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木接过毒方,瞠目结舌地看着药方上那密密麻麻的药材名,不禁感到疑惑。
炼个毒,用得着如此多的药材吗,期间不少还是名贵药材,纵使白音阁家大业大,一时半会儿也凑不出这么多钱去大量购买药材……更何况,他虽会炼毒,却并不知痴妄毒自己是否能炼成,药方上只有药材,并无详细药材配置,这可如何是好?
若药材配置错误,指不定练出其他什么毒丹,抑或是练出一锅废水。
为了牧得之能完全臣服于白音阁,需要费这么大劲,最后的结果……真的会尽人意吗?
罢了罢了,先去采购药材吧,钱的事,陆无朝自会想办法的,他只需要不断试错,直到练出痴妄毒。
言尽于此,裡木收起药方,和陆无朝出发前往此地最大的药铺购买药材。
……
金方铺内,人来人往,许许多多身着青衣之人进进又出出,手上要么抱着一盆血水,要么拿着书卷银针,虽人满为患,却并不吵闹,整个金方铺中弥漫着苦涩的药香,静默无声,偶尔传来病人的痛呼,每每这时,便会有无数青衣人蜂拥而至,一手抓药一手把脉。
陆无朝一身白衣与裡木一身紫衣在这满屋青衣中格格不入,一青衣人见他们二位到来,放下手中的银针,双手在衣摆上擦了擦,随后顶着一头乱发走来。
“二位是要治病还是抓药?”
“抓药。”陆无朝淡淡开口,随后取出一张白纸,白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娟秀的字,他将这张白纸递给青衣人,青衣人接过白纸,低头凑近白纸,眯眼细细查看,后抬头,疑惑地望向陆无朝与裡木二人,犹豫着开口:“二位,金方铺内只有这药材的五成,且价格高昂,不知二位是否能接受?”
陆无朝望向他,从腰侧取出一袋银子,放在柜台上道:“无妨。”
青衣人见状点点头,取走银子后,快步走向后院,陆无朝与裡木紧跟在后,不一会儿,青衣人带着他们二人到了一间宽阔的屋子,屋内气温比外边儿凉快了许多,甚至隐隐令人背后发凉,宽阔的屋内摆满了架子与柜子,其上刻着每一层每一格所对应的药材,弥漫着药材的瑟香。
青衣人拿着白纸,熟练的在期间穿梭,口中念念有词,偶尔驻足停下,拿起药材凑到鼻尖细细嗅闻,挑选一番取出最好的一株,放入提着的篮子里。
不一会儿,青衣人便提着一篮子的药材朝陆无朝二人走来,他略有尴尬的将篮子递与陆无朝,后道:“抱歉客观,小店内进来接待病人较多,药材消耗量大,上了年份的好药材所剩无几,部分药材只得挑选剩下较差的,繁请见谅。”
陆无朝接过篮子,道:“无碍。”音落,青衣人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莞尔一笑:“那便不叨扰客官了,祝客官家中病患早日康复,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便先行离开了。”随后,青衣人急匆匆地朝前院赶去,一头乱发不知何时竟散落。
陆无朝与裡木也转身离开了金方铺。
二人走在街道上,陆无朝依旧带着面纱与斗笠,裡木为了不引人耳目,也效仿陆无朝,戴上斗笠与面纱。
裡木看着药方,有些一筹莫展:“剩下的药材怎么办,总不能真去山里寻吧,那得寻到何时。”陆无朝瞥了他一眼,道:“不急,白音阁所处山谷自有余下药材。”
“真的?”裡木惊呼出声。他随知白音阁所处山谷有许多植物生长,却不曾敢想这些名贵药材竟也生长于期间——也许是当时被毒雾蒙了眼,没仔细看罢。
他随着陆无朝走入山谷深处,毒雾渐渐散开了些,谷内一片幽深。
树木遮天蔽日,阳光难以抛洒下来,被树叶切割成细细碎碎的,游离在丛林之间,不仅没有驱散黑暗,反倒显得山谷更加神秘莫测,风在萧瑟,脚踩在腐烂的杂草上,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空气是凉的,如寒冬腊月。
