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声音,叶祝猛地转头,在门口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在他记忆中为他们读书的女人,那道门禁里的声音。
她就是实验室手记里的那位女研究员,谢兰芷。
身着白色研究服的瘦高女人一手抱着一只黑色的文件夹,一手握着一个不透明的小瓶子,站在门口看着他。
叶祝顿了半秒,就反应过来当下的情况。
他成了“埃米尔”。他应该是进入了某段记忆,记忆的主人,或许是埃米尔,或许是谢兰芷。
他渐渐放松了神色,好像刚才只是没听出来来人是谁一样,条件反射的警惕。
“谢老师,我在收拾实验台。”他向女人点了点头,随手拿起桌子上的小扫帚,仔细自然地扫着桌上的玻璃碎片。
他的余光注意到,那位研究员的视线好像落在了那本棕色笔记本原本在的位置,停了一会儿,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嗯。”谢兰芷好像没发现什么异常,也微微颔首,“辛苦了。”
接着,她又不说话了,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盯着叶祝的动作,好像在出神。
沉默间,房间里只剩下扫帚轻扫桌面与玻璃碎片碰撞的声音,叶祝突然感觉,胸口好像闷得紧,空气中好像有种密不透风的沉重感,压在心口。
“他们刚才叫我去开了个会。”
叶祝转过头,看向她的眼睛。
她定定地看着他,腰背挺得很直,浅色的眼瞳里却包含了太多东西。疲倦,苍凉,无力。好像被消磨到苟延残喘的残叶,甚至已经快对风霜麻木,却还是硬撑着提着一口气。
“探查一队这次行动,全军覆没,无人生还。”
叶祝感觉脑中一片空白。埃米尔碎片化的记忆告诉他,探查一队里面有好几位都是谢兰芷和埃米尔为数不多的好友,来往最为密切。
不知道是不是偶然,最近,探查一队被分配了一个危险系数判定为“慎重处理,考虑舍弃”的任务地点,那里的时痕已经逐渐成形,上面要求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尝试采集时痕样本。
没人知道为什么上头会突然做出这样一个决定,至今,人类从未成功采集过时痕样本,甚至从未踏入已成形时痕存在的地带。
但是,他们做到了这件近乎不可能的事……只不过,是以生命为代价。
“这是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时痕样本,要我们对零和一做耐受力实验。”
谢兰芷垂下了眼,只剩下一张没有表情的苍白消瘦的脸。她和埃米尔都知道,探查一队被指派这个任务的真正原因。
只是他们早已知晓,愧疚与自责无济于事,这也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这身傲骨已经撑了太久,哪一天折了,才是辜负了那些无辜牺牲的英雄。
“……和我一起去准备一下吧,埃米尔,带支笔,做好数据记录。”
她有些僵硬地把那只小瓶子放进了口袋,幅度颇大地理了理衣领。叶祝看了过去,发现衣领旁隐蔽的地方,好像有一只一闪一闪的红点。
叶祝感觉心里好像猝不及防被塞进了一块化不开的冰,冷彻骨髓……这应该是埃米尔的感受,痛苦与寒心,刚刚得知好友的死亡,又要被逼着去做那些绝对“非人道的实验”。
他们身不由己,不得不按着指令做,更何况……有人在盯着。
最后,在暗处藏着的无数双眼睛下,他低下头,掩去神色:“好。”
他拿起桌子上没有和手记一起消失的那支黑色水笔,走向谢兰芷。
……
叶祝跟在研究员身后,穿过了一道黑色的长廊。可能是记忆主人的主观情感使然,这条长廊好像没有灯,黑漆漆的,充满压抑感,他只能看得清眼前的谢兰芷。
叶祝感觉自己的意识和情感好像割裂了开来,情感在受“埃米尔”的影响,痛苦沉重,意识却暂时还归属于自己,尚有正常思考和判断的能力。
他看着谢兰芷的背影,微微出神。
如果现在是要给“零号和一号”去做实验,他就即将看到这个世界过去的“叶祝”和“顾栖”。
荒谬的是,眼下的境况是,他可能要亲手折磨过去的“自己”。
