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退夜袭的黑衣人后,裡木的状态显得格外奇怪。
他时常看着自己的双手发呆,再提及痴妄毒时他也常常选择回避,陆无朝不知他这异象因何而起,那日战况着实激烈,陆无朝并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才会导致裡木如今的状态,话又说回来,近日阁中也有一些弟子行为怪异,尝尝呓语,装若癫痫,偶尔会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陆无朝猜测,裡木的异状大抵与这位弟子有关。
三日后,陆无朝约裡木于弦月台相约。
夜间的弦月台寂静孤傲,月亮倒映在湖水中央,波光粼粼,随着风吹过湖面微微颤动着,竹影也倒映其间,亭台楼阁,相得益彰。
陆无朝一身白衣站于弦月台中央,月光洒在他身上,倒显得如天外来人一般,裡木缓缓走了过去,这几日他一改往日的活泼话多,颓废不少,连头发都未曾像往日那般打理,顶着一头乱发便前来应邀,衣衫凌乱,半遮半掩,眼下黑沉,掩不住的疲惫。
“陆无朝,你来是和我有什么话要说吗?”裡木脸上满是疲惫,他手中拿着一壶酒,醉醺醺地朝嘴里灌着。
“裡木。”陆无朝轻唤一声他的名字,“你为何如此作态。”
裡木灌酒的动作一顿,他嗤笑一声,道:“陆无朝,我后悔了。”
“什么?”
“我后悔炼制痴妄毒了。”裡木放下手中的酒壶,定定地看着陆无朝,坦白着一切:“那日夜袭,痴妄毒试验品不小心误伤阁中弟子,那试验品是失败品,我深知其毒性奇强,且发挥不出痴妄毒半分功效,却依旧选择使用,我害了一批无辜之人。”
陆无朝看着他,眼中不知是何情绪,裡木依然在喃喃自语:“我制毒,初衷是以毒攻毒,斩遍天下恶人,成为江湖传奇,可自遇见你之后,我的毒又有了另一种用处,起初我是开心的,因为我有用了,我不是一个只会炼毒的废物了,我的毒能发挥出更大的功效。”
“但我错了,大错特错。”
陆无朝伸出手,想要安抚裡木,却被他一掌拍开,裡木接着道:“我眼睁睁看着被我误伤之人痛苦挣扎,时而恢复神志想要一了百了却被拦下,时而糊涂装若疯癫,旁人避他们怕他们,我尝试炼制解药,但我却无从下手,我发现我根本不会解毒,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因我而痛苦,陆无朝,这并不是我一开始所追求的道义。”
“我后悔了陆无朝。”
陆无朝弯下腰来,看着裡木,那双眸子竟前所未有的带上温柔,他缓缓开口道:“你并没有错。”
“世事无常,一切皆是命,你不必为此自责,裡木,此事我亦有罪,药方是我予你,毒是我要求你炼制,情急之下别无他法,谁也料想不到那些阁中弟子会突然出现在黑衣人面前,你并无罪。”他罕见的说了一长串话,语气坚定,带着巨大的力量,“你若实在承受不住,那便离开吧,我不会阻拦你。”
他站在月光下,月亮为他渡上一层光,裡木怔怔望着他,良久,似是释怀一般,他轻笑出声,轻轻应道:“好,那么,陆阁主,后会有期。”
他起身,从袖中取出一瓷瓶,丢给陆无朝,道:“痴妄毒成品在此,陆阁主,愿你不要误入歧途,早早放下心中痴念,做回自己,悬赏之人我会替你查清,陆无朝,谢谢你这段时间的款待了,我要去坚定我心中道义。”
“好。”陆无朝接过那瓷瓶,瓷瓶的瓷器上好,温润如玉,他摩挲着瓷瓶,良久,缓缓抬头,露出笑容:“后会有期。”
裡木笑了笑,提起酒壶,往嘴里灌着,转身朝西北方走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谣,歌声顺着风吹进陆无朝脑海之中,听着那陌生的语言,那欢快却又带着些许悲伤的曲调,他垂眸,看着那瓷瓶,思索着。
我的痴念,是什么?
