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了。
林晓没睡。他从城门口回来,洗了把脸,又去了港口。江面上的粮船还在冒烟,几艘没烧尽的半沉在水里。义军划着小船,从灰烬里捞人、捞粮、捞还能用的家什。
降兵被圈在城门外的一片空地上,黑压压坐了一片。一千八百人,盔甲卸了,兵器堆在一边,低着头,像霜打过的菜园。四周有义军端着火铳看守,降兵没人敢动,也没人敢说话。他们只是坐着,偶尔有人抬头望一眼城头那面新挂的军旗。
林晓站在城头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议事厅。
议事厅里,进步会的骨干都在。李砚舟、付少衡、王慎行、丹霓,还有几个新提上来的队长。桌上铺着江口的地形图,几枚棋子散乱地搁着。气氛不似昨夜那么紧张了,但也没人放松。
"先报数。"李砚舟说。
付少衡报:缴获火铳三百二十杆,火药三十桶,粮船烧了十一艘,抢下来三艘,降兵约一千八。
"怎么处置降兵?"王慎行先问。
"编进义军。"付少衡说,"能打的留下,不能打的发去挖工事。"
"他们刚降,掉转枪口打自家人?"王慎行摇头,"这是隐患。"
"那杀了?"
"也不能杀。"李砚舟说,"一千八百人,都是蓝星人。杀了,以后谁还敢降。"
林晓一直没说话。他听着,心里在想另一件事:王城先头三千,逃散一千多,逃兵会沿着来路往回跑。等他们跑到主力那里,九千人的大军会知道江口失守,会知道大城有会打夜战、烧粮船的狠角色。下一场仗,就不会再有昨晚那样的机会了。
"林队长。"李砚舟叫他,"你说呢?"
林晓抬头。
"放一半。"他说。
厅里静了。
"放一半?"付少衡皱眉,"放回去,下次又来打我们。"
"就是要他们回去。"林晓说,"一千八百人,每天要吃掉多少粮。我们养不起。放一半,让青壮回去,他们见过我们怎么打仗,回去会流传开来。剩下的一半,老弱伤病,留下,治伤,愿意走的给盘缠,愿意留的编入工兵。"
"传什么?"丹霓问。
"传我们不好惹。"林晓说,"也传我们不滥杀。"
付少衡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也对,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这点人全还回去也无所谓,林兄弟,攻心为上,你这手比杀人狠。"
事情就这么定了。放人由付少衡去办,挑人的标准由王慎行拟。林晓没有再过问。
散会时,骆知白没走。他坐在位子上,像在等所有人离开。等厅里只剩林晓和他两个人,他才开口。
"林队长,陪我走一段。"
两人出了议事厅,沿着港口外的石堤走。江风很大,吹得骆知白的灰袍猎猎作响。他走得不快,像每走一步都在想一句话。
"昨夜那一仗,打得好。"骆知白说。
"侥幸。"
"打仗没有侥幸。"骆知白说,"赢了就是赢了。"
两人走了一段,骆知白忽然说:"你上次问我,龙脉的事我知道多少。"
林晓侧过头。
"我跟你讲个旧事。"骆知白说,"骆家的祖上,早年间是公司的矿工头目。"
林晓脚步慢了一拍。
"那时候,公司刚到蓝星。"骆知白说,"帝国还没统一,天下乱得很。公司招本地人,进山找源石。骆家老祖,是头一批进中河湾的。他们挖到龙脉,挖到那根晶柱,也挖到了……那个被锁在柱子上的人。"
林晓站住了。
"老祖没敢声张。"骆知白继续说,"他只知道,那东西公司很看重,看得比人命还重。公司给他银子,给地,给一个体面的身份,条件只有一个:永远别把洞里的事说出去。"
"公司这么仁慈?他守住了?"
"公司人都以利益为重,但也不代表所有人都丧心病狂。老祖他守了一辈子。"骆知白说,"可人一死,秘密就跟着棺材进了土。骆家后代只知道龙脉里有样值钱的东西,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两代人,七个人,下洞去找。没有一个回来。"
他停住,转过身,面朝江面。
"直到你下去,回来了。我不问你从洞里带出了什么。"骆知白说,"我只想知道一件事——那个被锁着的人,死前,有没有受过苦,是不是安详离去。"
林晓想了想,决定告知一部分真相。。
"他说,都是流水线的劣品。"林晓说,"然后就死了,他应该算安详离去吧。"
骆知白沉默了很久。江风把他的胡须吹得乱飞,他也没去理。
"林队长。"他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骆家对不起他。"
林晓看向他。
"那根晶柱,那个活物,公司在蓝星守了几十年。"骆知白说,"我们骆家,给他们当过看门狗。现在我想把这份债,还一点。"
"怎么还?"