虽然并非“埃米尔”的本意,但不得不下手的确实是他和谢兰芷。
……这像是对曾经的自己的一种背叛——亲手“杀死”自己,这样的感觉不比当时自己受到的痛苦少多少。
叶祝闭了闭眼,强行压下了一闪而过的犹豫。
不能迟疑,不能心软,即使是对自己。这或许就是“时间和世界对人类这些善于‘遗忘’的白眼狼的惩罚”。
多少漂泊者,就是在这种矛盾的折磨中迷失在时间的罅隙。
前面的女人停住了脚步,叶祝已回过神来。
他们面前,是一堵透明的墙,嵌着一扇透明的门,好像一只巨大的器皿,可以被人随意窥探,随意监测。
里面有两只“小白鼠”。
叶祝的目光穿过谢兰芷挺直的背脊,穿过那层透明的玻璃,最终抵达了那两个人身上。
两个人穿着统一的白色实验服,外面有一件半透明类似雨衣的防水外套,不过其中一个人穿着,一个人则把他随意地扔在了床上。
那两个人的打扮,讽刺地有一种一尘不染甚至圣洁的味道。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两张不大的床铺着灰色的被子。一张靠墙的长书桌上有一盏台灯,散乱铺张的几张稿纸和几支笔,桌子旁有两把木制椅子。灯光昏暗,灰色的房间里只有一扇只能推开一道小缝的窗。
不多不少的光线从那里透进来,在窗边那人半透明的外套上映出一道彩虹。
那人微微垂着眼,神色淡淡,看着床边叉着腿坐着的另一人,好像在听他说话,不知道听到了什么,表情一黑。
不过这个房间绝对隔音,在外面的人听不到里面在说什么。
察觉到外面的动静,靠窗的那人抬了眼看过来,眉头紧锁。
当叶祝和他对上视线,虽然已经有了准备,还是不禁一怔。他之前还从没与其他的“他”正面接触过……除了梦境中那次略显丢人的相会。
不过等看清“叶祝”的眼神,他又稍稍缓过神。那里面没有任何惊诧,只是单纯习以为常的冷漠。
看到他和谢兰芷同时过来,还这副沉重的脸色,他们应该就知道要发生什么了。
床边那个人也顺着“叶祝”的视线转过头,看了过来。
确是那张熟悉的脸……现在尚还不知所踪的那个人。
看到门口的两个人,“顾栖”倒是没“叶祝”那么低气压,他隔着玻璃朝他们笑了笑,像是跟熟悉的朋友打招呼。一双凤眼还微微弯着,好像还残留着刚才和“叶祝”对话神态的一点余韵。
不过一样的是,两个人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他没有看到一点名为“恐惧”和“抗拒”的情绪,最多只有被打搅的不耐和一点无奈。
叶祝突然有些难以开口。他也说不清是埃米尔的情感影响,还是自己心里那点不适在逐渐放大。
或许他们四人已经经历过许多次这样的情况,但这种事……处决者真的能有一天习惯吗?
他们……埃米尔和谢兰芷,虽然没有受□□上的苦,但精神的防线,却会在每次“处决”下一次次溃堤。倘若习惯,他们也就变成全然没有感情的刽子手了。
最后,还是谢兰芷用她的权限刷开了门,率先开了口。
“零,一,这次的实验有点特殊……”
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站在她斜后侧的叶祝看到她说话的时候,攥着那只装着时痕样本的瓶子的手垂在身侧,收紧着,指尖都有些泛了白。
她的呼吸重了些,最后还是抬起了那只手,将那只不透明的瓶子展示出来,说了下去:“这是探查队用生命换来的时痕样本。”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上面让我们……把少量时痕投入你们的房间,对你们分开进行实验。”
总会有这么一天到来。
之前只对他们进行抽样抽血还是太过温和。
透明容器里的那两人却并没有说什么,他们对视一眼,看了过来。
“来吧。”他们看见零号作出这样的口型。
好像和以往每一次实验一样,没什么不同,一副坦然而习惯的样子。
不过,不同的是,一号起身后,突然又朝零号那边凑了过去,因为视角问题,他挡住了零号。他们只能看到那两个人凑的很近,或许说了些什么。
谢兰芷或许听不到,但叶祝的脑海中,好像是透过了那一小块沉睡的意识,那熟悉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
“待会儿就和小时候那次一样,别看,叶祝。”
“……你还记得吧?”
