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大学附属一中的高中部和初中部在同一个校园，只是换了栋楼。
对沐子风而言，高中部的第一天同初中部的第一天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新的走廊，新的座位，以及新的同学。
高中部竞赛班在理科楼四楼。沐子风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进抽屉，拿出一叠草稿纸开始推算。
不一会儿，一个女生突然出现在右边。那女生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声响，坐下后也不整理，而是马上转头找沐子风说话。
"你就是沐子风？物理联赛省里第一那个？"
沐子风侧头看她，回答：“是我。”
女生眼睛更亮了，急忙自我介绍：“我叫肖思庭，化学竞赛保送的，你物理我化学，完美搭档！以后互帮互助啊！”
沐子风答应下，低头继续写公式推导。
肖思庭也不介意，自顾自把书包里的东西往外掏，随后转身找后座说话去了。
后座是个叫孙宇的男生，和肖思庭一样外向。两个人凑到一看，真是说什么都能接得上，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沐子风夹在这两人中间，极像一块石头。而那两人就是一对下定决心要水滴石穿的活宝，不请自来，极有耐心地日复一日邀请沐子风加入对话。
开学不久后的一天，肖思庭把手机塞到沐子风面前，自豪地说：“快看，我写的帖子爆啦！”
作为一个业余追星爱好者，肖思庭很满意地炫耀起自己在论坛里的杰作。
屏幕上是肖思庭写的论坛帖子，标题是“海大附一中高中部迎新晚会主持人官宣，这对cp我嗑定了”。已经在论坛置顶，热度很高，底下近千条回复。
“文科实验班的顾晟和舒艺，昨天刚确认是迎新晚会主持人，男才女貌。而且……” 肖思庭故作神秘：“经过本侦探的详细调查，他们从初中就同班同社团，cp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这次我磕到真的啦！”
沐子风扫了一眼帖子里的照片。
是在走廊聊天的侧拍，一男一女。男生高大白净，笑起来好看。女生站在他旁边，侧脸，眼睛弯着，笑着的时候露出浅浅酒窝。
她认出了那个女生。
是半年前喊住她要还本子那个人。沐子风心想：“原来是这个舒艺。” 想到之前自己当时还以为对方叫书意之类的，是个小众名字，有点好笑。
很好看，沐子风心想。喜欢美好的事物，是人类天性。不关注不代表不喜欢。毕竟自己老妈就很美，还有一个舔狗老爸一天到晚在家夸夸。
她把手机还给肖思庭，说到：“嗯，都很好看。”
肖思庭捂着心口说：“是吧是吧，还是你懂我！真的太养眼，我要高举顾舒cp大旗！”
后座孙宇哼了一声：“顾晟这小白脸有什么好的。”
肖思庭立刻回怼：“你就是嫉妒人家长得好，有本事你也去当主持人啊。”
两人开始拌嘴，闹得前排同学都纷纷回头看过来。
沐子风无奈摇摇头，继续写完一半的史瓦西半径的推导。
这个推导她做过不止一次，但每次都十分着迷。
从能量守恒出发，一个物体要逃离某个天体的引力，需要的速度叫逃逸速度。速度不够，就会被拉回去。速度够了，就能飞出去。
令逃逸速度等于光速，化简就能得到史瓦西半径。
这是一个临界点。
在这个半径以内，连光都逃不出去。
不是因为光变慢了，而是因为时空本身在那里弯曲到了极限。所有的路都指向内部，没有出口。
她在草稿纸上把那个表达式写出来，盯着看了一会儿。莫名想到前面的那张侧脸。
任何有质量的东西都有自己的史瓦西半径，只是通常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只有当质量足够大，那个临界点才变得真实。
她觉得这个推导很漂亮。
肖思庭和孙宇还在吵，却被班主任的通知打断。