陆无朝如有目的似的,进了山谷,便坚定的朝着南方走去。
裡木跟在后边,紫衣布料较差,时不时被枯枝挂住或苍耳沾上,每每此时他都要叫停陆无朝,处理紫衣上的问题,方才继续赶路,而陆无朝显然对他这一番行为有些许无奈,他缓缓道:“回去之后,叫人重新定一身。”
“陆无朝你什么意思?”裡木气急败坏。
“无意。”语必,他继续朝着南方走去,二人紧赶慢赶,终是到达了目的地——目的地可谓是山谷中的洞天福地,没有层层叠嶂的树叶遮蔽,阳光得以畅通无阻洒落下来,开阔地带种满各色鲜花与草药,陆无朝走了进去,在期间挑选所需药材,而裡木则显然被震惊到:这深山幽谷当中居然别有洞天。
呆愣一会儿,他便紧随陆无朝,走了进去,开始对照药方上剩余的药材,采摘起来。
树叶微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起初二人并未在意,毕竟深山幽谷当中存活有不少野兽昆虫,遇到了无非是“武松打虎”,用不着大惊小怪——习武之人,自是不畏惧这等危险。
可那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近到仿佛就在身旁。
陆无朝察觉到了不对劲,拉着裡木往深林里跑去,就在这一刹那,异变突生,密密麻麻的飞虫朝他们袭来,形成一片黑色屏障,堵住前方的道路,陆无朝随即立即调头,朝后方奔去,却不知何时,前后左右皆被飞虫形成的屏障挡住,裡木眼尖的认出了这飞虫是何等物种,他对着陆无朝大喊道:“是引魂蛊,陆无朝,把你的伞抽出来!”
引魂蛊,是江湖之中一有名蛊毒,此蛊通常会成群出现,形成屏障,堵住退路,唯留下一道通道通往飞虫老窝,一旦顺着通道走入飞虫老窝,便会被母虫寄生,最后沦为行尸走肉般的存在。
而解决办法有且仅有一种:暴力突破。使用利器或以毒攻毒,方能破解此蛊,但万万不可近身作战,否则便会被子蛊寄生立刻爆体身亡。
陆无朝见状,立刻将身后背着的伞抽出,随着伞打开的一刹那,利器飞出,射向黑色飞虫屏障,“咻咻”声不断传来,飞虫嗡鸣着散开,紧接着,铁丝抽出,陆无朝将裡木一把扯过,转动手中伞柄,铁丝随即绕着二人围城铁制屏障,阻挡愤怒的飞虫攻击,裡木则抽出一把银针,银针如长了双眼一般,从裡木手中脱出,刺向虫群后方一隐秘的黑衣人。
“噗嗤。”只见那黑衣人口吐鲜血,一挥手虫群消散不见,黑衣人连忙逃窜。
危机解除,裡木深吸一口气,略显紧张。
陆无朝则显得淡定不少,似是不止一次遇到这等情况。
他冷下脸色,拽着还在大喘气的裡木,顺着黑衣人逃窜的方向一路追去,却不曾想那黑衣人逃生本领多端,竟让二人追杀失败,但却无意间,来到深谷的一处幽暗之地。
此处立着数座坟碑,陆无朝蹲下身,仔细查看着每一座坟碑,却发现此处埋葬皆是无名无姓之人,坟碑上并未篆刻任何字迹,只做了个样式立在那儿,可细瞧之下,却又有些许不同。
每座坟碑屹立颜色不同,朝向不同,或朝向东南,或朝向西北,陆无朝尝试转动坟碑,惊奇地发现坟碑转动后,竟能组成一副太极图!
陆无朝心下了然,随即与裡木一同转动其余坟碑,随着最后一座坟碑转动完成之后,不远处的一座坟碑突然轰然倒塌,露出大约三尺的入口,陆无朝弓下身,走了进去,路越走越宽,最后来到一处洞穴,随着二人的进入,洞内渐渐亮起烛灯,而在这洞穴中央,则摆放着一具棺材,棺材旁站着一痀偻承蜩的老人。
那人听见二人来时脚步,缓缓转过身来,蜡黄的面容在这烛光照耀下显得更加垂老,老人蹒跚着走向陆无朝,颤巍巍的伸出手,似是想要抚摸他的脸颊,却在将要碰上的那一刻,又收回了手。
老人慈眉善目的看着陆无朝,道:“孩子,你来啦。”
绕是经验丰富的陆无朝,在面对这等情况,也不禁疑惑,但还未等他开口,老人便抢先一步:“无朝,无朝啊,上次见你,还是二十五年前啊,我在这儿守了二十五年,你可成为阁主了?”