过了一会儿,他才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嗯。”
……
实验的准备很简单。
谢兰芷调用她的权限,在门边的控制终端上点了两下,两张床的中间,便缓缓降下了一道薄薄的玻璃墙,把房间分为了两个密闭的空间。
接着,只需要在控制终端旁边的一道窗口接一根管子,按下按钮,将瓶子里装的东西投放进去。
谢兰芷却在这一步停了良久,迟迟没有按下传输的那个按钮,好像石化了一般盯着它。
叶祝在她身边,轻声开口:“谢老师,我来吧。”
听到他的声音,谢兰芷却突然像是终于下了决定,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叶祝差点以为她要摔倒,要去扶她。
谢兰芷却只是摇了摇头,看着那个红色的按钮,缓缓地把手放了上去。
“咔哒”。
墨色的物质就在谢兰芷和“埃米尔”的视线下,顺着长长的管子流动,被释放到了透明的实验皿内。
憋了很久的黑色物质一被释放到更大的空间,立马开始张牙舞爪地吞噬、捕食。
从房间的天花板扩散到了墙壁,又蔓延到地板,爬上了两张干净的床,吞没了书桌和椅子,封死了从玻璃窗溜进来的最后一抹光。
很快,透明的器皿变成了不详的黑色,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屏幕上滚动的一行行数据。
叶祝突然感觉头有些晕,眼前渐渐出现了重影,他掐紧了手心,几乎要掐破了皮,用力眨了眨眼,却仍然看不清。
耳边谢兰芷的声音好像隔着一层厚厚墙壁。
“埃米尔,记……好……据……”
叶祝按着太阳穴,站得有些不稳,一把扶住了墙壁,却感觉墙好像也变成了某种柔软而混沌的不明物质,要把他吞进去。
他勉强调出了状态栏。
「精神值上限:200」
「目前精神值:80(精神值偏低!已出现不可控幻觉,请注意!)」
这时,有一个模糊的声音,突然从意识的深水里一跃而出,渐渐开始明晰。
“别看……”
“别回头……叶祝。”
“……你忘记我们的约定了吗?别看我!”
……
“我们逃吧。”
再睁开眼,眼前就是一双弯着的凤眼,一张略显稚嫩的脸。
紧接着,是突然抓住自己的手,传来一点零星的温度。
叶祝低下头,看到有一道血线,顺着破旧的袖口流下,爬过细细的手腕,坠到了两人手指交握的地方,将落未落。
迟钝的痛觉随之袭来,像一种病毒,迅速扩散开来,麻痹了半片身子。
“他们说,我们是他们对那东西唯一的希望……”在那个笑容灿烂的小孩说下去时,叶祝感觉自己手上被抓的力道变紧了些,“与其被他们这样研究来研究去,不如来个痛快。”
“要不要和我一起赌一把,我的小救世主?”
“死了,就当个解脱,总比被那些人折磨死好,”他温柔地摩挲着那只手,抹开那道淡淡的血线,那双暗红的眼睛就这样直直地盯着他,“活下去……我们就逃到没人能找到的地方,直到世界的尽头。”
“……谁也找不到,哪怕是神明?”
半晌后,叶祝听到自己开口。
他看到那个男孩的笑容定格了一瞬,却没说话。
“我和你走。”
好像本来就没有在等他的回答,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加一点迟疑,也没有一点小孩该有的稚嫩天真。
“我愿意相信,有这么一个地方……世界上不存在的地方。”
……
自投罗网。
急促的脚步,沉重的喘息,粘腻的声响。
那只拉住自己的手已经血迹斑斑,被染成了和他的眼睛一样的颜色。
黑色的混沌物质已经紧紧囚住了他们,要将他们拉入梦魇。
“还是来了啊。”那个人的声音却没有一点危在旦夕的意思,反倒有些奇异的兴奋,像开盘前的赌徒。
“疯子。”或许是因为体力的流失和身上的伤,叶祝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虚弱。
男孩轻笑一声:“这你不该早知道了吗,亲爱的小救世主?”
“不过,在开始之前,打个商量,行吗?”
