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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星梦猫耳与母之托付

晨风吹进来时,带着宫墙外梧桐叶翻动的沙沙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顾苍旻听见了。他站在窗边,手扶着冰凉的窗棂,指尖触到的木纹粗粝而真实,像某种无声的提醒——提醒他此刻站在这里,不是梦,是真实。真实得能闻到晨风里隐约的花香,能看见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新抽的嫩芽,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压在他背上。

寄云栖的目光。

从孙嬷嬷离开后,那道目光就没离开过他。不是监视,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像守在受伤同伴身边的狼,耳朵竖着,肌肉绷着,随时准备扑出去撕咬任何可能靠近的危险。

顾苍旻没有回头。

他知道寄云栖在担心什么。担心他承受不住,担心他崩溃,担心他在这突如其来、血淋淋的真相面前,像十年前那个守在母亲灵前的孩子一样,哭得撕心裂肺。

但他没有哭。

他甚至没有愤怒。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看着天边那轮被薄云半遮的朝阳,看着晨光一点一点洒满庭院,洒在青石板上,洒在那棵老槐树斑驳的树干上。

一切都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顾苍旻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殿下。”

寄云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

顾苍旻转过身。

寄云栖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手按在刀柄上,但眼神不是警惕,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担忧的情绪。那双总是散漫的眼睛此刻异常清明,清明得能映出顾苍旻苍白的脸。

“我没事。”顾苍旻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寄云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片刻。

然后床那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很轻,但撕心裂肺。顾苍旻和寄云栖同时转身,快步走到床前。皇帝正侧着身,一手捂着嘴,咳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杨老将军已经扶住了他,一手拍着他的背,一手递上帕子。

咳了足足半盏茶时间,咳嗽声才渐渐平息。

皇帝松开手,帕子上染了一滩暗红色的血。那血在明黄的丝帕上格外刺眼,像一朵开败了的、诡异的花。

“父皇!”顾苍旻的脸色变了。

皇帝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他靠在软垫上,胸口剧烈起伏,脸上那层不正常的潮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灰的苍白。

“朕……没事。”他喘息着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老毛病了……咳出来……反而舒服些。”

他说着,抬眼看向顾苍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异常清醒:

“旻儿……你……都知道了?”

顾苍旻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都知道了。”

“恨朕吗?”皇帝问,声音很轻。

顾苍旻看着他,看着那张蜡黄的脸上深刻的皱纹,看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疲惫,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跪下,深深叩首:

“儿臣……不敢恨。”

不敢恨。

不是不恨,是不敢恨。

皇帝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他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啊……不敢恨。这宫里……谁敢恨朕?连恨……都不敢。”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

“朕知道……你心里有怨。怨朕偏心,怨朕纵容,怨朕……眼睁睁看着你母妃死,却不闻不问。朕不怪你。换作是朕……也会怨。”

他说着,重新睁开眼,眼中那点清醒的光,渐渐变得涣散:

“但旻儿……朕是皇帝。皇帝……不能只做对的事。有时候……得做不得不做的事。你母妃的死,朕查过。查到沈家,查到沈贵妃,查到……皇后。但朕不能动他们。动了沈家,江南就乱。动了沈贵妃,三皇子就反。动了皇后……太子就没了倚靠。朕……赌不起。”

赌不起。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重得能压垮一个王朝,压死千万人。

顾苍旻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着皇帝的话,听着那些苍白的、无力的辩解,忽然觉得,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活得太累,太苦。连皇帝也不例外——坐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却连为心爱的女人讨个公道都做不到。

“父皇,”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哑,“儿臣……明白。”

“你真的明白吗?”皇帝看着他,眼神复杂,“明白……就意味着要接受。接受这宫里的肮脏,接受这朝堂的**,接受……有些事,永远不会有公道。”

顾苍旻沉默了。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看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悲哀,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

“儿臣……不接受。”

皇帝愣住了。

连杨老将军和寄云栖都愣住了。

不接受。

这三个字,从顾苍旻嘴里说出来,平静得可怕,却也坚定得可怕。

“儿臣知道父皇的难处。”顾苍旻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知道这江山要稳,知道这朝堂不能乱,知道有些牺牲……不得不做。但儿臣不想做那样的皇帝。儿臣想做……能做对的事的皇帝。哪怕很难,哪怕会乱,哪怕……会死很多人。”

他说着,缓缓起身,挺直背脊:

“母妃的仇,儿臣要报。朔北的冤,儿臣要平。朝堂的蛀虫,儿臣要清。沈家,南诏,后宫,朝堂……所有该清算的,儿臣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要吃什么饭。但殿内的空气却骤然凝固了。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近乎悲凉的意味:

“好……好。像你母妃……她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这皇宫太脏了,要打扫干净。朕当时笑她天真……现在想来,天真的是朕。”

他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次咳得更凶,咳到最后,整个人都在抽搐。杨老将军慌忙扶住他,寄云栖转身就要去叫太医,却被皇帝抬手制止。

