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市那天,天没亮老拐就把他推醒。
“起来。净手净面。”
江边水凉。他搓了两把,把指甲缝抠干净,头发在江面上照了一下,散了。老拐在旁边看着,啧了一声。
“得。生脸,手干净,你这条占全了。”
老拐卷起裤腿给他看。小腿上一条旧疤,从膝盖一直斜下去,肉长得歪歪扭扭。
“缆车口的工头,一眼就刷下我。”老拐说,“他嫌我站不稳,不知道的还以为选美咧。”
“你上去过?”
“上去过一次。八年前。”老拐盯着江对面,“那时候我还年轻。”
他没往下说。林晓也没问。
两个人往闸口去。老拐走得慢,拐棍一下一下杵地。
闸口外那条直街,已经围满了人。
台上的人先撒钱。撒的是铜钱,从墙头上往下抛,抛得高,落下来像一场硬邦邦的雨。人潮往上涌,后头推前头,喊声、骂声、鞋底踩地的声音混成一片。有人跪在地上刨,有人趴着让人从背上踩过去。一个孩子被挤倒了,哭声刚起,就被人潮埋掉。
林晓没往前挤。
他贴着墙根,站在人最稀的那一角。钱落下来要滚,抛的人站在墙头上往外扔,落点大多斜着往前冲,冲到势头弱了,才停。他就守那一小段。
一炷香的时间,他脚下拾了十一个。
老拐拾了六个。撒钱环节很快结束,两个人退到墙根歇息。
“就这些?”林晓问。
“害呀,难得当一回体面人,够了够了。”老拐笑嘻嘻把铜钱塞进兜里,“上台的人,一天领的赏钱顶这个几十倍。你等着。”
午后,缆车口。
一道铁架,斜斜插进江对面那座台子里,两根钢缆绷在上面。钢缆上挂着一节吊厢,通体漆红。吊厢底下垂一根粗绳,一直通到山脚的绞盘房——绞盘房顶上,挂着一块铁牌。
林晓看了一眼那块铁牌。大城里,带轴的铁家伙,都带了牌子。他叹了口气,简单的铁制物品,源石大概是无法将其升格的,本地人还是太愚昧了。
挑人的工头姓焦,四十来岁,一身短装打扮,手里一根细竹竿。他站在台阶上,从人堆里往下看,看得慢,像在挑菜。竹竿一指,那人上前;竹竿一收,那人退回。
挑到第四个,竹竿停在了林晓脚上。
“你。”
林晓上前一步。
工头上下扫了他一遍,伸手一指:“手伸开。”
林晓摊开手。工头看了两眼,点点头。
“是最近才来蓝星吧。”
“是。”
“叫什么。”
“林晓。”
“记不住。”工头说,“上去叫阿七得了。”
“行。”
老拐在人堆外头踮着脚看。林晓回头的时候,他把拐棍举起来晃了晃。
吊厢一次上五个人。铁门一拉,钢缆绷紧,绞盘房的轴慢慢转起来,轴上的牛皮绳一圈压着一圈。吊厢离了地。
先是江。灰绿色的水,一眼看不到底。然后是人——从上面往下看,江这边的人密得像一层黑芝麻。石市街是一道细长的白缝。棚区是顶在江边的一片补丁,补丁上亮着几个小灯,日头底下都点着。
与眼下的喧嚣不同,台上反倒安静。房子矮,院子大,隔着墙能看见树。墙是白的,黑瓦的角翘起来。
吊厢停稳,门开。
脚一落在台上,什么味道都不一样了。江边是鱼腥、汗味、烂泥味,到这儿全散了。只剩香——木头香、炭香、花香,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像是煮了很久的糖。真真是空气都是香甜的,笑。
工头吹哨子,把人分拨。挑箱子的一拨,掌灯的一拨,剩下的站墙边听候差遣。
林晓分到挑箱子的活。
箱子是木头做的,窄长,四面糊纸。他掂了掂——里面是空的。工头不许开箱。箱子从侧门传过来,一个人抱着往前送,送到长廊尽头,摆上画舫的长桌。
跟他一拨的是个半大孩子。看着十三四岁,瘦高,眼睛很亮。孩子抱箱子的姿势很熟,一看就是干过活的。
“小哥哥,你手很生啊。”孩子小声问。
“嗯。”
“真羡慕你。”孩子说,“长得真壮。对了,我听前辈说要少看少问多做事,还有低头别抬眼。我们配合好,箱子送到就回来,路上别停。”
“为什么别停。”
“箱子里的东西可珍贵了。”孩子说,“有一段路是下坡,箱子搁在车上自己会滑。去年有个人手扶慢了一步,箱子磕着石阶,里头的东西响了,一整天那位先生脸都是绿的。”
“里头装了什么。”
“只听说是好玩意儿。”孩子说,“会闪闪发光那种。”
长廊两边是水。
画舫停在湖面上,一排六七条,船头对船尾,灯笼挂成一条线。席面就摆在船上。
林晓把箱子摆好,退到廊柱后头站着。
这是他今天最乐意待的地方,事少钱多还悠闲。他这边能观察到全席,席位上的人瞧不见他这边。
席位上是些什么人,他看明白了。
众人欢笑。穿戴精工细软,谈吐间正襟危坐;富商与政要侃侃而谈,君子与淑女彬彬有礼。侍女们袖口薄,走路慢,轻轻捏着一把小扇,站在后方柔柔抚风。
——与台下相比,好一副世外桃源不染纤尘的景象。
船上有人发话:“今年秋市冷。”
“冷不过北山,北山死了九个。”
“九个算什么。”那人不以为意,“秋市一年报上去的事故,凑得出三个零。”
“这几年事故频发,公司方面怎么说?”
