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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云端上的真心话

从宗人府到宫门那段路,长得像走了一辈子。

宫道还是那条宫道,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连墙头探出来的、已经开始发蔫的凌霄花都和来时没什么两样。但寄云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景物变了,是走在这条路上的人变了。或者说,是人心里那片天,塌了一角。

顾苍旻走在他前面半步。

步速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慢得像是在丈量每一块石板的宽度,又像是在等什么人追上来说句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走着,背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杆标枪,却又莫名让人觉得那挺直里透着某种不堪重负的脆弱。

寄云栖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肩胛骨微微凸起的线条上——那身月白衣袍在午后的阳光下有些透,能隐约看见底下绷紧的肩胛,像两只收拢的、随时可能折断的翅膀。

“殿下。”他终于还是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宫道里显得有些突兀。

顾苍旻脚步没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您……信太子的话吗?”

问题问出口,寄云栖就有些后悔。这问题太蠢——信如何,不信又如何?事实摆在那儿,皇后毒杀妃嫔,皇帝默许,太子知情。信与不信,都改变不了那些已经发生的、血淋淋的真相。

但顾苍旻却回答了。

“信。”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撒谎。而且……”

他顿了顿,脚步慢下来,几乎和寄云栖并肩:“而且父皇的反应,印证了他的话。”

寄云栖想起在养心殿里,皇帝提起顾苍旻母妃时那种复杂难言的表情,想起那句“她太急了,急得……把自己搭进去了”。现在想来,那不是惋惜,是愧疚。是明知妻子被害,却为了所谓的“江山稳定”选择沉默的、深不见底的愧疚。

“那殿下打算……”寄云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打算什么?打算找皇后报仇?打算质问皇帝?还是打算把这件事捅出去,让全天下都知道大晟的皇后是个毒杀妃嫔的凶手,皇帝是个纵容凶手、包庇儿子的昏君?

哪个选项,都是死路。

不是顾苍旻死,就是大晟的体面死。

“不知道。”顾苍旻说,语气坦然得让人心头发紧,“还没想好。也许……永远想不好。”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宫墙外那片连绵的屋宇。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将那双眼睛衬得格外深邃。

“云栖,”他忽然问,“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寄云栖怔住了。

这个问题太重,重得他一时不敢回答。他不是顾苍旻,没经历过那些事,没背负那些血海深仇,没站在那个摇摇欲坠的位置上。所以他给不出答案,给不出一个能让顾苍旻解脱、能让这死局有解的答案。

“臣……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干涩。

顾苍旻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泛起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我也不知道。”他说,转身继续往前走,“所以先不想了。先把眼前的事做完——找苏晚晴,查沈墨,弄清楚南诏那条线到底怎么回事。至于母妃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等该了结的时候,自然会了结。”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寄云栖听出了里面那种近乎决绝的意味。等该了结的时候——什么时候是该了结的时候?也许是顾苍旻坐上那个位置的时候,也许是皇后病重垂死的时候,也许是……某个谁也没想到的、血溅五步的时候。

两人沉默地走着。

宫道拐了个弯,前面就是宫门。门开着,守卫看见他们过来,齐齐躬身行礼。顾苍旻点点头,脚步没停,径直走出宫门。

门外是另一番天地。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马蹄踏在石板上的脆响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恍如隔世。寄云栖眯了眯眼,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忘了刚才在宗人府暗室里听见的那些话,忘了那些血淋淋的真相。

“殿下,”他快步跟上,“去城东?”

“嗯。”顾苍旻说,脚步依然不疾不徐,“但先不去苏晚晴那儿。”

“那去哪儿?”

“去个地方。”顾苍旻没细说,只是朝街角一辆等候的马车走去,“上车再说。”

马车很普通,灰布车篷,黑漆木框,拉车的马也是普通的枣红马,混在街上的车马里毫不起眼。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看见顾苍旻过来,只是微微点头,什么也没说。

两人上了车,车帘放下,将街上的喧嚣隔在外面。车厢里很窄,窄得两人膝盖几乎碰在一起。寄云栖有些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顾苍旻却像是没察觉,只是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单调的“轱辘”声。车厢摇晃着,光线从车帘缝隙漏进来,在顾苍旻脸上跳动,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寄云栖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好像很久没睡过觉了——眼底有浓重的青黑,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疲惫的阴影,连呼吸都轻得像随时会断掉。

“殿下,”他忍不住开口,“您……多久没休息了?”