"让公司,再也碰不了蓝星的龙脉。"骆知白说,"哪怕把整条脉毁了,也好过落到他们手里。"
林晓看着他,没接话。这个老生意人,说话总是留三分。但这一回,他眼里那点东西,不像是假的。
"先活过这一仗吧。"林晓说。
骆知白点头。
"王城的主力,快到了。"他说,"这次来的,可能不止上万人。昨天夜里,有船挂公司的旗,停在江口上游三十里。没靠岸,也没走。"
林晓心里一沉。
公司在等什么,他大概能猜到。等大城和王城两败俱伤,公司好来收场。或者,等他身上那东西发作。
当天下午,斥候来报:王城主力已到江口上游,九千兵,带攻城车、投石机,沿江连营十里。其中有一营,黑衣黑甲,打的不是帝国旗,是公司的旗。
消息传开,大城的空气又紧绷了起来。
林晓站在城头,望着上游的方向。天边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江面上,几条义军的快船正从上游折返,船头的人在拼命划桨。
他叫来阿良。
"传令下去,今天开始,城头加双岗。夜里不许明火。"
"是。"
"还有。"林晓说,"派人盯住江上。公司的船一有动静,立刻来报。"
阿良领命去了。
林晓独自站在城头。江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袖口下的蓝纹安安静静。他忽然想起陆观潮那句话:等你觉得自己不对劲的时候,再来找我。
他现在还没觉得不对劲。
可他知道,也许是时候没到。
王城的主力,在第三天清晨压到了城下。
林晓站在城头,看见上游的江面被船队铺满。运兵船、运粮船、攻城船,一艘挨一艘,桅杆密得像秋天的芦苇。陆路方向,黑压压的人潮沿着官道漫过来,前锋已经到了东门外三里。
付少衡站在他旁边,把望远镜往手里一攥。
"九千。"他说,"加上先前逃回去的,少说一万。"
"攻城车呢?"林晓问。
"后面。"付少衡说,"看那尘土,至少十辆。还有投石机,被船运着,还没卸。"
林晓没说话。他望向东门外的官道,又望向江面。王城兵学聪明了。这一回,他们把粮船留在上游,不靠岸,用快船来回转运。营盘背靠江湾,水陆互为犄角,再想火烧连营,难了。
"他们不急着进攻。"林晓说。
"嗯。"付少衡说,"这阵势,是要困死我们。"
"城里粮食够吃多久?"
"两个月。"付少衡说,"可柴火、盐、药,撑不了那么久。城外的浮民区已经空了,人都挤进城里,现在城里比平时多了一半多嘴。"
林晓皱眉。一半的人,粮就只够一个月。一个月后,不用王城兵攻城,城里自己就乱了。
"不能让他们安心围。"林晓说。
"怎么打?"
"他们粮船在上游,我出城去烧。烧不动就凿沉。"林晓说,"陆路上的辎重,走官道,夜里派小队摸过去,烧一辆是一辆。"
付少衡看着他:"你又要自己去?"