“安静！接到通知，今年迎新晚会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我们班也不例外，班长来组织一下报名，今天放学前确认节目名单。”
全班陷入沉默。
有人说唱歌，有人说朗诵，但都没有人主动举手。
最后有人看向沐子风，大声说：“沐子风妈妈是海大首席钢琴师，她肯定会钢琴吧。”
沐子风没想到被点名，老老实实回答：“会的。”
全班松了一口气，逃过一劫。毕竟竞赛班大部分人只爱和题目打交道，真上台还是有的难熬。班长马上跑来她面前把节目定成钢琴独奏。
没过几天，组织方的老师过来找她商量：“特长班周鹭已经报了钢琴独奏，两个节目撞内容了。学校这边想看看你和周鹭同学能不能改成合奏。”
沐子风答应，说她也可以拉小提琴。老师喜出望外，当即拍板改成钢琴和小提琴的合奏，让她们私下确定曲目。
当天下午，周鹭来找沐子风对接。两人在走廊里站着说了几句，定了梁祝第一乐章。
周鹭在沐子风前还有些拘谨：“你拉过这首吗？小提琴部分。”
“很久以前拉过。”
“那要不要去你家排练，离学校近，还有三角钢琴。”
“好。”
就这样，之后的几个晚上，周鹭都会在放学后跟着沐子风去沐家练习。两个人为了节目，把那首曲子从头推了好几遍。
虽说周鹭从小就跟沐子风妈妈林晚舟学琴，来沐家也不是第一次，但每次来还是会紧张。
沐子风开门，周鹭手里抱着乐谱，鞋还没脱就先说了声打扰了。
客厅里，沐子风爸爸沐行远从书堆后面探出头，看了周鹭一眼，笑呵呵说：“小鹭来了啊，好久不见。你林老师在琴房。”
周鹭害羞回到：“叔叔好！” 赶紧跟上沐子风进了琴房。
第一次排练磨合得不太顺，有几个地方节奏差了一点。
周鹭弹错一个音，不好意思地道歉。
沐子风：“没事，从那个小节重来。”
她不会说多余的话，就是直接重来。周鹭反而觉得很安心。
第二次顺了很多，互相找到了彼此的节奏。
第三次结束的时候，周鹭的手从琴键上抬起，说：“现在这个节奏好，我们一定可以的。”
沐子风把弓放下：“嗯。”
林晚舟站起：“不错，不过。” 她指了指周鹭某个小节，继续说：“这里左手跟不上，可以多练。”然后看了沐子风一眼，说音准不错，就出去了。
等沐母走远，周鹭才悄悄松了口气，小声跟沐子风说：“你妈妈耳朵真厉害，我以为那里没人听出来。”
沐子风说：“嗯，继续吧。”
周鹭在沐家练了三个多小时，到周鹭爸妈来接，才恋恋不舍走了。
有些激动，毕竟是她第一次合奏，还是和沐子风。当晚回去周鹭就在小群里发消息。
最开始是林瑶先炸，一连串消息轰过来：“你居然要跟沐子风合奏，什么情况快说！”
周鹭被催着，发了一张排练间隙偷拍的沐子风低头看谱的侧脸，配了句话 “不要笑我拍得歪，我的手在抖。”
随后又补了一句：“她家真的好安静，我好喜欢。”
林瑶回了一串感叹号，说：“你要变成沐子风脑残粉了吗？”
周鹭回：“已经是了。”
林瑶：“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慕强批呢？”
两人继续互相打趣。
群里的舒艺没回，但点开那张偷拍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照片里，沐子风低着头，专注地看谱。没有多余的表情，整个人有一种安静的劲。
她回了个“好棒”的表情，把图片保存，然后锁屏。
很快到了迎新晚会当天。
身旁的顾晟在对流程，不时嘴里默念主持词。
台上还在进行前面的舞蹈节目，掌声一阵一阵的。
舒艺站在侧幕，看着台上的灯光，心下想着节目单上那个序号。
顾晟在旁边看了看时间，低声说：“下一个合奏，准备上台。”
舒艺把话筒握稳，提起裙摆，跟顾晟一起走上台。
顾晟字正腔圆：“下一个节目，请欣赏小提琴与钢琴合奏，梁祝。”
舒艺接着：“表演者，高一竞赛班沐子风，高一特长班周鹭。”
掌声响起，舒艺跟顾晟一起退回侧幕。
周鹭一身白裙，先走出去坐到钢琴前。她调整了一下琴凳，抬头朝另一边的侧幕点了个头。
然后沐子风走出来。