“我们背对背,握着手。但无论发生什么,别回头,别看,叶祝。”
他虽仍是一副笑脸,却难得叫了他的名字,眼神难得认真而严肃:“等我说可以了,你才可以回头。”
叶祝感觉嘴唇翕张了几下,最后却还是没有问原因。
他点了头。
两人温热的脊背靠在了一起,两手交握在一起,扣在地上。冰冷粘腻的黑暗中,传递彼此的温度,确认彼此的存在。
就这样,迎接扑面而来的无边混沌。
起初,叶祝感觉那不可名状的物质就那样从各处入侵了他的身体,钻进他的大脑,要侵占他的意识。
结痂的伤口被撕开,全身像是要被什么东西压垮分裂,针扎一般的刺痛刺激头皮。
身后那截并不宽大的脊背,就那样挺着,不算很直,却稳稳盛着他隐隐倾斜的重量。
在汹涌的吞噬中,他的意识如一盏有限的油灯,在黑暗中烧出一小块地盘,却撑不了多久。在时限内,他拼命地试图抓紧那些潜藏在混沌中的流光,将它们聚拢在灯火下,辟出一小片供以喘息的光区。
这就是时痕,爆发熵值的集合体。
这才是人类与“它”的初次会面。
好像已经百年,然而,不知是不是错觉,叶祝感觉自己身处的那片光区越来越大,混沌好像在渐渐被削弱,熵值在渐渐降低。
他很快察觉到了不对。
……光凭他那点杯水车薪的“净化”,做不到这些。
随着墨色渐渐变淡,五感渐渐回归。
近在咫尺的那些声音渐渐清晰,忍耐的喘息,压抑的闷哼,尽数传进他的耳朵。
鼻尖是浓重的血腥味,周围的黑雾已经隐隐浸染上了血色。
几乎只一瞬,他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就在他的眼前,周围那些红黑色的雾气化作锋利的刀片,直接掠过了他,飞向他的身后。
终于,好像终于压制不住,身后传来一声重重的闷咳。
他猛地扣紧了他的手,沙哑地开口:“……顾栖?”
“我能应付……不要多手!”
叶祝能感觉到有很多温热的液体,从紧贴着他的那个人那里,顺着他的脖颈,缓缓流下。
但那个人的脊背仍旧挺着,只是因为无尽疼痛在微微颤抖,像一堵咬牙矗立的泥墙。
“……你说话!”
叶祝紧紧贴着他的身子,意识中拼命地咬紧那些细碎的流光,反击的困兽一般不要命地驱着那片逐渐稀薄的黑暗。
不知不觉,他的耳朵渐渐涌出了血液。
那人长久的沉默,让他心烦意乱,终于忍耐不住,就要转过头……
被他扣住的那两只手骤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抽离了他的手。男孩几乎是在瞬间转过身,冰凉的双手覆上了他的眼睛。
少年的顾栖比他身量长一些,他跪坐在地,就这样在漫天血色中,用两只伤痕累累的手臂,虚虚围抱住了他。
“……都叫你……不要看了。”他的声音虚弱到形同耳语,却尽数传入叶祝的耳中。
“我……也是怕丢面子的啊……咳咳……”
“太丑了……别看了,叶祝。”
来了!其实很早之前就码了三千多字了,但是因为期末周一直在看速成课和做题还有搞project。。最后一点迟迟没补orz
喜欢上写小剧场了,补点糖治愈一下刀伤。。
小剧场:
ps:本小剧场不对文中人物心理负责(大概)
几百年后,因为性格太欠揍终于被几位神秘公司高层群起而攻之的孔雀栖→被打得鼻青脸肿
岑筱:(哼着歌经过)哎呀,这位有点面生呀,是新来的吗?
离晓:(转过头)……噗。
顾栖:(撸起袖子)
岑筱:(朝他身后看去)哟,老大来了呀,
顾栖:(一个大跨步飞过去,紧紧捂好老婆眼睛)太丑了老婆会不要我的……绝对不能让你看到!
叶祝:……又在说胡话了。(放下医疗箱,冷着脸拉下他的手)让你天天沾花惹草,活该。(沾了酒精的棉签重重戳上了伤口)
顾栖:老婆冤枉……嘶!(惨绝人寰的惨叫(夸张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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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