座位上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苏砚拿画板包挡着脸,觉得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她心里又气又好笑,这人也太会顺杆爬了,人家老头问是不是度蜜月,你老老实实说“不是”就完了呗,还“我会考虑的”,考虑什么呀考虑!可她又忍不住想笑,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正经,正经得让人没法生气。

下了缆车,林小满已经在站台等着了,手里举着两根烤肠,嘴里还叼着一根:“姐!陆先生!你们怎么去了那么久?我都吃完两根了!”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苏砚接过烤肠,问她。

“我根本没回去拿东西!”林小满理直气壮,“我就是给你们让地方呢,看不出来?”

苏砚拿烤肠堵她的嘴。

三个人出了缆车站,沿着湖边的栈道慢慢走。林小满在前面蹦蹦跳跳地拍视频,苏砚和陆沉渊在后面跟着。湖边栈道是木头铺的,走上去嘎吱嘎吱响,旁边立着几个木雕的牌子,画着贝加尔湖的特有动物,海豹、秋白鲑、还有贝加尔湖的端足类甲壳动物。

“这个画得还没你好。”陆沉渊指着那块画着海豹的牌子说。

“那当然,这画得跟土豆长了眼睛似的。”苏砚凑近看了看,“不过我倒是可以画一套贝加尔湖动物图鉴,回去给林小满当科普材料,她天天念叨要画。”

“你画,画完了我找人做成明信片。”

“你又要帮我联系?”

“顺手的事。”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面,“这棵树好看,我给你拍张照。”

“我不爱拍照。”

“站过去,就一张。”

苏砚无奈地站过去,他掏出手机,找了半天角度,最后蹲下来仰拍。“你蹲那么低干什么?”

“显得腿长。”

“你一个建筑师,拍照还考虑这个?”

“拍照跟建筑一样,都是构图。”他站起来看了看照片,“不错,回去发你。”

林小满从前面跑回来,嚷嚷着要去看海豹。栈道尽头是个小小的观海豹台,围了一堆人,苏砚他们挤进去,果然看见湖面上有几只圆滚滚的黑脑袋在游泳,偶尔翻个身露出浅色的肚皮。栈道尽头的观景台不大,周围挤了一圈人,有拿手机拍的,有拿自拍杆伸出去够的,还有个老太太举着个平板电脑拍视频,嘴里念念有词。

“贝加尔海豹,世界上唯一的淡水海豹。”陆沉渊在旁边说,语气平平的,像在念百科词条。

“你又说一遍,上次在船上就说过了。”苏砚笑着看他。

“说过了?我忘了。”他想了想,“那说点别的。这种海豹能活五十年,母海豹怀孕十一个月,生小海豹的时候在冰面上挖洞,把洞四壁舔光滑了防止小海豹刮伤。”

苏砚看着他,觉得这人有时候挺奇怪的,讲建筑讲艺术的时候说得头头是道,讲海豹也讲得跟写论文似的,一本正经的样子特别逗。

“你怎么连海豹怀孕几个月都知道?”

“来之前看的资料。”他说得理所当然,“既然要看海豹,总得知道点东西。”

林小满在旁边举着手机拍海豹,忽然回头问:“陆先生,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你是不是那种看什么都要查资料的人?”

“对,我强迫症。”他很坦然,“不查清楚心里不踏实。”

“那你查没查苏砚姐的资料?”林小满坏笑着问。

陆沉渊看了苏砚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查了,来之前不知道,来了之后才查的。”

“怎么查的?”苏砚自己都不知道。

“看你画画。”他说,“画画的人骗不了人,画什么、怎么画、画的时候什么表情,看得久了就知道这人什么性格。”

苏砚没说话,心里却觉得这个人挺会说话的。不,他不是会说话,他是说实话。她画画的时候确实藏不住情绪,画得顺的时候哼歌,画得不顺的时候皱眉咬笔头,画到喜欢的题材会凑得很近,鼻子都快贴到纸上了。这些她自己都没注意过的小动作,被他看了去,还当了真。

“那你看出来我什么性格了?”她问。

“你画风景的时候耐心好,一笔一笔地磨,说明你做事不急。你画人的时候喜欢抓表情,不喜欢画那种端端正正的肖像,说明你更在意人真实的样子,不在意表面上的好看。你画到一半会停下来看看别处,再低头接着画,说明你脑子一直在转,不是那种一条道走到黑的。”他说完了,看她一眼,“我说得对不对?”

