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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番外4 张海诚独白:我予你现实中最大的荒诞,鬼火燃尽少年

我叫海诚,浮生似海,尽以挚诚。

我的背后,不是陈星燃那般古典主义的哥特式男主悲剧。而是一个摆在当今社会,青少年最真实的绝望与荒诞。

这个国家,有很多的我,被隐藏在公寓的房间里,地下室的卧榻上,心理科的坐诊间。

我们是所谓的“渣儿”,是最被厌恶唾弃的群体。

我的一生,有首始终没有听懂的歌谣,叫做青春。

对我来说,青春等于迷茫,就是彷徨。

在我的独白之前,其他人都和我聊过。

陈星燃觉得我仗义,刘杨觉得我可怜,周悦觉得我……算了,她大概从来没认真想过我是什么。

在他们那本写满“存在”、“选择”、“星火”的华丽剧本里,我就是那个负责提供摩托车和傻笑的NPC,是主角伟大征程里一块硌脚但无伤大雅的路边石。

曾经的我,是一个自以为可以证明战胜世界的鬼火少年。

而你们以为“鬼火少年”是什么?

是抖音里骑着电驴炸街的精神小伙?是你们这些好学生茶余饭后用来彰显优越感的笑料?

那是我们的命。

是烧光了未来才能点着的,唯一一点可怜的光。

我不同于他们所有人,我拥有一个完全溺爱我的家庭。

生在上海,自带沪少光环。父母的收入是相当好,由于我是他们近乎老来得子,所以对我通常不敢打骂。

在我们家里,我就是那颗恒星,所有人都得围着我转。

我妈来说,幼儿园时,因为我长的白白胖胖,很多女孩都会抱着我亲。

所以我的意识里,我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小学一年级,我和陈星燃被分到了一个班。

我记不清是什么原因了,反正就是我先惹了他,他来找我理论。

我随手就给了他脸上一拳。

当时的我,比他高出一头。他那瘦小枯干的身形,瞬间满嘴是血。

老师把我妈都叫到了学校,我像之前每一次打人一样,丝毫不觉得自己错了。

但是我们老师很年轻,也很智慧。她没有指责我,仅仅给我讲里一个道理。

她说,在我自己的眼中,我是最核心的,最强大的存在。

而陈星燃恰恰相反,他的家庭注定让他很弱小。

如果我想证明自己,就去保护好他。

从那以后,我的人生中多出了一个我要照顾保护的人。

小学时我的性格非常孤僻,出来陈星燃以外就不需要什么朋友。

而陈星燃则完全不同,他喜欢把更自己关系好的学生聚拢起来。无论对他是否真诚,都要统一服务于他的团伙。

所以我总是喜欢提议团伙成员玩鬼抓人,他们在前面跑,我在后面一个人追。

可是随着步入中学,这种精神上自给自足的核心感逐渐消失了。

从小,父母对我抱有极高的期望,感觉我就是这个世界的救星一般。

可是在应试教育的轨道里,命运如同一计响亮的耳光,告诉我自己有多么平庸。

我逐渐开始接受不了现实,但是又迫切需要证明自己。

在学校里,人们只看成绩。

一上英语课,就仿佛死神降临。老师绝对会上来就抓我背课文,然后拿着书站在后面。

我们是学习差,但我们没有羞耻吗?

背不会,做不对,这都踏马是天生的,是我的罪过吗?

全班男女生都冷冷地看着你去补作业,我愿意接受吗?

这时,你们就会说我又在找理由了。为什么你好朋友陈星燃和你呆在一个教室里,人家就能学好。

我没有努力学过吗?

哪个中国人不知道,课外班最多的就是学渣。

人家陈星燃暑假躺几个月笔都不用拿一下,我报一个暑假的班,开学考照旧比人家低一个学校的名次。

我们不是青少年吗?我们不再青春期吗?我们不需要被肯定鼓励吗?

你们老说我们学渣价值观最后都出问题了,那我想请问一句,是谁造成的?