"我熟水路。而且,虽然王城方面比上次有所防备 ,但绝料不到我们会故技重施。会成功的。"
"林兄弟,你是先遣队的精神所在。"付少衡说,"你若有闪失,整个队伍都会动荡,牵一发动全身啊。"
"我死不了。"林晓淡淡说道。
付少衡张口无言,他还想说什么,林晓已经转身下了城头。
当夜,林晓点了二十个人,都是上次烧粮船的老手。他们从城南的水关出城,划三条小船,贴着芦苇荡往下游绕,再折向上游。
江上有雾。
王城兵的粮船泊在上游一处回水湾里,二十来条,彼此用铁链锁着,外围还横着两道拦江索,索上挂满铃铛。林晓伏在芦苇里,看那两道索,又看船上的灯火。
"不好烧。"旁边的老船工低声说,"铁链子锁着,火一起,他们砍断链子,船能散开。"
"那就凿。"林晓说,"不烧船,凿船底。"
"船底有铁皮包着。"
"凿接缝。"林晓说,"再好的铁皮,接缝也漏。"
他带着六个人下水。江水冰凉,雾贴着水面,三丈外就看不清。他们游到最外面那条粮船下,果然摸到包着铁皮的船底。林晓用短刀沿接缝探,找到一处松动的铆钉,一点点撬。
水下作业,憋气不能久。六个人轮换着来,半个时辰才凿开一个洞。水从洞眼往里灌,船上的人还睡着,没人察觉。
林晓又凿了两条船。
第三条船底刚裂开一条缝,他忽然听见水里传来一阵极轻的、有节奏的震动。不是水波,是桨声。上游有船在往这里驶来。
他朝同伴打个手势,众人潜入水下,贴着河底往外游。
一支挂着灯笼的快船从上游驶来,船上站着几个黑甲的人。林晓从水下往上看,只能看见灯笼在水面上的倒影,和那面被灯光照亮的旗帜。
公司的旗。
他心头一紧。公司的船怎么夜里在这一带巡江?是恰好经过,还是冲着他们来的?
快船没停,从粮船群外缓缓驶过,甲板上的人朝两边张望。林晓和六个人伏在水下,等船过去了,才浮出水面换气。
"他们没发现。"老船工说。
"不一定。"林晓说,"撤。"
凿了三条船,够王城兵忙活一阵了。林晓没有贪多。他带着人原路返回,上岸时,天边已经泛白。
身后,上游方向传来一阵喧嚷。有人发现粮船沉了。
接下来的十天,他带着先遣队夜夜出城。
不烧大粮,不攻大营,专挑小目标:官道上的辎重车、城外取水的队、夜里出来收尸的兵、落单的斥候。打一枪就走,抢了东西就往芦苇荡里钻。王城兵被搅得日夜不宁,营里的哨岗加了又加,可江湾、官道、山坳,到处都是口子,防不胜防。
王城兵也学精了,他们开始设伏。
第九夜,林晓带着十二个人去截一支运盐队,半路上撞进了埋伏圈。二十几个弓箭手从官道两旁的林子里探出来,一轮箭雨,当场撂倒三个义军。
林晓背起一个中箭的,带着人往林子里退。箭在后面追,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去,钉在树干上,嗡嗡地响。
那一夜,他们跑了五里地,才甩掉追兵。
回城时,天已经大亮。林晓把背上的义军交给医官,自己在城墙根坐下,半天没动。
他累。
这种累,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在眠云星,他也累,可那累是干净的,睡一觉就能补回来。现在的累,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抽他的力气。
他低头看手。蓝纹在晨光里,颜色好像深了一点,从手腕往上,已经爬到了大臂。他卷起袖子,看见那蓝纹像藤蔓一样,贴着皮肤,又往肩头探出几根细丝。
"队长。"阿良端着碗粥过来,"吃点。"
林晓接过,喝了两口。
"你脸色不好。"阿良说。
"没睡好。"
"今晚别出去了。"阿良说,"你连着十夜了。"
林晓没说话。他抬头看天。云很低,灰蒙蒙一片,像要下雨,又像要下雪。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今晚可能会起雾。"林晓说,"适合出去。"
阿良急了:"队长,你总得歇一晚。先遣队那么多人,不差你一个。"
"差。"林晓说,"我带他们出去,尽可能把他们带回来。别人去,我不放心。"
阿良说不出话。
林晓站起来,把碗递还给他。
"去睡吧。"他说,"今晚你跟着。"
阿良一愣,随即用力点头。
当天夜里,雾果然很大。
林晓带着十五个人,从南门水关出去。这次的目标,是王城兵设在城北的一处哨塔。那哨塔卡在官道拐弯处,往来的斥候都在那里换马。拔掉它,王城兵就瞎一只眼。
他们摸到哨塔下时,塔上还亮着灯。一个兵抱着枪,靠在塔楼的木栏上,站着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林晓打了个手势,两个人从两侧贴上去。
就在这时,他胸口一紧。
不是痛,是一种很深的、像被人用手攥住了心脏的感觉。他喘不上气,眼前发黑,脚下一软,单膝跪在了泥里。
阿良就在旁边,一把扶住他。
"队长。"
林晓抬手,示意别出声。他咬牙站起来,可身子还在抖。那阵紧,持续了几息,又慢慢松开。像有什么东西,从他心脏里往外拱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他抹了把脸,全是冷汗。
"我没事。"他压低声音,"继续。"
"队长,你真的没事吗?"
