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舒然,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乡村女孩。
生在陕南青石村,长在凤凰山脚下。别人总说我个子矮,不好惹,像田埂边扎手的野草。
在林雨薇那样完整弧光的人生中,我注定是一个因命运而被忽略的旁观者。
但是在自己的存在间,我却永远都是站在那个传统的乡土中国焦点的主角。
可能只有一些像我一样,认清无法撼动的命运的共鸣者。才会另辟蹊径,去用我的视角,打开《星火烟花》。
很少有人认识到,一个人无论是否优秀,但凡有了去活出自己的个性,就会拥有无尽的烦恼和痛苦。
我是个纯粹的学渣,没有特长,家里穷困,不懂打理关系。
放在这个病态的社会,我从一出生,便被宣判了死亡。
当代人的信条向来是,你只要足够努力,就可以改变命运。
但在我们这里,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无论多么努力,最终仅仅为了接受命运。
很小的时候,父亲有了外遇,我成了单亲家庭。
现在回想父亲的相貌,我都没有多大印象。
母亲和我一样,是个一心好强的女人,虽然她没有什么文化。
当时她告诉我,只要有她在,我就是有家的孩子。她自己生活也要吃饭,剩下一口就可以多养个瓜娃子。将来我结婚时狠狠讹一顿彩礼,什么都赚回来了。
她就去了小学食堂给全村的瓜娃子做起了饭。
她很务实,从来不惯着我一点。该打就打,该骂就骂。
她是不同于林雨薇奶奶的另一种“中式家长”,擅长给孩子灌输“穷养”思维的那种。
我们家最多的教育不是管束或者批判,而是“忆苦思甜”。感觉今日每一点安稳的生活,都是用原罪下的洗刷换来的庇护。
这也使得我和她一样,都喜欢对遭遇不幸的人产生极大同情心。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我被老师分配和林雨薇做同桌。
那时的她很弱小,感觉必须有人支撑她的生命与精神。
村里孩子都喜欢听父母捣鼓别人家闲话,不懂事的情况下就把势利眼挂在明面上。
所以林雨薇总是受欺负。
我打小就受到了母亲的影响,有着天然的独立反抗精神。
可能是怜悯与关怀的意识,我成了唯一保护她的人。
就这样,我保护了她整个童年。
但是却从来没有走进她的内心。
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人,也注定要面对截然不同的人生。
我们都有想过逃离这里……但是对我来说,这仅仅是个念想。我没有任何筹码和资格去博弈,现实生来如此,永远如此。
但是林雨薇在刚步入青春时读过很多书,成为了一个眼睛里有光的……另外一种人。那种少部分的,有能力真正改变命运的人。
我不理解她在想什么,只知道她在慢慢地蜕变中,成为了精神上真正坚韧独立,敏感善良的光环女性。
相比之下,我此前引以为傲的那种乡土劳动人民所具备的意识,就显得盲目多了。
我曾经以为,自己才是那个对命运的反抗者,林雨薇是被我永远保护的那个人。后来才发现,我所谓的反抗,是生理性格上的仗义活泼,是没有任何理性可言的。
只有在她受到欺负时,我会站出来。而面对可悲的现实,我却懦弱,彷徨,迷茫。
高一的时候,她变了很多。
我每天都会早早把电动车停在她家门口,那时的星光还没散,稻浪在风里沙沙响。她总揉着眼睛抱怨困,却不知道我偷偷把闹钟拨早半小时,只为多陪她一段路。村里人说我们像双生藤蔓,可我知道,她是空中鸟,我是地上泥。我总是担心没了自己,她在暴风里会失去落脚处,而事实也是如此。
林雨薇总说我傻,连数学题都解不明白,可我知道若是没有我,她才是真正的傻子——为一个没见过面的城里男孩,敢拿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约定。中元节在桥下撞见“鬼桥”,我背着她跑得肺都要炸了,她却回头望那座青雾里的影子。那一刻我就知道,有些缘分,拦不住。
她活得太过于理想,导致现实总是引发对她残酷的处罚。
她奶奶的失踪,我没有任何惊讶。
其实我一直明白,她奶奶和她的矛盾,是让她成为自己想成为的那个人最大的障碍。
但是当看见她愧疚地去寻找奶奶时,我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欣慰。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鼓动别人参与自己理想事业的傻瓜,她已经成为了一个新的人。一个会回头张望,我们这些始终被她视作要逃离的大众的人。
她失踪那天,雪下得很大。我把初中时攒了三年打算去城里打工的钱塞给她,她不肯要。我骂她矫情,却在她转身时哭成狗。后来警察搜山、登报、查监控,所有人都说“没希望了”,只有我每天去村口等。因为我知道,她若回来,第一眼想见的必须是我。
你们喜欢她,是因为她那与生俱来的悲剧色彩和神性光辉。我很傻,不懂这些。但我知道如果没了我的乡土冲动,她只不过是一个在现实残酷中不断受伤害的小女孩。
我喜欢对命运硬碰硬,对不爽的人直接翻脸。什么事情都先让自己快乐为主,不会像她那样考虑什么选择与代价。
就像我喜欢高致强,虽然他是个装哥加渣男,我就敢大声表白。
她错过了陈星燃,她永生永世唯一敢拿命换她的人。她就永远错过了,没机会喽——
都怪我们太年轻,不懂得真情的稀有。还以为与什么人设和颜值比,那个就如同路边的石子。
林雨薇,你确实是个大傻子,彻头彻尾的大傻子。
……
二十一年后,我靠自己对已有命运的顽强打拼。成了温泉酒店的刘经理。城里人夸我能干,可他们不知道,我每天拂晓仍会下意识看向窗外——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个穿校服的丫头蹦出来,扯着嗓子喊:“刘舒然!电动车钥匙带没?”