陆无朝一脸茫然:“阁主?在下确为白音阁阁主。”音落,只见那老人仰天大笑起来,似有疯癫之状,他大笑着道:“苍天有眼,没让我白音阁彻底落没,哈哈哈哈!”
“苍天有眼啊,苍天有眼!”老人大笑着,嘶吼着,蹒跚着走向那具棺材,缓缓躺了进去,躺下后,他道:“无朝,取走这里的一切吧,帮我盖上棺材板,我就安心去了。”
陆无朝沉默着走上前,便见棺材前放着一本书,名为《痴妄》,与痴妄毒同名,陆无朝捡起书,走向躺在棺材中的老人,却发现他已咽气。
陆无朝心下了然:想必这老人生前为白音阁中人,受不知第几任阁主所托,守住这秘宝功法,守了足足二十五年,只是,二十五年,恰恰好是他出生年份,难不成这老人曾是父亲的手下?
想起父亲,陆无朝不禁心中一紧,在他十一岁那年父亲便不知所踪,母亲更是从未见过,那时他接管白音阁,开始日夜不歇学习功法,提升实力,却发觉自己似乎身怀异常,无法如普通江湖中人那般练就一身武力,顶多只能提升身体素质,但这体质却百毒不侵,他曾不小心吸入谷中毒雾,却并未毒发身亡,反而活了下来。
于是,他便不再执着于练习功法,而是以身试毒,使谷外毒雾愈发浓郁,学习天下机关,在白音阁外侧布下天下棋局,以防守外人来袭,他在谷内深造十四年,直到谷外传来消息,他莫名被悬赏,为避免白音阁位置暴露于江湖视野之下,他挺身而出,亲自解决追杀他之人,在这期间,偶遇同样被追杀的裡木,二人索性结伴一同对抗追杀之人。
此番种种,皆不知因又何起。
陆无朝沉默着,翻开那本名为《痴妄》的书籍,却见上方密密麻麻记载着:贪痴妄念,凡夫俗子皆有之,若能炼化痴妄贪念,方可习得天下秘诀——《心渊录》。
而此书后方,则记载着如何炼化痴妄,书上道,炼化痴妄,需接纳痴妄,人有七情六欲,痴妄在期间,既需接纳,亦需平和释放,想要得到的,需自身争取,如若争取不到,则顺其自然,自然而然,炼化痴妄。
可《心渊录》却在后文只字未提。
陆无朝收起满心疑惑,转身便走,裡木在一旁一脸茫然观望完全程,又一脸茫然跟着陆无朝走出这洞穴,回到白音阁。
……
白音阁前厅,侧房。
牧得之坐在卧榻上,百无聊奈的把玩着屋内放置的一把剑,这把剑身长二尺,是一把短剑,并不锋利,甚至生了锈,剑柄处系着一蓝色穗子,牧得之在屋内细细打量这把剑,兴致大发,站起身来练剑。
月光照进屋内,将人影拉长,牧得之在这月光下舞的起劲,不知何时,陆无朝走了进来。
“阁下真是兴趣盎然。”陆无朝淡淡开口,牧得之听到声音,停下舞剑的姿势,缓缓转过身。
他依旧**着上半身,身体并不瘦弱,反而无比健壮,他笑着看向陆无朝,道:“陆阁主可有兴趣赏识一番?”
陆无朝沉默不语,他站在门口,灰眸深深望着牧得之,良久,口中吐出一字:“好。”
月下庭院,烛光微微晃动,剑气凌厉,一招一式间皆带着杀气,刚硬却又不失灵巧,身躯扭动间,影子也跟着晃动,陆无朝看着他,牧得之一双绿眸在黑夜下无比耀眼,宛如狼眼。
不自觉间,他看着牧得之想到《痴妄》。
痴妄痴妄,他的痴,他的妄,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