"继续。"林晓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加重了。
两人继续摸向哨塔。林晓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可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下,他的反应慢了半拍。如果不是阿良扶着,他已经倒在了泥里。
哨塔拔得顺利。两个哨兵被放倒,塔里的火把被扔下来,点了塔底的柴堆,火光在雾里亮起来。
回城的路上,阿良一直走在林晓身后,担心他随时会倒。
林晓没有倒。
可他知道,有些事情,要发生了。
攻城是在第四天清晨开始的。
投石机先动。石头从上游的船上卸下来,一块块码在城北的高地上。王城兵忙了半夜,天刚亮,第一块巨石就砸了过来。
林晓正在城头,听见头顶一阵异样的风声。他抬头,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擦着城楼飞过去,砸进城里的民房,轰的一声,瓦片和烟尘腾起老高。
"散开。"他吼道。
城头的义军伏低身子。第二块、第三块石头接踵而至,砸在城墙上,砸在垛口上,砸出一个豁口。碎石乱飞,一个义军被崩起的石片划开了脸,捂着脸蹲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投石机在北边。"付少衡猫着腰跑过来,"射程远,我们的火铳够不着。"
"有多少?"
"八架,分了两个坡地。"付少衡抹了把脸,"照这么砸,城墙撑不住。"
林晓望向城北。高地上,几架投石机像几头黑色的巨兽,一下一下地甩着长臂。石头划着弧线飞过来,有的一头扎进江里,激起白花,有的砸在城头,发出闷响。
"光砸墙,说明他们也没底。"林晓说,"他们想先把城墙砸出口子。"
"口子一开,步兵就要冲进来。"付少衡说。
"那就别让他们安心砸。"林晓蹲下来,用刀在城砖上划了几道,"城北那片高地,背后是条浅沟。我带人从水关摸出去,绕到高地后面,烧他们的投石机。"
"又是你?"付少衡说,"这次我去,你守城。"
"你去?"林晓看他。
"我去吧。"付少衡说,"你能力强,但我们不能一直依靠你,要给队员们锻炼的机会,就算会牺牲。"
林晓看着他,思索几息,点头同意了。若将来他不得不离开,大城需要有能力自卫。
"行。"
付少衡点了五十个人,从东门出城,沿着城墙根往北摸。林晓留在城头,指挥义军躲石头、堵豁口。城北的投石机还在砸,城墙上的豁口越开越大,像一张被撕开的嘴。
半个时辰后,城北高地方向腾起黑烟。
林晓望见那烟,心里一松。付少衡得手了。果然,投石机的石头停了。高地上喊杀声一片,义军和王城兵在投石机旁绞在一起。付少衡带着人把火油泼上机架,一把火点了。八架投石机,烧了六架,剩下两架被王城兵拼死拖走。
"漂亮。"林晓低声说。
可他没来得及高兴。
东门方向,喊杀声忽然大了起来。林晓转头,看见官道上黑压压的人群朝东门涌来。王城兵的主力,趁付少衡出城,开始攻东门。
云梯、冲车、盾牌阵,像一股黑色的潮水,一层一层往上扑。
"东门告急。"阿良跑上来,脸都白了,"王城兵推着冲车,快到城门了。"
林晓抓起一杆火铳,朝城下望。东门外,一架巨大的冲车在几十个士兵的推动下,缓缓逼近城门。车顶盖着浸湿的牛皮,火铳打上去,只留下一个个白点。冲车前面,是密密麻麻的盾牌手,把箭矢挡得严严实实。
"火油。"林晓喊,"往城门口倒。"
几桶火油从城头泼下去,正浇在冲车和盾牌阵上。林晓拿过一支火把,朝下一扔。
火轰地蹿起来。
冲车烧成一个大火球,推车的士兵惨叫着四散奔逃。盾牌阵也乱了,火油顺着盾牌的缝隙流进去,烧着了里面人的衣裳。东门外的攻势,被这一把火压了下去。
但王城兵没退。他们重整旗鼓,从两侧架上云梯,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林晓在城头来回奔走。火铳打空了,就捡石头砸;石头砸完了,就拔刀砍。一个王城兵从垛口翻上来,被他踹下去;又一个翻上来,被他一刀砍在肩头,惨叫着坠下城去。
在此之前,林晓都尽量不伤人性命,但眼下已经避无可避。革命,必然伴随流血和牺牲。
他不知道打了多久。天从亮打到暗,又从暗打到黑。王城兵退下去的时候,城头上已经没有几处完好的垛口,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分不清是义军还是王城兵。
林晓靠在一处残墙上,大口喘气。他的刀崩了三个口,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付少衡回来了。他背上中了一刀,被两个人架着,一瘸一拐地上了城头。
"投石机……烧了。"付少衡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东门……守住了?"