顾苍旻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聚焦:“从江南回来之后,就没怎么睡过。”

“那……”

“睡不着。”顾苍旻打断他,声音很轻,“一闭眼,就看见母妃的脸。看见她躺在棺椁里,脸色青白,嘴唇发紫——那不是病死的脸色,是中毒。我那时候太小,不懂,还以为她只是病了。现在想来……”

他顿了顿,重新闭上眼:“现在想来,我真是个傻子。”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但寄云栖却听得心头一颤。他想起顾苍旻母妃去世那年,顾苍旻才十岁。十岁的孩子,守在母亲灵前,看着母亲冰冷的尸体,却不知道母亲是被人毒死的。那种感觉……光是想想,就觉得窒息。

“殿下,”他沉默片刻,缓缓道,“这不是您的错。”

“我知道。”顾苍旻说,依然闭着眼,“但我忍不住会想——如果那时候我聪明一点,如果我能看出不对劲,如果我……能保护她……”

他的声音哽住了。

寄云栖看着他颤抖的睫毛,看着那张脸上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他伸出手,想拍拍顾苍旻的肩,手抬到一半,又僵住了——这个动作太亲密,不合适。

但顾苍旻却忽然睁开眼,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很淡,淡得像错觉。但寄云栖看见了,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云栖,”顾苍旻说,声音嘶哑,“我有时候觉得……很累。”

累。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重得寄云栖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累什么?累这十年装病隐忍?累这朝堂勾心斗角?累这血海深仇压得人喘不过气?还是累……不知道前路该怎么走?

“殿下,”他最终说,声音放得很轻,“累了就歇会儿。臣在这儿,没人敢动您。”

这话说得很简单,简单得像一句废话。但顾苍旻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真实的、近乎脆弱的暖意。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那就……歇会儿。”

马车继续前行。

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单调地响着。寄云栖看着顾苍旻,看着那张在摇晃的光影里显得异常安静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朔方城的军营里,父亲也曾这样对他说过——“云栖,累了就歇会儿。爹在这儿,没人敢动你。”

那时他觉得这话是天经地义的——父亲是将军,是朔北十万大军的统帅,有他在,自然没人敢动他。现在想来,父亲说这话时,肩上压着的又何止十万大军?是整个北境的安危,是整个大晟的边防。

而顾苍旻肩上压着的,是整个江山。

这担子太重了。重得一个才二十六岁的人,就已经累得睁不开眼。

马车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缓缓停下。

车夫在外头低声说:“殿下,到了。”

顾苍旻睁开眼,眼底的疲惫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又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然后下了车。

寄云栖跟着下去。

眼前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些低矮的民房,墙上爬满了青苔,墙角堆着些杂物,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巷子尽头有一扇木门,门虚掩着,门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牌上写着两个字——“药庐”。

“这是……”寄云栖疑惑。

“一个故人的地方。”顾苍旻说,朝那扇门走去,“先进去再说。”

门推开,里面是个小小的院落。院中种着些草药,薄荷、金银花、车前草,绿油油的一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院子一角有个石臼,臼旁站着个人,正低着头捣药。

那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是个女子。

很年轻的女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素色的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脸上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秀温婉的气质。看见顾苍旻,她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药杵,快步走过来,躬身行礼:“殿下。”

“阿宁,”顾苍旻点点头,语气温和,“近来可好?”

“托殿下的福,一切都好。”叫阿宁的女子直起身,目光落在寄云栖身上,“这位是……”

“寄云栖,云麾将军。”顾苍旻介绍,“自己人。”

阿宁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侧身让开:“殿下请进屋里说话。”

三人进了屋。

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靠墙有个药柜,柜子上密密麻麻都是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香,闻着让人心静。

“阿宁,”顾苍旻在桌旁坐下,直入主题,“我要查一个人。”

“谁?”