生而为人,我做不到,就成了原罪。

所以,我就迷上了另一种证明自己的感觉。

即使,老师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堆不可回收垃圾。

但隔壁班花会被我改装摩托的轰鸣声吓得尖叫,我就故意在她面前飞驰而过。

那种感觉,真他娘的刺激。

于是,我就召集着颓废的一批学生,成了自己班的“七大金刚”。

上课装睡,天天约着出去玩,还故意传的人尽皆知。

我看着那些学霸好奇又害怕的眼神,不禁暗暗窃喜,他们肯定很羡慕吧。

陈星燃,我最好的兄弟,天天追着我骂。

但我觉得他骂得很动听,很悦耳。

学校越是不让干什么,劳资就敢干什么。

不让骑电瓶车,我在门口的校长面前飙过去。

不让谈恋爱,我当着班主任面要别的女生微信。

不让抽香烟,体测前我故意把兜里的打火机交给体育老师保管……

呵呵……你奈我何?

陈星燃听完后就问我,“如果不让我学习呢?”

我沉默了。

因为我明白,我的威风并不是自己做的比别人好,只是我做了他们不会做的事情。

可你知道吗?就连这最后一点可怜的“威风”,都是纸糊的。

我爸我妈看我的眼神,从“我家天才”慢慢变成了“别惹事就行”。

饭桌上那些夸我聪明的话没了,换成小心翼翼的“今天老师没找你吧?”。

他们最初给陈星燃父母打电话时,仍然坚持对我“没夸硬夸”。

说我只是男孩子晚熟,心智还没有开窍。

说我虽然学习不好,但至少有个性,重视友情。

他们自己都编不下去了……

我知道,我成了这个家的瑕疵品。一个摆在高档橱窗里,却标签贴歪了的残次品。

陈星燃,我的好兄弟,你捧着那个破笔记本,就觉得你触摸到了世界的荒诞核心?

你能迈出这一步,我确实为你骄傲。

可你觉得,你为了个虚无缥缈的姑娘放弃高考,就是他妈最悲壮的反抗了?

笑话。

你所面对的,只不过说你爱的人和前途之间的选择。

你选了爱的人,明年可以再考,前途不会放弃你。

让我来告诉你,什么叫真正的荒诞。

荒诞是,有人生来就在罗马,而有人生来就是牛马。

更荒诞的是,我他妈的既不在罗马,也不是牛马——我卡在中间,成了个四不像的笑话。

你知道吗?我从小树立的那个以自己为核心的准则,从来没有真正死去。

我就觉得自己是最帅的人,是最有魅力的人。

矛盾吧?可悲吧?

我仍以此为荣。

因为除了这些,我什么都没了。

初二时,我休学了一年。

躺在自己家地下室里,天天打游戏续命。

所谓“躺平”,其实是一个广义词。

周悦的“躺平”,是一种心态。而我的“躺平”,是一种彻彻底底的状态。

那段日子,我活得像地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却偏要弄出最响的动静。

白天,我家地下室就是我的王国。

窗帘拉死,门锁好,分不清昼夜,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打在我油腻的脸上。

游戏里我大杀四方,队友的吹捧是唯一的营养液。

我妈下来送饭,脚步轻得像做贼,放下碗筷就逃,连多看我一秒都怕刺激到我脆弱的神经。

后来我干脆自己点外卖了,不需要见到她。

他们不懂,我不是脆弱,我是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是个废物,所以干脆把“废物”当成勋章,焊死在胸口。

到了晚上,我才真正活过来。

我那辆破摩托车,被我改装得花里胡哨,排气管的轰鸣声能炸醒半条街的狗。

与我而言,他就是我的生命,我的价值。除了我,任何人都不配驾驶他,包括我的父母和陈星燃。

我把它当成我的战马,我的宣言。

我载着那些跟我一样的“兄弟”,在午夜的空旷马路上把油门拧到底。

风像耳光一样抽在脸上,疼,但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

我们飙车,不是为了去什么地方,就是为了“飙”这个动作本身。

超过一辆又一辆车,把那些规规矩矩的“正常人”甩在身后,看他们惊慌失措地按喇叭。

这时,我往往会兴奋的站起来,把油门拉到全速,然后迎风唱歌。

再看到非机动车道上那些死死注视我的路人,我对他们大声喊叫,“Hello,帅哥!”,“Hi,美女你好!”……

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小学一年级——我依然是世界的中心,只不过这次,是用噪音和危险构筑的中心。