"守住了。"林晓说。
"那就好。"
付少衡被抬下去治伤。林晓坐在城头,看城外的王城兵退去。他们没走远,退回营盘,重新点亮了火把。火光沿江铺开,像一条烧不完的河。
"林兄弟。"李砚舟上来了,站在林晓旁边,"你去歇一歇,今晚我来守。"
林晓望着城外那片火光,忽然问:"城里的火油,还剩多少?"
"不多了。"李砚舟说,"今天一天,用了三成。"
"明天他们再攻,拿什么守?"
两人沉默着。江风从下游吹来,带着灰烬的味道。城下,有义军在收尸,一具一具往板车上搬,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
"我要出城。"林晓说。
李砚舟转头看他。
"去哪?"
"王城兵的大营。"林晓说,"今晚,我去烧他们的粮。"
"你疯了。"李砚舟说,"他们现在防得铁桶一样。"
"防得越紧,越想不到有人敢去。"林晓说,"况且,不把他们的粮烧了,大城守不到月底。"
李砚舟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我跟你去。"他说。
"你去?"林晓摇头,"你会开枪,但你没在夜里杀过人。"
"那你选别人。"
林晓想了想,说:"阿良。再挑二十个水性好的。"
"就二十个?他们真的提高警惕了。"
"人多了,反而坏事。"林晓说,"我们不是去打仗,是去放火。"
李砚舟看着他,终于点头。
"好,但请惜身,今夜不成,改天再做,我们总能成功。"他说。
一而再,再而三,正常人绝对想不到,林晓会偏执般对王城兵发动夜袭。王城方面已经做好了防务,奈何林晓有充足的耐心,一定要找出防线漏洞。
当夜,林晓带着二十一人,从南门水关出城。
江上起了雾。他们划着四条小船,贴着江岸往上游走。王城兵的大营在上游五里处,粮仓设在营盘最深处,背靠一道断崖,只有一条路能进去。
林晓早就让人探过。这条路,白天有重兵把守,夜里反而松懈——因为没人会相信,有人敢从断崖那面爬上去。
出其不意,他偏偏要爬。
船停在断崖下的回水处。林晓抬头,断崖高约十丈,石壁上长满青苔,湿滑难攀。他把刀咬在嘴里,第一个往上爬。
阿良跟在后面。二十一个人,像一串贴在崖壁上的黑点,一点一点往上挪。
爬到崖顶,林晓伏在草丛里,往营里看。
粮仓就在断崖边上,三座大仓,并排立着。仓外有哨兵,三个,都缩在火堆旁打盹。仓门上挂着锁,锁很粗,但仓墙是临时用木头做的。
林晓打了个手势。几个人跟他摸向粮仓,剩下的人留在崖边接应。
火油浸透仓墙,火折子一点,蓝色的火苗顺着墙缝往上爬。林晓又点了一座。第三座刚要点,一个哨兵醒了,看见火光,刚要喊,被阿良从背后扑倒,捂住嘴迅速解决掉。
"走。"林晓吩咐道。
二十一个人沿着崖壁往下撤。身后,三座粮仓已经烧成了三座火山,火光冲天,把半条江都照红了。王城兵的营盘里,号角声、铜锣声、喊叫声响成一片。
林晓下到一半,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又是心脏被拽住的感觉,比前两次都猛。他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发黑,手指抠着崖壁,抠得指甲生疼。
"队长。"阿良在下面喊。
林晓没应。他挂在崖壁上,像一片被风吹住的叶子。那阵剧痛持续了好几息,才慢慢松开。他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脸往下淌。
"没事。"他咬牙说道,"继续往下爬。"
回到船上时,天已经快亮了。
王城兵没有追来。他们正忙着从火里抢粮——抢出来的,是一捧一捧的焦炭。
林晓坐在船头,望着那片烧红的天。身后,二十一个兄弟都在,一个不少。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蓝纹在晨光里,颜色又深了一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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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三度夜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