他收起瓷瓶,抬头望了眼天上那轮弯月,随后,转身,朝着白音阁走去。
……
白音阁内,牧得之躺在床上,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日他替陆无朝挡下那一击时,陆无朝的神情,从前他只觉得陆无朝是个冷情冷血之人,没有心更没有情义,或许在他心中,白音阁比一切都大,他的心中也许只容的下白音阁中人,可那日,他却露出那般担忧之情。
细想往日种种,陆无朝会在生气时故意勒紧伤口白布,会毫不留情将金疮药全撒在伤口上,而有时,他亦会细致的去清洗每一块染血的白布,在他受伤不方便时,会亲自用浸湿了的温热帕子擦拭自己身上的脏污,细致入微到仿佛对待的不是一位伤患,而是他的心上人。
这很奇怪,令他百思不得其解,而他更想不明白的是,为何自相遇起,他便常常觉得陆无朝令他感到熟悉,就好似曾见过一样,他总是会对陆无朝升起一股莫名的保护之欲,在他遇袭时会不由自主去挡下,熟练的仿佛曾做过无数次,可无论他如何思考如何回忆,脑海中仍旧一片空白。
或许一切都在那段空白的记忆之中,可他无法找寻。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牧得之抬头,看向门口那人——是陆无朝,一如往常每夜,他常常会站在房门口,手中端着一盆热水,待到牧得之有反应时,才走进房门为他处理伤口,或细致或粗鲁,全凭那日他的心情来看。
陆无朝走进房门,放下手上端着的那一盆热水,解开牧得之身上那白布,浸入水中,神色认真,细致地清洗着,渐渐的,水渐渐被染成红色,陆无朝定定望着那一盆血水,不知觉间陷入回忆。
那是幼时一场飞来横祸,当时的江湖恶贯满盈,邪教肆掠,那时父亲尚在,白音阁尚未完全陨落,而他作为大名鼎鼎的白音阁少主,则是邪教中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无他,只因在众多打击邪教的江湖势力之中,白音阁出力最多,对邪教剿灭也最为广泛凶狠。
可白音阁弟子不知修习何种功法,常常寻不到他们身影,连根毛都碰不到更遑论抓起来当俘虏以威胁白音阁。
而陆无朝亦并非从小都是个冷情冷性之人,幼时的他,父亲尚在,白音阁虽渐渐势微,却也可称江湖第一,如此强大的背景令他自幼便无忧无虑的生活着,而父亲也不知为何,对他疼爱有加,寻常弟子需刻苦练习阁内功法,而他什么都不用练正因如此,幼时的他堪称混世魔王。
上树掏鸟窝,下河捉鱼虾,样样不漏,父亲常常为此头痛却又不知拿他如何是好,只能一遍遍加罚抄家规,一次次纵容他抄一半便丢下玩去。
直到九岁诞辰当日。
…
“少主,您要去哪?”一白衣侍卫挡住陆无朝的去路,他神色自若,腰侧配剑,他站在白音阁大门处,看着那裹了一身黑的陆无朝,轻轻勾起一抹笑,他道:“少主何故打扮成这番模样?”