“苏晚晴。”顾苍旻说,“赵德海的那个相好,现在住在城东陈泰亲戚家的那个。”

阿宁点点头,转身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纸条。她快速翻找着,很快抽出一张,递给顾苍旻:“这是三天前送来的。苏晚晴住进陈家小院后,只出过两次门,一次是去买米,一次是去药铺抓药。抓的药是安神汤的方子,剂量很大,应该是夜不能寐。”

顾苍旻接过纸条,快速浏览:“就这些?”

“不止。”阿宁又从木匣里抽出一张纸条,“昨天傍晚,有人去陈家小院找过她。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普通,但脚上的靴子是军中的制式。在院里待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走的时候,苏晚晴送他到门口,神色很紧张。”

“军中的靴子?”顾苍旻皱眉,“能看出是哪支军队的吗?”

“看不出。”阿宁摇头,“但送消息的人说,那人走路的样子……像禁军。”

禁军。

又是禁军。

寄云栖心头一凛。陈泰是禁军统领,苏晚晴住在陈泰亲戚家,现在又有禁军的人去找她。这说明什么?说明苏晚晴这条线,可能从一开始就和禁军有关,甚至可能……和陈泰本人有关。

“还有吗?”顾苍旻问。

“还有这个。”阿宁又抽出一张纸条,这张纸条很新,墨迹还没干透,“今天上午,陈家小院后门来了辆马车,车上下来个女人,蒙着面,看不清脸。但那女人手腕上戴着一只镯子,镯子是……宫里的样式。”

宫里的样式。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了在场三人的耳朵里。

顾苍旻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接过那张纸条,盯着上面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头,看向阿宁:“能确定吗?”

“送消息的人以前在宫里当过差,认得出宫里的东西。”阿宁说,“他说那只镯子是赤金嵌翡翠的,翡翠的成色极好,是贡品。宫外……很少有人戴得起。”

宫里的女人,戴着贡品翡翠镯子,去陈家小院找苏晚晴。

这条线,越扯越深了。

“知道那女人是谁吗?”寄云栖忍不住问。

阿宁摇头:“蒙着面,看不清。但送消息的人说,那女人身段很好,走路的样子……像宫里那些娘娘身边的嬷嬷。”

娘娘身边的嬷嬷。

寄云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宫里的娘娘,会是谁?皇后?沈贵妃?淑妃?还是别的什么人?她们为什么要派人去找苏晚晴?苏晚晴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怎么会和宫里的娘娘扯上关系?

“阿宁,”顾苍旻忽然开口,“沈墨有消息吗?”

阿宁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三个月前他离开江南后,就再也没消息传回来。我们的人在南诏那边打听过,也没找到他的踪迹。”

沈墨失踪三个月。

苏晚晴被宫里的人盯上。

禁军的人出入陈家小院。

这三件事,看似不相关,但放在一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殿下,”寄云栖低声说,“这件事……不对劲。”

“是不对劲。”顾苍旻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些纸条上,“苏晚晴这条线,比想象得更复杂。她可能不只是赵德海的相好,可能……还知道些别的事。”

“比如?”

“比如……宫里某些人不想让人知道的事。”顾苍旻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比如……十年前某些被掩盖的真相。”

十年前。

又是十年前。

寄云栖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十年前,顾苍旻的母妃被毒死;十年前,朔北之战大败;十年前,太子开始通敌,三皇子开始贪墨,沈家开始和南诏往来……这十年,大晟就像一艘漏水的船,表面上还在航行,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

而现在,这艘船终于要沉了。

沉之前,船上的人开始互相撕咬,开始拼命抓住每一根能抓住的稻草。苏晚晴可能就是其中一根稻草——一根知道太多秘密、所以谁都想控制、谁都想灭口的稻草。

“殿下,”寄云栖深吸一口气,“我们现在怎么办?”

顾苍旻沉默片刻,缓缓起身。

“去见苏晚晴。”他说,声音平静无波,“现在就去。”