他们就像隔壁班花那种眼神,不是崇拜,是看猴戏的惊奇和恐惧。

但那又怎样?恐惧也是一种注意力,比彻底的无视强。

除此之外,我还会去游戏厅大把大把买币,然后通宵玩音游。

当你站在那台“舞立方”音游机前,用一盒游戏币把它投喂饱。然后快速飞舞着身体精准地击中每一个音符按键,完成一首属于你的歌曲。商场里路过的目光都会崇敬地看向你……那种感觉,你就像是世界的王。

慢慢的,我花钱也开始大手大脚。

从一天像父母要一百,到两百,五百,一千……

他们每次给我转账,我都会晒张截图道朋友圈。

就像单独和陈星燃对比,我花钱的能力,是唯一向他炫耀的成本。

在他们那些学习好的眼里,节俭,穷养早就是刻在骨子里的烙印。

我的生活,他们不可能不羡慕。

最辉煌的一次,十天时间,我砸了八千块钱。

“都是小钱。”仿佛已经成为了我的座右铭。

母亲也曾一次次想要制止我,可是她也潜意识里希望这样能改善我的状态,所以每次都已妥协告终。

并且我发现,这个社会上,确实有很多的我,遍布每个学校。

他们都忍受着和我一样的压抑,虽然发泄方式可能不同。

我们只会越来越多,并且最终将人们的目光从好学生身上拉回来。

陈星燃偶尔会给我发消息,问我“还活着吗?”。

我回他:“活着,且比你刺激。”

他说我这是在“慢性自杀”。

我对着屏幕冷笑。“慢性”?

太抬举我了。我们这种人,玩的是速朽。

是把本该用几十年慢慢耗尽的青春,压缩成一场盛大而短暂的火灾。

甚至在返校后一直中考考完时,我还信心满满地向亲人们保证自己能考上末流重高。

所有人都不信,除了陈星燃。

他甚至还给他妈说,我只是病了,脑子很好用的。

最后对我的成绩唯一失望了的,也是他。

真正的转折点,是那个雨夜。

那天我手特别顺,游戏里连胜,微信里存着我爸“预支”的“生活费”,四位数字。

我带着几个“兄弟”在游戏厅撒钱,玩跳舞机玩到浑身汗湿。

出来时已经是后半夜,雨下得很大,但我们浑身燥热,决定再去飙一圈。

我那辆破摩托的引擎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嘶吼。

我们沿着空无一人的滨江路狂飙,雨水糊住了头盔面罩,我干脆把它掀开,任由冰冷的雨点像子弹一样打在脸上。

我又兴奋地站了起来,单手脱把,对着漆黑的江面嘶吼,吼些什么我自己都听不清的话,跟我出来的那几个小子在后面嗷嗷叫。

我觉得自己牛逼透了,是这雨夜的王。

直到我看见那束光。

一辆黑色的轿车,打着双闪,静静地停在我家小区门口。

那车我认识,是我爸的。

我下意识想拧转车头绕开,但鬼使神差地,车速慢了下来。

我让那几个兄弟先走,自己把车停在了离那辆轿车十几米远的地方。

“爸……”

我的嗓音里透露无限的尴尬。

雨更大了,像天漏了一样。我爸没有下车,他甚至没有摇下车窗。

就隔着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堪的挡风玻璃,看着我。

车里没开灯,我只能隐约看到他一个轮廓。

没有责备,没有愤怒,甚至连失望都看不到。

那双在暗处看着我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一种彻骨的疲惫,一种仿佛已经燃烧殆尽、连灰烬都冷透了的虚无。

我突然间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废了,没有机会了。

他只是那样看着我,像看一个他倾尽所有却最终无法修复的残次品,一个他不得不接受、却永远无法理解的错误。

比否定更可怕的,是怜悯。比愤怒更伤人的,是失望到极致后的沉默。

我在雨里站了很久,浑身湿透,像个傻逼。

后来,我想了很久很久……

成为这样,到底是谁的错?