“不……不用了。”皇帝喘息着说,嘴角又渗出一缕血丝,“朕……朕的时间……不多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殿内炸开。

顾苍旻的脸色瞬间煞白。他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颤:“父皇……”

“听朕说完。”皇帝打断他,勉强撑起身体,靠在软垫上,“朕……朕有东西……要给你。”

他说着,颤抖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木匣。

木匣很旧,边角都磨圆了,锁扣上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锁。皇帝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绳上挂着一把钥匙。他颤巍巍地打开锁,掀开匣盖。

里面是一块玉佩。

白玉,雕着蟠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顾苍旻怔住了。

“传国玉玺的副印。”皇帝说,声音越来越弱,“凭此印……可调动御林军,可开启国库,可……代行皇权。”

代行皇权。

四个字,像四把重锤,狠狠砸在顾苍旻心上。

他看着那块玉佩,看着那温润的白玉上精致的雕工,忽然觉得,这东西重得拿不住——重得能压垮一个人,压垮一个王朝。

“父皇,”他的声音有些发干,“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皇帝摇头,将玉佩塞进他手里,“朕……朕给不了你别的了。这十年……朕亏欠你太多。这块印……就当是……补偿。”

补偿。

用一块能代行皇权的印,补偿十年的冷漠,补偿眼睁睁看着母亲被害却无能为力的痛苦。

顾苍旻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

他紧紧握住那块玉佩,玉很凉,凉得像冰,但那凉意却透过掌心,一直钻进骨头里。

“父皇,”他缓缓跪下,声音嘶哑,“儿臣……定不负所托。”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眼中那点涣散的光,渐渐凝聚成一种深沉的、近乎欣慰的清醒:

“朕……信你。”

他说着,重新靠回软垫上,闭上眼,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去……去做你该做的事吧。朕……朕累了……想睡会儿……”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呼吸也渐渐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顾苍旻跪在那里,跪了很久。

直到杨老将军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殿下,起来吧。”

顾苍旻才缓缓起身。

他握着那块玉佩,手依然在微微颤抖。寄云栖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手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殿下,”他低声说,“您现在……”

“去枢机阁。”顾苍旻打断他,声音很平静,“见阁主。”

寄云栖一愣:“现在?”

“现在。”顾苍旻点头,转身朝殿外走去,“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寄云栖听出了里面那种近乎决绝的意味。不能再等了——等什么?等皇帝驾崩?等沈家动手?等南诏那边出乱子?

还是等……下一个无辜的人死?

寄云栖没再多问,只是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殿门口时,顾苍旻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皇帝依然闭着眼,睡得很沉。杨老将军坐在床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一切都和刚才没什么两样,但顾苍旻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他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推门出去。

门外,晨光已经大亮。

阳光有些刺眼,照在宫墙上,照在青石板上,照在顾苍旻苍白的脸上。他眯了眯眼,像是在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

“殿下,”寄云栖跟上来,压低声音,“您……真的要去枢机阁?”

“嗯。”顾苍旻点头,脚步没停,“去见阁主,问他……江南文会那张网,该怎么撕。”

“可是陛下刚才……”寄云栖犹豫了一下,“陛下把副印给了您,等于把大半个江山交给了您。您现在去枢机阁,会不会……”

“会不会打草惊蛇?”顾苍旻接过他的话,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要的就是打草惊蛇。蛇藏得太深,不打草,它不会出来。”

他说着,顿了顿:

“而且……父皇把副印给我,不是让我藏着掖着的。是让我用的。用这块印,去撕那张网,去清那些蛀虫,去……做他当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这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寄云栖听出了里面那种深沉的、压抑了十年的恨。

他不再多问,只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

晨风很凉,吹得顾苍旻的衣袍猎猎作响。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手里的玉佩被握得很紧,紧得指节泛白。

走到枢机阁门前时,顾苍旻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着那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看了很久。然后他抬手,叩门。

三长两短,和在荒祠见杨振岳时一样的暗号。

门开了。

还是那个老太监,脸上皱纹密布,眼睛却异常清亮。看见顾苍旻,他躬身行礼:“殿下。”

“本王要见阁主。”顾苍旻说。

“阁主在等您。”老太监侧身让开。

顾苍旻迈步进门,寄云栖紧随其后。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外面的晨光和喧嚣,永远关在了外面。

暗室里依然很暗。

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燃烧,光晕勉强照亮阁主那张普通得让人记不住的脸。他坐在书案后,看着顾苍旻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殿下,”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您来了。”

“来了。”顾苍旻在他对面坐下,将那块玉佩轻轻放在桌上,“阁主认识这个吗?”

阁主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传国玉玺的副印。”他说,声音依然平静,“陛下……交给您了?”

“是。”顾苍旻点头,“父皇说,凭此印,可代行皇权。”

阁主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

“那殿下……打算怎么用这块印?”

顾苍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一字一顿:

“撕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