我没有改变命运,没有跨越阶层。要是硬说我过得好了点,那实话实说,我比我妈累多了。
如今我常站在酒店露台看凤凰山。山脚下新修了公路,城里人来泡温泉,看到星火河灯以后,都会笑着说,这都二十一世纪中叶了,智能时代尾声了,我们乡下人还信鬼神。
可他们不懂,就像那年银川渠水边燃起的河灯,从来不是迷信——是一个女孩用二十一年青春余烬的等待,为另一个人点的长明灯。
他们笑他们的,我忙我的。
想一想,我和林雨薇分开也有整整二十一年了,她闯进了大城市,都没怎么回来看过我。
这么大个酒店,事是真多,从核对账目到安排客房,从安抚挑剔的客人到盯着后厨别偷工减料,一天下来,脚不沾地。
别的酒店都是纯机器人操作,我可没那胆子,这笔财产比我的命都重要。
只有偶尔在给大厅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水时,我会愣一愣神。
水里晃动的影子,总让我想起那年林雨薇考上大学后,在中元节回来的暑假,眼睛里映着的、快要把她自己也烧起来的火光。
我把我妈接来了酒店住。老太太闲不住,非要帮我打理后院那点菜地。
有一天她蹲在地里拔草,突然头也不回地说:“记不记得林雨薇那丫头,和你打小玩到大,命格里是沾上了我们家的人气。性子烈,像你爹。”
我没接话。我知道她下一句肯定是“但命薄,没落着根,像我”。
命薄?
我呸。
林雨薇那叫命薄吗?
她那叫活得太烫手,连命运都捧不住她。
前几天,一个从上海来的旅行团住店,叽叽喳喳的,都是些和我们当年分别时差不多大的姑娘。
其中一个晚上坐在大堂吧台边,对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我给她送了杯热牛奶,顺口问了一句。
她说在写小说,卡壳了,不知道怎么让两个注定错过的人重逢。
现在和我们那时不一样,人们又不喜欢读当年风靡一时的网文了。那些传统的文章在网上回归,当然我也不看。
我擦着杯子,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凤凰山轮廓,慢悠悠地说:“有啥难的?只要有一个死心眼的人,记得足够牢,等得足够久,连时间都得让路。”
那姑娘瞪大眼睛看我,大概觉得我这个乡村酒店经理说话有点神神道道。
我没多解释。
有些事,没熬过二十一年,说了也不懂。
就像我床头柜里,还收着林雨薇当年没带走的那条粉色围巾。
洗得发白了,毛线也松了,但我从来没想过扔。
它不是个念想,是个证据——证明那个又傻又倔的丫头,真的用她自以为的方式存在过,真的用她那一腔孤勇,替我,替我们所有认命的人,活出了另外一个版本的人生。
高志强前两年离了婚,回来找过我一次,喝得醉醺醺的,说还是我这样的实在。
我把他轰了出去,连带着当年那点瞎了眼的心动,一起扫进了垃圾桶。
我刘舒然这辈子,可以认穷,认累,认自己没文化,但唯独不认的,就是将就。
林雨薇的悲剧,教会我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人得为自己活个痛快。
她选了最理想的方式,我选了最笨拙的方式——守着她出发的地方,活得热气腾腾。
今年中元节,我还会去渠边放河灯。
看完清风明月写的《星火烟花》后,我也常常在想,也许在某个平行时空里,那个叫陈星燃的傻小子,真能顺着这星火,找到他弄丢的姑娘。给那一代人独属于他们俩的青春浪漫,什么乱七八糟的存在物语。
而我呢?
我就站在这里,站在生我养我的土地上,站在柴米油盐的真实里。
用我这双摸过锄头、端过盘子、如今敲着计算器的手,替他们,也替我自己,守着这缕人间烟火。
风从凤凰山吹过来,带着温泉特有的硫磺味儿和桂花将开未开的甜香。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堂。
“刘经理,308房间的全智能系统运行有点故障!”
“来了!密码的,催什么催,还能让你死了不成!”
我的声音依旧响亮,脚步依旧风风火火。
我从未忘记,那个盛夏的萤火与决堤的泪。
但我更知道,日子,得朝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