……
长桌上的黑绒托盘,一个一个排过去。每块石头底下压一张纸条,写着重量、成色、产地。
林晓站在廊柱后头,上百米的距离他也能把那些字看清。有几张纸条他认得字,有几张不认得。他认得的那些里,成色最高的标着中河湾,第二档是落河滩,再往下,字就杂了。
会开到半晌,一队人从长廊另一头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老者。白须,青布袍,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席上的人见他都起身,欠一欠,又坐下。
老者走到长桌前,没碰托盘,只是站着看。看一块,走一步。看三块,停一下。
“这几块,出自中河湾。”老者开口,“同一个滩,同一个年份。”
一个东家赔笑:“骆先生明鉴。”
“这一块,”老者停在最后一只托盘前,“谁家的。”
“永源行的。”
“外薄内厚。”老者说,“中藏细纹,可惜。评,成色中等。”
东家脸色变了,明显对其评判结果不满。
老者没多解释,转身就往别处去了。席上的人低低地议论了几句,很快又喝起酒来。
散席前,工头来点人。
“七号,跟着搬,搬完上库房。”
他抱紧了箱子,跟着队伍走长廊。
前头是下坡。长廊的地面不是平的,是斜着往下,青石板上凿着一道一道浅槽防滑。推车的两个人把箱子搁上小车,一放手,车就自己往下溜。他们得在旁边跟跑,扶着车沿。
“前面的。”
“怎么了。”林晓答话。
“没啥。”后面的人说,“箱角上蜡崩了一线。你别蹭着。”
“嗯。”
一路到库房。铁门被打开,内里一排排木架,架子上一格一格,格子里搁着箱子。给人收好之后,他出来,把门带上。
库房外面道路的转角处,一道倩影撞进了林晓怀里。
“啊。”少女先是惊呼,随即看清林晓样貌,作嗔怒状,“你、你哪来的生人,走路那么轻干嘛。”
“虽、虽然我走路也轻,但这是礼。你不同,你什么身份,一个平民男子,走路那么轻干嘛,想造反啊。”林晓还没来得及答话,那少女又连连呵斥道。
“长得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竟不知礼。真是有辱斯文,败坏风气。”
“我。”
“我什么我。”少女气嘟嘟,围绕着林晓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个篇,“虽是下人,但这也不是无礼的理由。哼,有道是,教人学礼有教无类,我……”
抬头望着林晓,与之对视,少女红了脸,“本小姐罚你抄书三百遍,跟我走。”
说罢少女就拽着林晓的衣袖,拉他走。
林晓站住,巍然不动。少女回头,有些怯怯。
“尊贵的小姐,是我冲撞了你,我向你道歉。”
想要道歉,林晓却不知该作何动作。下跪那是不可能的,蓝星还没有那么封建。
想了想,林晓还是决定单膝跪地。可以体现他的真诚,还能避免事情闹大。
少女惊讶的捂住自己嘴,这场景让她产生了强烈的既视感:大城的文化颇为多元,单膝跪地多是用在男子向女子求婚的场合。
“你、你、你……”
少女满面潮红,耳朵都红透了。她松手,不再抓着林晓的衣袖。
“小姐你在哪。”远处传来呼唤声。
又有几个少女来到此处,他们的衣装看起来要逊色一些。
少女慌忙和林晓拉开几步距离。从袖子里取出一把小扇,遮挡自己发烫的脸颊。
几人没有理会林晓,簇拥着少女离开了。
这一出闹剧很短暂。林晓挠了挠头,并没有太在意。
天快黑时,工头在大门口结钱。
一串铜钱,还有一小段银子。林晓接过来,指了指银子:“这是什么。”
“大人物赏的。”工头笑着说,“好好利用,以后可别再做乞丐。”
钱揣进兜里。他跟着一拨人往缆车口走,缆车一回下五个,轮到他,天已经黑了。
星流落河,已在当空。
吊厢往下走的时候,他往下看了一眼。江对面那片棚区的灯亮起来了,稀稀拉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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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品石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