苏砚张了张嘴,发现他说的基本都对。她画风景确实有耐心,画人确实爱抓表情,画到一半确实爱抬头看别处。这个人,不声不响的,观察得比谁都仔细。

“你这哪是看画画,你这跟做调研似的。”她嘟囔了一句。

“调研完了得分析。”他把手机收起来,“我分析完了,觉得你这人靠谱。”

“靠谱就完了?没别的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苏砚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跳快了半拍,赶紧低头假装看海豹。

中午他们在湖边的餐馆吃饭,林小满点了条烤秋白鲑,苏砚要了份奥木尔鱼汤,陆沉渊点了炖羊肉。餐馆不大,木头房子,墙上挂着渔网和旧船桨,窗户正对着湖面,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老板娘是个布里亚特女人,红脸蛋,宽颧骨,端菜上来的时候用俄语说了句什么,陆沉渊替她翻译:“她说鱼是今天早上刚捞的,新鲜。”

“你怎么什么都听得懂?”林小满咬着烤鱼问。

“就会这几句,吃饭用的。”他拿刀子切羊肉,“点菜、问价、说谢谢,够用就行。”

菜上来之前,林小满刷着手机忽然说:“姐你快看,刚才缆车上那两个姑娘真的发小红书了!还拍了陆先生!”

苏砚凑过去看,帖子标题是“贝加尔湖缆车偶遇神仙颜值建筑师小哥哥”,配了三张照片,两张是她们自己的合影,一张是偷拍的陆沉渊侧影,他靠在观景台栏杆上,帽子压得低,确实挺好看的。帖子底下已经有一百多条评论了,苏砚往下翻了翻,热评第一条是:“旁边那个姐姐是他女朋友吗?看起来好配!”第二条是:“那个姐姐是画画的吧拿了个画本,气质好好。”第三条是:“我好像在伊尔库茨克见过他们,在周叔餐馆吃饭来着。”

“你红了。”苏砚把手机推给陆沉渊看。

他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这照片拍得不行,我眼睛都没睁开。”

“你能不能关注一下重点?”

“重点就是拍得不好。”他把手机还给她,“你要不要也注册个账号?发你的画,肯定比我有流量。”

“我没那闲工夫。”

“画画的现在都在网上发作品,你这画风放到网上肯定受欢迎。回头我帮你拍几张画的过程,你发一下试试。”

苏砚想了想:“再说吧。”

林小满在旁边急得直拍桌:“你俩能不能别聊工作了?难得出来玩!姐你画你的画,陆先生你拍你的照,我发我的小红书,咱们各干各的,多好!”

“好好好,各干各的。”苏砚笑着给她倒了杯茶。

下午他们去了伊尔库茨克市区的十二月党人博物馆,原来是个教堂改的,白墙绿顶,外面看着不大,里面绕来绕去好几个展厅。博物馆里陈列着流放贵族的遗物和文件,有旧信件、旧衣服、旧家具,还有几架老钢琴,琴键都黄了。陆沉渊看得最仔细,在一份手绘的地图上停了很久,苏砚凑过去看,地图上标注着十二月党人当年在这一带修建的房屋位置,用红蓝铅笔画的线,已经褪得发白了。

“你看这里。”他指着地图边缘的一个标记,“这个位置标注的是一栋木屋,但旁边的注释写‘已毁’,说明当年确实建过,后来拆了或者塌了。”

“那你之前看的那栋木屋会不会就是这栋?”

“有可能,但不确定。”他把地图拍了张照,“回去对比一下我测绘的数据,如果尺寸对得上,说不定能确认。”

苏砚看着他埋头研究的样子,觉得这人认真起来真好看。她拿出速写本,把他低头看地图的样子画了下来。画完低头看看,觉得不够,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某人看地图时的表情,跟看海豹时一模一样。”

“你又画我。”他偏头看了一眼。

“画你犯法?”

“不犯法,就是画得不好看,我哪有这么严肃。”

“你照照镜子,你研究东西的时候就这副表情,跟要跟地图打一架似的。”

他把本子拿过去看了看,哼了一声,还回来了。但苏砚注意到他嘴角是弯着的。

从博物馆出来,天已经擦黑了。伊尔库茨克的路灯是那种老式的铁艺灯柱,灯泡黄黄的,照得满街都是暖色。他们沿着马克思大街往周叔餐馆走,路过一家卖格瓦斯的推车,陆沉渊停下来买了两杯。苏砚喝了一口,酸甜的,带着面包发酵的焦香。

“这个比啤酒好喝。”她说。

“嗯,我昨天喝了一杯,觉得比香港的酸梅汤还解渴。”他端着杯子边走边喝,步子迈得不大,迁就她的速度。林小满在前面举着手机拍街景,时不时回头喊一句“你俩快点”。

晚饭是在周叔餐馆吃的,周叔见了陆沉渊就拍肩膀:“小伙子又来了!这次待几天?”