我一个人,留在了这场仿佛永无止境的暴雨里。

那天之后,我的“鬼火”就慢慢熄了。

我还是会跟那帮兄弟混在一起,但引擎声里少了那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我看着他们盲目崇拜的眼神,只觉得一阵阵反胃。

我保护不了任何人,连我自己都保护不了。

我连陈星燃那个书呆子都不如,他至少还有东西可以“放弃”,还有一场值得的冒险。

而我,从一开始就赤条条,什么都没拥有过。

“我们同学的摩托车可能都不能用了,只能靠你了。”

当他这样子求救于我,去完成他那场“伟大私奔”时,我几乎是用一种献祭般的心情答应了他。

我的英雄主义,早就在无数个被成绩单羞辱的白天和无数个用噪音填满的夜晚里耗尽了。

最后能帮你的,只剩下这点燃烧汽油的、最原始的动力。

至少,你这场星火,烧得比我那点鬼火,要亮堂得多。

我的鬼火,最终没有燃尽谁的青春,只烫伤了自己,留下一块难看的、永远无法愈合的疤。

后来我彻底认了,回到了技校,踏踏实实学钳工。

一开始觉得这活儿糙,没劲。可后来,当我拿着锉刀,一下一下,把一块毛糙的铁疙瘩磨出精准的平面和严丝合缝的直角时,我他妈居然找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这世界运行得乱七八糟,但在我这台虎钳上,一分一毫,差一点都不行。

这里没有“差不多就行”,没有“因为你是张海诚就让你及格”。

螺丝拧不紧,设备就得停摆。

这道理,比老师嘴里那些“人生大道理”真多了。

刘教授找我进项目组,看中的就是我这双手,这把能让他那些精密图纸落地的力气。

我不用再懂什么时空悖论,我只需要确保他实验台上那个用来模拟“五水连接”的循环管路系统不漏水。

有时候,我看着那些复杂的阀门和仪表,会想起那本破笔记本。

你们琢磨着怎么连接阴阳时空,我操心着怎么把这段钢管和那个法兰盘连结实了,别让实验室被水淹了。

你们追求的是星辰大海的浪漫,我保障的是脚下这片地别塌。

都一样,少了谁,这世界都转不圆。

大家都在客厅里读《星火烟花》的那个晚上,只有我没有在意自己要担任独白的身份。

书都没看过,一个人坐在地下室放了部电影。

我看了部韩寒的电影,叫做《四海》。

之前听刘教授提过,他说都是我们00后这代人的老片子了,拍的不好。

取下观影眼镜的那一刻,我哭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哭了。

对也好,错也罢,这就是我的人生啊。

那天陈星燃来汉中,我们三个人坐在同一辆轿车上。

一辆轿车,载着现有体系的得利者,还有受害者。

受害者给得利者开车。

把他们送到酒店,我独自找到了刘教授说的那个寺庙。

那个寺庙叫圣水寺,法师已经中年,耳垂上有一颗鲜红的朱砂痣。

我问他,“我的命运到底是谁的错。”

“没有谁的错,”他回答,“都是缘于这个现实。”

浮生似海,我曾以为自己是弄潮儿,最后才发现,我连一片浪花都算不上,只是一滴早早被蒸发的海水,咸涩,且无人在意。

这就是我的鬼火少年史,也是当代中国无数青少年的历史。

不热血,不浪漫,只有一个迷失的灵魂,在找不到出口的迷宫里,进行的一场拙劣、悲伤、且最终被一场冷雨浇透的模仿秀。那点可怜的光,亮了那么一下,然后就灭了,连烟都没留下。

我终究羡慕“星火”的浪漫,也沉重于“鬼火”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