白衬衫配小西装，卷发自然地搭在肩上。手里拿着琴和弓，慢步走到台中央，站定。把琴夹到肩膀上，低头拉弦试了几个音。
台下开始安静下来。
舒艺靠着侧幕的柱子，近近地看着在台中央的两人。
钢琴前奏响起来，低沉绵长，像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然后沐子风的弓落下去。
梁祝的主题旋律出来，台下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舒艺直直地看着台上那人。
她拉琴的时候不看台下，不看周鹭，不看任何人。好像在那首曲子里，走进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的世界。
舒艺端详起那人，想着对方似乎比上次见又高了一点，还是那么白净。褪去了一些婴儿肥，灯光落下来，侧脸的轮廓变得清晰。
舒艺看着她，忽然想起群里那张灯下低头看谱的侧脸。
是同一种专注。但现在站在台上，被灯光打着，被音乐托着。
一种奇怪感觉被放大。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随着音乐声，像一根弦被拨响了一声。
多年之后，舒艺还是会想起那个晚上。
礼堂的灯光，梁祝的旋律，还有那个站在台中央的人。
演出结束，沐子风跟周鹭一起鞠躬谢幕，走下台。
工作人员引着沐子风回到竞赛班的座位区，身边坐的都是竞赛班的同学。
肖思庭凑过来耳语：“沐子风，你们合奏好好听，我都差点哭了。”
沐子风：“嗯，谢谢。”
晚会还没结束，舒艺和顾晟重新上台，接着主持后面的节目。
沐子风坐在台下，看着台上。
舒艺生的很漂亮，这一点毋庸置疑。灯光落下来，那双眼睛很亮。沐子风看着那双眼睛，有一秒觉得眼熟。很久很久之前，某个人也有一双似绽放着星星的眼睛。
台上舒艺说了句什么，台下笑起来。
舒艺也跟着笑，把台下的气氛接住又托起，轻巧得像是不费力气。
晚会结束散场，人群往出口涌。
肖思庭拉着沐子风一块走，后门还跟着个孙宇。
肖思庭一脸坏笑：“沐子风，你演奏的时候太有魅力了，我终于知道那句为姐姐变弯是怎么来的了！”
孙宇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正常一点。沐子风别听她乱说。”
肖思庭反驳：“这很正常好吗，老古董！”
沐子风看了她一眼，问是什么意思。
“嘿嘿，就是……”
孙宇立马上手堵住肖思庭的嘴：“我们小沐可不听，你别带坏我们家小孩了！”
因为沐子风在班里年纪最小，周围人总是喜当哥喜当姐，也不奇怪。
沐子风没多问，哦了一声继续往外走。
台上，顾晟在跟工作人员交接，舒艺站在侧幕出口，看着人群往外散。
嘈杂人群里，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穿着白衬衫小西装的沐子风。
背着琴盒，跟着人群消失在出口。
舒艺后来想，那一刻，有东西悄悄落在心口。很轻很轻，像灰尘，像星屑。
但落下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高一生活很精彩，两个人也都是各自忙碌。氛围也不像初三那么紧张，周围人都很外向，独属于青少年的活力。当然，也有很多青春期的躁动与小烦恼。不仅是主角，每个人都在经历着一些属于青春期的小事。
两个人会在一些校内活动中加深对彼此的认知，但真正接触会在下卷。这卷还差一章结束啦～
最后送给这章的舒艺：“当年的她还不懂，爱是需要两颗心交互。而年少的喜欢则是霸道蛮横，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也许那个晚上开始，贯穿她漫长一生的追逐，正式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一卷 第四章 - 梁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