“五天。”陆沉渊被他拍得晃了一下,“周叔,您轻点。”

“轻什么轻,年轻人得多拍打。”周叔给他倒了杯伏特加,“来,先干一个。”

苏砚在旁边喝着红菜汤看他们喝酒,林小满在一边起哄。喝到一半,周叔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天晚上有个小型音乐会,就在我餐馆后面的院子里,请了几个当地的乐手,拉手风琴的、拉小提琴的,还有唱歌的。你们来呗,不要钱,就是图个热闹。”

“什么曲子?”陆沉渊问。

“俄罗斯民歌,老歌,什么《喀秋莎》《三套车》,还有几首我忘了名字的。”周叔擦了擦手,“你们城里人肯定觉得土,但热闹嘛。”

“我来。”陆沉渊看向苏砚,“你呢?”

“来,正好画画。”

第二天傍晚,周叔的院子布置起来了,葡萄架上挂满了小彩灯,底下摆了四五张桌子,坐满了人。乐手有三个,一个拉手风琴的老头,一个拉小提琴的中年女人,还有一个唱歌的中年男人,嗓子浑厚得像从胸腔里往外掏声音。院子里坐的人五花八门,有周叔的中国朋友,有当地的俄罗斯邻居,还有几个跟苏砚她们一样来旅游的中国人,大家都端着杯子嗑瓜子,等着听歌。

苏砚坐在靠墙的位置画画,速写本摊在腿上,画拉手风琴的老头。陆沉渊坐在她旁边,端着一杯红茶看乐手调音。

“这个手风琴得有年头了。”他忽然说。

“你看得出来?”

“琴键都磨得发亮了,至少用了二三十年。”他指了指老头的琴,“你看那个外壳上的划痕,是长期摩擦出来的,不是磕碰。这老头估计拉了一辈子手风琴。”

苏砚把他说的话记在速写本边上,继续画。音乐响起来之后,院子里安静了,手风琴的声音浑厚又温暖,像有人在远处烧了一堆篝火,声音是火光。拉小提琴的女人站在老头旁边,两个人配合得默契,该合的时候合,该分的时候分,偶尔对视一眼,笑一下。

唱到《三套车》的时候,陆沉渊忽然跟着哼了两句。苏砚转过头看他,他闭着眼睛,嘴唇轻轻动着,调子很准,声音不大,混在手风琴里几乎听不见。

“你会唱这个?”她凑过去小声问。

“小时候学的。”他没睁眼,“老佣人教的,她天天在家唱俄罗斯歌,我跟着学会了好几首。”

苏砚想起他提过的那个老佣人,伊尔库茨克人,跟着他祖父去了香港。她没有追问,低头继续画画,画院子里的人、画拉小提琴的女人、画唱歌的男人,还画了陆沉渊靠在椅背上闭眼听歌的样子。

音乐会结束的时候,周叔端了盘烤包子出来给大家分。苏砚收画本的时候,陆沉渊忽然说:“你刚才画我那几张,给我一张。”

“你要哪张?”

“闭着眼睛唱歌那张。”

苏砚翻到那页,撕下来给他。他接过去看了看,折好放进衬衫口袋,跟之前那张靶场的速写放在一起。

“两张了。”他说。

“什么两张?”

“你画我的画,两张了。”他低头看她,“以后每张都给我,我存着。”

苏砚把画本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面包屑:“看你表现吧。”

那天晚上回民宿的路上,伊尔库茨克飘起了小雪。细细的雪粒子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路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林小满在前面跑着接雪,嘴里喊着“下雪啦下雪啦”。

苏砚和陆沉渊走在后面,他把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动作熟练得好像已经做过一百遍。

“你围什么?”她问。

“我大衣有领子,挡风。”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你看,够用。”

苏砚围着他的围巾,上面一股雪松味,暖烘烘的。她往前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刚才在音乐会上说,你老佣人教你唱俄罗斯歌,她现在还在香港吗?”

“不在了。”他的声音很平静,“走了好几年了。我在香港的时候每年去给她扫墓,她葬在香港,但她生前一直说想回伊尔库茨克看看,没来得及。”

苏砚没说话,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很快就暖了。

“回头我画一张她的速写。”她说,“你跟我讲讲她长什么样,我画出来,你烧给她。”

陆沉渊低头看她,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攥了攥她的手:“好。回去跟你讲。”

雪越下越大了,两个人牵着手走在雪里,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林小满在前面喊:“你俩快点!我回去要写日记!”

苏砚笑着喊回去:“你写什么日记?”

“写今天陆先生有多帅!写你俩今天在缆车上待了二十分钟!写你们在观景台上被人拍了发小红书!”林小满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我还要写,陆先生给苏砚姐围围巾的时候,苏砚姐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林小满你闭嘴!”

“我不闭!我回去就写!发群里!”

苏砚松开陆沉渊的手去追林小满,两个人打打闹闹地跑远了。陆沉渊在后面跟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嘴角一直弯着。

雪落在贝加尔湖上,湖面安静得像一块巨大的墨玉。伊尔库茨克的夜晚冷得干脆,可苏砚觉得,心里那个小暖炉烧得正旺,一点都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