陆无朝顿了下,他缓缓抬起头,一张俊秀的脸从那黑色帽檐下露出,鹿儿似的眼睛,一双灰眸并未带来多少深沉之感,反倒更显机灵之感,他尴尬地笑了笑,道:“没……没什么,出门一趟买点东西。”
“买东西?这三更半夜的,有何东西需少主亲自去一趟。”白衣侍卫笑着看向那一身夜行衣,黑夜下倒真隐匿身形,只是这个时候出门,未免太诡异了些。白衣侍卫心中想着,拔出腰侧的剑,挡在陆无朝面前:“阁主有吩咐,在禁闭期满前,少主不得离阁。”
陆无朝见状,深感不妙,他深吸了一口气,从袖中掏出早已备好的蒙汗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撒向白衣侍卫,那白衣侍卫躲闪不及,蒙了一脸药粉,视线被挡,鼻腔也吸入不少药粉,他渐渐感到四肢疲软,神志不清,耳边隐隐传来一道模糊的,清冽的嗓音:“对不住了。”
音落,他便感到后脖颈传来阵痛,随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站在他身后的陆无朝收回手,取走他腰侧的银剑,将人移到屋内,随后戴上帽子鬼鬼祟祟地溜出白音阁。
深夜的道路伸手不见五指,陆无朝摸索着往前走去,一身夜行衣完美隐匿于黑夜中,若不仔细瞧瞧,当真以为此地无人,天上高悬圆月,星辰相伴,撒下的月光被树叶分割,这点微弱的月光聊胜于无,陆无朝在路上走着,右眼皮直跳,直觉在告诉他快些回头,不要再执迷不悟。
陆无朝深吸一口气,决定忽略那莫名的不好的预感,都走到这儿了,若是再折返过去被那些侍卫看见,定要禀告爹爹,到时候可不止是关禁闭这么简单的惩罚了。他心中这么想着,更加坚定往前走的心,这来之不易偷跑出去的机会,他要好好珍惜。
背后阵阵发凉,月光不知何时被游动的黑云遮蔽,路上彻底没了光亮,狂风吹过,树叶作响,吹的树叶飘散,鸱鸮啼叫,声音嘶哑尖锐,仿佛厉鬼哭泣,突然间,万物寂静,背后传来一阵脚踩落叶之声,陆无朝深感不对劲,他猛地回头,拔出长剑,却在一刹那,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陆无朝发现自己身处一处潮湿洞穴,微弱的火光闪烁,借着这火光,陆无朝看清了自己的模样——双手双脚被束缚,身上配饰利器皆被搜刮干净,而自己正被关在一个铁笼里,铁笼上了锁,再看那束缚在手腕的麻绳,似是打了个死结。
他心下了然,自己这恐怕是被歹人绑架了,早知如此便不该偷跑出白音阁,可是眼下也容不得他后悔了,一切都是咎由自取,当下最需关心的,是如何逃脱。
就在他思考之际,洞穴内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陆无朝被吓了一跳,他僵硬的循着声源转过头去,只见离自己不远处摆放着一个铁笼子,而那笼子里关着一肥胖少年,那少年双手双脚被削去,显然一副人彘模样,身上衣物瞧着是富贵人家,却沾了不少灰与鲜血,他痛苦的嘶吼着,面部狰狞扭曲。
陆无朝瞪大了双眼,这时,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在耳边响起,伴随那惨叫声的是一盏盏亮起的油灯,刹那间洞穴内一片明亮,而陆无朝此时也得以看清洞穴内的状况——这不大不小的洞穴内,竟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铁笼子!而那些铁笼子里关着的尽是少年人,有些被挖了双眼,有些被砍去四肢,还有一些衣物干净,满脸恐惧地望着四周。
如此惨状,令陆无朝不经感到一阵恶心,他早听爹爹谈及外界,有邪教不干人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只是当时他未尝人间疾苦亦未经此灾厄,脑中并无画面,也并无多少疼惜,可如今,看着这惨烈的画面,伴随恐惧诞生的,是无尽的怒火,他知道,这大抵就是爹爹口中邪教据点了。
那些无辜的孩子被重伤成这般模样,在被掠走之前,他们是别人家的掌上明珠亦或是他人家中未来的顶梁柱,家中未来的希望,可如今却在这里被当做畜生一般对待,这令他如何不愤怒。
“啪啪。”鼓掌声从洞穴外传来,一蓝衣人拍着手,从洞外走进,这蓝衣人戴着一副黑色面具,其上隐隐约约,似有金色紫藤花纹样贯穿整张面具,蓝衣人开口,那嗓音竟有雌雄莫辨之感:“哎呀,小娃娃们,你们是有多痛苦啊,叫声都吓走方圆几里的飞鸟走兽了呢。”
蓝衣人捂嘴嬉笑着,他偏过头,看向陆无朝,面具之下的黑瞳幽深,令人不寒而栗,他缓缓走向陆无朝,脚踏在地上之声令陆无朝感到心脏仿佛被提起一般,蓝衣人走到笼子前,蹲下身来,和陆无朝齐平,他看着陆无朝,一字一句道:“呀,这是谁呀。”
随后,他的嗓音骤然变得冰冷:“这不是……陆阁主家的儿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